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躺在柴房后间的木板床上,没睡着。
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得墙角那盏油灯晃了两下,火苗斜着扑腾,像要熄又没熄。他没去管它。屋外堂内早安静了,可耳朵里还留着先前的声音,两个修士坐在靠窗那桌,喝的是劣酒,说话却一个比一个响亮。
“…你说这情啊义的,有什么用?”穿灰袍的那个先开口,嗓音粗,“我当年在老家,爹娘拦我修道,哭天抢地,说我不孝。嘿,我一剑斩了院中老槐树,树倒了,他们也就闭嘴了。”
对面那人笑出声:“你这算狠?我更绝。拜入宗门头一年,就把我妹妹送人的。才八岁,裹了包袱塞给山下猎户,换三块灵石,说是‘断尘缘’。”
“干得漂亮!”灰袍修士拍桌,“亲情是根绊脚绳,不砍干净,哪能登高阶?我听说北岭秘境这次只让绝情者进,我看就是天道开眼!谁心里还惦记着谁,踏进去就得被妄气撕了神魂。”
两人碰杯,酒洒了一桌。
苏砚的手指蜷了一下,贴在身侧的粗布褥子上蹭了蹭,像是要把什么抹掉。他呼吸放得很慢,胸口起伏轻得几乎看不见。可他知道,自己听进去了,每一个字都落进了心里,沉甸甸的。
他想起青溪镇的老李头,冬天咳嗽不停,是他母亲每晚熬药送去;想起王婆婆摔了碗,街坊们默默凑钱买新的;想起苏晚禾站在门口,把一碗热粥递给他,不说一句多余的话。
那些事没人夸,也没人记,可它们是真的
而这些人,正说着把亲妹妹换灵石、砍树吓父母的事,还笑得出来。
他翻了个身,木板床咯吱响了一声。外面没人听见。
夜更深了。堂里的灯灭了,人也散了。苏砚渴了,喉咙发干,便坐起来,摸黑拎起水壶,发现空了。他披上外衣,提着壶往外走。
后院有口井,井边搁着公用的木桶和瓢。他走到廊下,月光照出石凳上的轮廓,一个人坐在那儿,背影僵直,手里拎着半截酒壶。
是刚才那个说把妹妹送人的修士。
他低着头,嘴唇动着,声音极轻,像是梦话:“…阿囡别怪哥…哥不是不要你…是不能要你…你要活着,活得好好的…等哥成了真人,给你找户好人家…”
话没说完,他自己猛地一顿,像是惊醒了,肩膀一抖,随即冷笑一声,仰头把最后一点酒灌进嘴里,砸吧两下嘴,嘟囔:“软弱了…这种念头,明日必斩。”
他站起身,脚步有点飘,转身往东厢走去,身影消失在拐角。
苏砚站在廊柱后,没动。水壶还提在手里,指尖有些凉。
他慢慢走回柴房,把壶放在地上,坐回床沿。怀里账簿贴着胸口,温着,像一块捂热的石头。他知道,刚才那些话,那些压下去的眼泪、藏住的名字、不敢说出口的牵挂,全都被它记住了。
像风吹过麦田,麦穗弯了一下腰,没人看见,但它确实弯过。
他伸手摸出《人间拙记》,布面已经磨得起毛边。他用拇指抚了抚封面,想起娘临终前那一针一线缝包袱绳的样子。她说:“走远路的人,绳子不能断。”
他低声说:“我没断。”
然后他把手覆在账簿上,掌心传来一丝微弱的搏动,像心跳,又像叹息。
他闭了会儿眼,再睁时,眼神没变,还是那样平实,甚至有点倦。可心里有些东西,沉得不能再沉了。
账簿在他怀里,安安静静。
他没翻开。
他已经知道,这世上不止一人负了恩,也不止一人忍着痛往前走。有人踩着亲情往上爬。
他坐了很久,灯一直没灭。窗外风停了,云也散了,露出一角深蓝天,一颗星亮着,不动。
他低头看着账簿,说:“我还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