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浓,村子里亮起了零星的灯火。
陈青山跟着父亲回到老宅,一路上父子俩谁都没有说话。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是两个沉默的符号。
“爸,您怎么来了?”陈青山跟着父亲回到老宅,有些意外地问。
陈德厚坐在门槛上,点了根旱烟,火光在黑暗中一明一灭。他看了儿子一眼,眼神平静得像井水。
“我听说你要把产品卖给人家,三年不卖给别家?”
陈青山愣了一下没想到父亲是为这事来的。他点点头:“是有这么回事,对方是省城的大超市,叫绿野优选。他们答应包销我们的全部产品,但是要求独家供应三年。”
“独家供应……”陈德厚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仿佛在咀嚼它的分量。
“他们的条件确实很苛刻,”陈青山解释道,“但我们现在需要这笔订单来稳定军心。刘大勇的价格战已经把咱们逼到绝路了,如果再不想办法,合作社可能撑不过这个冬天。”
陈德厚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显得更加苍老和坚毅。
“爸,您觉得呢?”陈青山忍不住问道。他知道父亲从不轻易开口,但每次开口必定有他的道理。
陈德厚这才抬起头,看着儿子:“我不懂什么大超市小超市,我就知道一句话——把自己的东西捏在手里,怎么都比送给别人强。”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低沉:“你把三年的东西都给了人家,万一到时候人家不要了,你哭都没地方哭去。土地是农民的命根子,不管到什么都不能把根卖了。”
陈青山想要解释,但父亲的眼神让他把话咽了回去。那眼神里有他看不懂的东西——是警告,是担忧,还是……
“你好好想想吧。”陈德厚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我先回去了,地里还有活。”
看着父亲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陈青山站在原地愣了很久。
那天晚上,陈青山失眠了。
他躺在老宅的土炕上,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窗外的虫鸣声此起彼伏,像是无数只虫子在耳边窃窃私语。
“把自己的东西捏在手里,怎么都比送给别人强……”
父亲的话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撞击他的心墙。他一开始觉得父亲是杞人忧天,毕竟绿野优选是省城的大超市,签了合同就有保障。但不知为什么,他越想越觉得不安。
他翻身坐起来,打开手机里的合作协议,逐条重新审视。
这一看不要紧,他果然发现了问题。
合同里写着:绿野优选拥有优先续约权,三年期满后如果双方没有异议,自动续约三年。这意味着独家供应的期限实际上可能是六年,甚至更长。
合同还规定:如果绿野优选因为市场原因无法收购,陈青山也不能将产品卖给其他渠道,只能等待或者自行处理。这意味着如果市场行情不好,产品就会烂在地里。
最要命的是违约条款:如果陈青山提前解除合同,需要支付三倍的违约金。而如果绿野优选提前解除,只需要支付一倍的违约金。
“爸说得对,”陈青山终于想明白了,“我不能把命运交到别人手里。”
他的后背出了一身冷汗。如果不是父亲及时提醒,他可能已经签了这个陷阱合同。三年后会发生什么,谁也说不准。刘大勇虎视眈眈,价格战的阴云还笼罩在头顶。如果绿野优选到时候翻脸不认人,合作社就真的完了。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陈青山就起来了。
他直接去了合作社,叫来了林小满和王秀英。
“我想了一晚上,”他看着两人,认真地说,“那个独家供应合同,我决定不签了。”
王秀英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惊喜的表情:“你想通了?”
“想通了,”陈青山点点头,“我爸说得对,我不能把命脉交到别人手里。三年太长,变化太多,我们赌不起。”
林小满皱起眉头:“可是,如果不接受他们的订单,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刘大勇的价格战还在继续,我们的资金链撑不了多久。”
“所以我们要另辟蹊径,”陈青山说,“我联系了省城几家小型精品超市,提出了一个想法——成立‘青山农产品联盟’,所有联盟成员共享供应链,但保持各自独立品牌。这样我们就不用依赖单一渠道,风险也能分散。”
“这能行吗?”王秀英有些担心地问。
“试试看吧,”陈青山说,“总比给人打工强。”
让他没想到的是,这个看似冒险的决定,竟然收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联盟成立的消息传出后,先后有七家小型超市表示愿意加入,还有一些消费者自发组织起来,通过社区团购的方式购买他们的产品。
更重要的是,那些加入联盟的中小超市老板们组建了微信群,每天在群里交流经营心得,分享市场信息。这种自发的社群,竟然比原来依赖大超市的模式更有活力。
陈青山站在窗前,看着远处那片玉米地。已经是深秋了,玉米秆子枯黄一片,风吹过沙沙作响。但他的心里,却涌起了一股暖流。
他知道,自己的选择是对的。这片土地给了他答案,父亲的话点醒了他。有时候,最朴素的道理,反而是最有用的。
而此刻,在村子的另一头,陈德厚正蹲在田埂上,抽着旱烟,看着远处的田野。他的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神里,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