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比青溪镇高出一拳,晒得官道上的黄土泛白。苏砚脚底的布鞋沾了泥,右袖蹭着草汁,走了一路没掸过一下。肩上包袱轻飘,里头只一件换洗衣裳、半块冷饼、一只空水囊。麻绳打结处磨得发毛。
山路往下,渐渐接上大路。野草沙沙响,风吹得衣摆鼓起来,啪地打个响。他抬手按了按怀里的账簿,贴胸口的位置,还温着。
远处有土墙围出的镇子轮廓,矮矮一圈,灰扑扑的。走近些,人声就钻进耳朵。几个散修蹲在路边啃干粮,衣袍染尘,腰间剑鞘歪斜,眼神扫来扫去,像防着谁抢饭碗。有人咳嗽两声,吐口痰在土里,又拿鞋底蹭平。
苏砚放慢脚步。这不是青溪。青溪早晨是鸡叫狗吠,灶火冒烟,老李头骂孙子撒尿不冲沟;这里却是低语不断,夹着灵石、秘境、宗门名额的词,一句比一句急。
他低头走了过去。
镇口有条小沟,横着根朽木当桥。刚踩上去,前头突然炸开一声吼:“你敢!”
话音未落,人影一闪,一个修士被踹下坡去,滚了半截陡坡,撞进荆棘丛里。另一个人站在上头,手里攥着一株带泥的草,叶片青纹盘绕,还在微微发亮。
“师兄,莫怪我。”那人喘着气,“这青纹续命草,能助我突破瓶颈。你已卡在凝气九重三年,留着也是浪费。”
荆棘里的伤者挣扎抬头,脸上划出血道,声音发抖:“…那年我替你挡雷劫,废了半边经脉…你说此恩必报…”
“世道变了。”上面那人冷笑,“修行路上,无恩无义才走得远。”
他说完转身就走,脚步利索,连回头看一眼都没有。
周围原本围观的几人,有的摇头,有的撇嘴。一个穿灰袍的老者啧了一声,嘀咕:“又不是头一回见同门相残,值当什么。”说完自顾自往前走。
苏砚站在原地,手已经摸到账簿。它在发热,不是烫手那种热,是像冬日里呵出一口气,落在掌心化成的一层薄暖。他没翻开,只是按着,指腹轻轻蹭了封面。
他知道刚才那一幕,有人负了恩。
但他没追上去打抱不平,也没对天发誓要替天行道。他只是看着那荆棘丛晃了晃,然后迈步跨过朽木桥,朝坡下走去。
荆棘丛边,那人还没爬出来。苏砚蹲下,从水囊倒了些水在掌心,递过去:“漱口吗?”
伤者愣住,血糊的脸动了动,终于接过水,含了一口,吐在地上。红一片。
“谢了。”他哑着嗓子说。
“我送你去医馆。”苏砚说。
“不用。”那人摆手,“去了也治不起。灵石早花光了,现在连药渣都捡着吃。”
苏砚没再劝,只把水囊塞进他手里:“喝完吧,剩下的留着擦伤口。”
他起身时,看见对方怀里掉出一张纸,皱巴巴的,写着“云阳派外门引荐信”,盖了个褪色的印。纸上还有字迹:“师弟周元,性良,勤勉,愿以余生护其登仙途”落款是刚才那个师兄的名字。
苏砚没多看,用脚尖轻轻把纸拨回那人怀里。
“你还信这个?”他问。
那人苦笑:“不信也得收着。不然别人问我师承,我说不出来。”
苏砚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就要走。
“哎。”那人忽然喊住他,“你…不怕惹麻烦?他们那一支背后有凌虚宗撑腰。”
苏砚回头,“我只是递了口水。”
那人怔了怔,忽然笑出声,牵动伤口又咳起来。
苏砚走了几步,听见身后传来断续的声音:“…这世道啊…好人都快绝种了…”
他没回头,脚步也没变。
进了镇子,街面窄,摊子挤,卖符纸的、称灵草的、吆喝占卜的,乱哄哄一片。茶摊摆在角落,几张破桌,几条长凳,坐着几个歇脚的散修。
他走过去,在最边上坐下。
“一文钱一碗凉茶。”老板头也不抬。
苏砚摸出两枚铜板,放在桌上。
茶是粗叶泡的,涩口,但他喝得干净。正放下碗,旁边桌两人压低声音说话,钻进耳朵。
“听说北岭裂开了,秘境要现。”
“真的?哪派先到?”
“还不知道。不过传话说,唯有绝情者能入核心区。斩不断七情六欲的,踏进去就被妄气反噬。”
“那我前月烧家书倒是烧对了。”
“可不是?亲情绊人,友情累人,连小时候救过你的邻居,都得当陌路人看。不然怎么登仙?”
两人说得兴起,拍桌大笑。
苏砚低头,手指绕着包袱上的麻绳结。那一针,是他娘临终前半夜醒过来,摸黑缝的。她说:“走远路的人,绳子不能断。”
他没抬头,也没反驳。两枚铜板推过去,站起身,背起行囊。
茶摊老板抬头看了他一眼:“不多坐会儿?后面还有消息呢。”
“听完了。”苏砚说。
“哦?听啥了?”
“该听的。”他顿了顿,“不该争的,别争;该守的,别丢。”
说完转身就走。
身后笑声停了一瞬,接着更响:“听听,这小子还挺有志气!要不要报名参加秘境选拔啊?咱们可以给你写推荐信!”
没人回应。他已走出十步远,身影混入街市人流。
镇子比青溪热闹十倍,也冷十倍。人挤人,却没人碰谁一下。买药的递钱不抬头,卖符的收钱不言语。有个孩子摔倒,旁边五个修士路过,都没弯腰。最后是个挑粪的老汉把他扶起来,拍拍屁股,一句话没说,继续赶路。
苏砚看着,把手伸进怀里,账簿还是温的。
他更清楚一件事:他走的这条路,和别人不一样。
别人求快,他求稳。
别人求利,他求心安。
走到街中岔口,左边是客栈林立的大道,右边是通向坊市的小巷。他略一停顿,选了左边。
客栈门口挂着布招,写着“栖云居”,门边站着个伙计,眼睛扫过行人,专挑衣着光鲜的迎上去。
苏砚布衣粗履,自然没人理。他也不恼,径直往里走。
堂内已有七八人坐着,喝酒谈事。他找了个靠墙的位子坐下,把包袱放在膝上。
伙计这才慢悠悠过来:“住店?上房二两银一天,中房一两,下房三钱。包餐另算。”
苏砚摸了摸荷包,里头总共七枚碎银,是他这些年帮人做事攒下的。他抬头:“有最便宜的屋子吗?能睡觉就行。”
伙计上下打量他一眼:“柴房后间,一晚五文,不供热水,门漏风。”
“要那间。”他说。
伙计哼了一声,扔过一把铜钥匙:“自己去,第三排左数第二扇门。别乱走,夜里锁院门。”
苏砚接过钥匙,站起身。
就在这时,门外匆匆进来一人,披着斗篷,帽檐压低,手里提个破布包。他直奔柜台,低声说了几句,伙计脸色一变,立刻领他往后院去了。
苏砚经过柜台时,眼角扫到登记簿上写了两个字:北岭。
他没停步,拿着钥匙往柴房走。
夜风从墙缝钻进来,吹得油灯晃。他坐在床沿,把包袱打开,取出《人间拙记》,用粗布重新裹了一遍。
他摸了摸账簿,低声说:“今天第一件,记住了。”
是为了提醒自己
这世上,有人能把恩踩进泥里。
但也有人,愿意为一口水停下脚步。
他吹灭灯,躺下。屋顶有洞,看得见一角夜空。云在走,像一本打开的册子,又像一道锁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