沈清漪站在姑姑面前,打量着这个曾经跟在太后身边的女人。
她比自己想象的更加苍老。头发花白,形容枯槁,跪在宫门前的青石板上脊背佝偻。禁军围了三层,刀剑出鞘,如临大敌。
“皇后娘娘,”姑姑抬起头,眼神浑浊,“我是来赎罪的。”
“赎罪?”沈清漪冷笑一声,“你害死了太后,现在跟我说赎罪?”
“太后不是我害的。”姑姑摇头,声音平静得可怕,“我只是给她下了半年的毒,让她的心智日渐混乱。但最后要她命的,是她自己。”
沈清漪皱眉:“什么意思?”
“太后娘娘,”姑姑顿了顿,“她早就知道自己中毒了。是她求我,不要停。”
周围一片寂静。春蝉紧张地抓住沈清漪的衣袖,沈清漪却示意她不要说话。
“你继续说。”
姑姑苦笑:“皇后娘娘,您以为太后为什么一直针对您?她年轻时也是善良的人,若不是被药物乱了心智,怎么会做出那些事?”
沈清漪心头一紧:“你是说,太后害我流产——”
“是被人下了药。”姑姑接过话,“不是我,是另有其人。”
“另有其人?”沈清漪上前一步,“谁?”
姑姑抬起头,直视沈清漪的眼睛:“皇后娘娘,您真的想知道?”
“说。”
“是敌国的巫师。”姑姑的声音很轻,却像惊雷在沈清漪耳边炸开,“他们很早就开始布局,要搞垮大梁,从内部瓦解。太后,只是第一步棋。”
沈清漪倒退一步。所以从一开始,她就是一枚棋子?
“那个人是谁?”她问,声音有些发抖。
姑姑摇头:“我只知道他们都叫他'巫师',具体身份不清楚。但我可以肯定,他就在宫中,而且地位不低。”
沈清漪沉默了很久。信息量太大,她需要时间消化。
“那你现在为什么说出来?”她问。
“因为我累了。”姑姑苦笑,“替他们卖了二十年的命,到头来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而且,”她看着沈清漪,“你是一个好人,不应该被蒙在鼓里。”
沈清漪看着眼前这个形容枯槁的女人,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仇恨?释然?还是觉得可悲?
“春蝉,”她轻声说,“去请陛下过来。”
春蝉犹豫了一下:“娘娘,这……”
“去。”
春蝉转身离开。姑姑抬起头,眼神里有一丝感激:“皇后娘娘,您肯听我说这些,我已经很满足了。”
“先别急着满足。”沈清漪淡淡地说,“你害死太后,害得本宫流产,这笔账还没算。”
“我知道。”姑姑苦笑,“所以我也没打算活着离开。”
“你倒是明白。”
“当了二十年的棋子,”姑姑喃喃道,“最后能为自己活一次,也值了。”
沈清漪不再说话。她转身看向宫墙外的天空,阳光刺得她眼睛发疼。原来这几个月发生的一切,都只是别人棋盘上的一步。而她,还自以为看透了这宫里的游戏规则。
脚步声传来。她回头,看到萧衍大步走来,身后跟着李德全和几个禁军统领。
“陛下。”她福了福身。
“免礼。”萧衍走到她身边,目光落在姑姑身上,眼神冰冷,“就是你?”
“是我。”姑姑不卑不亢,“陛下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杀你?”萧衍冷笑,“没那么便宜。说,你背后还有什么人?”
姑姑看了沈清漪一眼:“我可以把所有事都说出来,但有一个条件。”
“条件?”萧衍眼神一凛,“你有什么资格跟朕谈条件?”
“就凭我知道的比你们想象的多。”姑姑平静地说,“包括那个巫师的下落,包括敌国在大梁安插的所有暗桩。包括……当年先帝驾崩的真相。”
萧衍脸色大变。先帝驾崩是他心里永远的痛,当年他年仅十五岁,亲眼看着父皇死在龙椅上,却不知道其中另有隐情。
“你知道什么?”他上前一步,声音低沉得可怕。
“陛下,”姑姑苦笑,“您以为太后真的有那么大本事,能在您眼皮子底下搞出那么多事?若不是有人在背后帮她,她早就被您处置了。”
萧衍转头看向沈清漪,眼神复杂:“清漪,你怎么看?”
沈清漪沉默了一会儿:“让她说。”
“好。”萧衍一挥手,“带她去御书房。传朕旨意,今晚谁也不许打扰。”
禁军上前押起姑姑。她临走前,回头看了沈清漪一眼:“皇后娘娘,谢谢您愿意听我说这些。不管您信不信,我从未想过要害您。”
沈清漪没有回答。她看着姑姑被带走的方向,心里突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陛下,”她轻声说,“臣妾想一起去。”
萧衍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御书房内,烛火摇曳。姑姑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将二十年的秘密一一道来。
“敌国皇帝还在世的时候,就已经在布局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诉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他们培养了一批死士,潜伏在大梁各地。我只是其中之一,负责待在太后身边,伺机而动。”
“你说的巫师,是怎么回事?”萧衍问。
“那是他们的首领。”姑姑道,“具体身份我不清楚,只知道他精通巫术,能够控制人的心智。太后一开始并不想对付皇后,都是被他暗中下了药,才会变得那么偏执。”
萧衍握紧拳头:“那先帝的事……”
“先帝也是他们害的。”姑姑闭上眼睛,“慢性毒药,长期服用才会致命。太医查不出来,因为他们用的不是普通的毒。”
“先帝驾崩那年,哀家才多大?”萧衍的声音带着颤抖,“他们怎么敢?”
“有什么不敢的?”姑姑苦笑,“陛下,您以为皇位之争只是大梁的事?周边诸国,哪个不想把大梁搅得天翻地覆?”
沈清漪站在萧衍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她能感觉到他的愤怒和悲伤。这个男人,表面上是至高无上的皇帝,实际上从小就被卷进了这些阴谋诡计之中。
“你刚才说,敌国在大梁安插了很多人?”萧衍转移话题。
“是。”姑姑从怀里掏出一块布帛,“这是名单。包括官员、商人、甚至宫中的一些下人,一共四十七人。”
萧衍接过布帛,面色越来越沉。
“李德全。”他唤道。
“老奴在。”
“传朕旨意,连夜抓捕名单上的人。一个都不许放过。”
“老奴遵旨。”
李德全退下后,书房里只剩下三个人。姑姑抬起头,看着沈清漪:“皇后娘娘,我现在能说的都说了,要杀要剐,随您的便。”
沈清漪沉默了很久。她想起失去的孩子,想起太后的刁难,想起那些日日夜夜的煎熬。可眼前这个害她的人,此刻却让她恨不起来。
“你走吧。”她说。
萧衍和姑姑都愣住了。
“清漪?”萧衍皱眉。
“让她走。”沈清漪重复了一遍,“她已经说出了真相,留着她只会让事情更复杂。而且……”她看着姑姑,“你也算是受害者。”
姑姑眼眶红了:“皇后娘娘,您……”
“别说了。”沈清漪转身,“春蝉,带她出宫,给她一些盘缠,让她走得越远越好。”
春蝉上前扶起姑姑。姑姑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沈清漪,眼里有泪光闪动。
书房里只剩下萧衍和沈清漪两个人。他走到她身边,从背后抱住她。
“你在发抖。”他说。
“有吗?”沈清漪勉强笑了笑,“可能是累了吧。”
“别骗我。”萧衍抱得更紧,“你心里在想什么,我都知道。”
“那你知道我在想什么?”
“你在想,这一切都太可笑了。”萧衍的声音很轻,“我们以为自己在掌控一切,实际上只是别人的棋子。”
沈清漪没有否认。她靠在他胸前,感受着他的体温,心里却一片冰凉。
“那接下来怎么办?”她问。
“清算。”萧衍的声音变得冰冷,“既然他们敢把手伸进大梁,朕就让他们有来无回。”
当天晚上,整个京城戒严。官兵挨家挨户地搜查,一个晚上抓了十几个官员。整个朝廷都震动了。
朝堂上,大臣们议论纷纷,谁也没想到敌人已经渗透到这种程度。
萧衍坐在龙椅上,面色铁青:“从今日起,所有与名单上有关的人,全部下狱候审。一个都不许放过。”
“陛下,”李慎行站了出来,“此事涉及甚广,是不是该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萧衍冷笑,“敌人已经杀到眼皮子底下了,你让朕从长计议?”
李慎行闭嘴了。他这辈子第一次觉得皇帝说得对。
退朝后,萧衍回到坤宁宫。沈清漪正坐在窗边发呆,桌上摆着那杯已经凉透的茶。
“在想什么?”他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
“在想,”沈清漪靠在他胸前,“我到底是什么时候被卷进这盘棋的。”
“从你进宫开始。”萧衍道,“或者说,从你出现在御花园开始。”
沈清漪轻笑一声:“那我是不是该庆幸,自己够笨,没被他们利用?”
“你不笨。”萧衍抱得更紧,“你是太善良了。”
“善良?”她摇头,“我只是不想争而已。”
“可有时候,不争也是一种争。”萧衍松开她,扳过她的肩膀,“清漪,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离开我。”
沈清漪看着他认真的眼神,心里某处被轻轻触动。她想起刚进宫的时候,自己只想苟着,能躲多远躲多远。可现在,她发现自己已经离不开这个人了。
“我尽量。”她说。
萧衍皱眉:“我要的不是尽量。”
“那你要什么?”
“要你保证。”
沈清漪笑了:“好,我保证。”
次日清晨,萧衍刚准备去上朝,御书房外的李德全匆匆跑了进来。
“陛下,”他脸色苍白,“外面有人送了一封信给您。”
“什么信?”
“敌国皇帝写来的。”
萧衍拆开信封,面色渐渐沉了下来。
“怎么了?”沈清漪问。
萧衍把信递给她。沈清漪看完,脸色也变了。
信上只有几行字:大梁皇帝,若要和平,就把承乾送回来。否则,就鱼死网破。
承乾是她收养的义子,也是敌国送来的质子。现在敌国皇帝要要回去,意思很明显——他们要撕破脸了。
“你打算怎么办?”沈清漪问。
萧衍沉默了很久:“朕不知道。”
这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表现出犹豫。沈清漪知道,这次的事情没那么简单解决了。
承乾是敌国王子,但也是她的儿子。要把他送回去,等于把他推入火坑。可如果不送,两国之间的和平就彻底完了。
“先不要告诉承乾。”她说。
萧衍点头:“朕知道。”
他转身离开,背影有些沉重。沈清漪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晨光中,心里突然涌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这场战争,或许还没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