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天刚蒙蒙亮，陈青山就醒了。
他躺在老宅的土炕上，听着窗外此起彼伏的鸡鸣声，脑子里全是那些数据。限量版只卖出去二十盒，这个数字像一根刺扎在心上，让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身旁的位置空着，林小满还在县城的住处没回来——她说明天要早点去公司整理数据。
陈青山披上外套，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院子里，父亲陈德厚已经起来了，正蹲在枣树下抽旱烟。爷俩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这种沉默已经成了他们之间的常态，有时候比语言更有分量。
“爸，我出去一趟。”陈青山说。
“去吧。”陈德厚应了一声，烟雾缭绕中看不清表情。
乡间的小路还带着露水，陈青山骑着电动车往合作社的方向走。晨雾笼罩着田野，远处的玉米地若隐若现，像是一幅未完成的水墨画。他的脑子里还在回放昨天会议上的场景——王秀英红着眼眶的样子，林小满欲言又止的表情，还有那些农户们蹲在地头唉声叹气的画面。
推开办公室的门，林小满已经到了。她正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眼圈有些发黑，显然也是一夜没睡好。
“查到了？”陈青山把外套挂在椅背上，快步走到她身边。
“你自己看。”林小满把屏幕转过来，指着上面的数据，“买家都是省城绿野优选超市的会员。而且不是普通会员，是他们的高端客户群体，叫什么'有机生活家'俱乐部。平均消费能力在每月三千元以上。”
陈青山凑近屏幕，眉头微微皱起：“绿野优选？”
“就是上次那个要独家供应权的超市，”林小满补充道，“他们动作倒快，我们刚推出限量版就来大批采购。”
陈青山没有立刻说话。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脑子里在快速运转。如果只是普通采购，不会在这个时间点大量购买——这更像是有人在试探他们的反应，或者……
“不对，”他突然开口，“这更像是有人在试探我们的反应。”
他的话音刚落，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李建国探进脑袋：“青山，外面有人找你，说是省城来的。”
会客室里坐着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四十岁上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能照人。他站起身，递过来一张名片：“陈总你好，我是绿野优选的采购经理，我叫赵海波。”
陈青山接过名片，心里已经有了几分猜测：“赵经理远道而来，有何贵干？”
赵海波笑了笑，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我代表我们公司，想和您谈一笔大生意。”
双方落座后，赵海波开门见山地说：“陈总，你们的限量版产品，我们老板全部包了。但我们有一个条件——”
陈青山做了个请的手势。
“独家供应权，三年。”赵海波伸出三根手指，“这三年内，你们的产品只能供给我们，不能卖给其他任何渠道，包括电商。价格我们可以商量，但你们不能自己定价。”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陈青山的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这个动作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三年独家供应，这意味着什么他很清楚——如果答应下来，合作社的命运就彻底绑在这棵大树上了。
“能不能容我考虑一下，”他说。
赵海波站起身，笑容满面：“当然可以。不过我提醒您，这样的机会不是随时都有的。”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刘大勇那边也在找我们谈，如果您不抓住，可别怪我们不客气。”
送走赵海波，陈青山立刻召集核心团队开会。
会议室里，王秀英第一个跳起来：“不行，这等于卖身契！三年独家供应，到时候我们还不是任人宰割？他们想怎么压价就怎么压价，我们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林小满持不同意见：“但我们现在需要这笔订单来稳定军心。只要挺过这个冬天——”
“挺过冬天？”王秀英打断她，情绪有些激动，“你知道三年意味着什么？农户们怎么办？合作社的资金链怎么办？万一他们到时候翻脸不认人，我们找谁哭去？”
陈青山坐在首位，揉了揉太阳穴。两种声音在脑子里交锋，让他一时难以决断。
“青山，你倒是说句话啊，”李建国急得直搓手，“这事儿关乎合作社的生死，你不能一个人扛着。”
陈青山睁开眼，扫了一圈众人：“你们说的都有道理。秀英担心的是长期风险，小满说的是眼前困境。这样吧，先散会，让我一个人想想。”
众人散去后，他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玉米地。已经是深秋了，玉米秆子枯黄一片，风吹过沙沙作响。这片土地倾注了他所有的心血，现在却面临着前所未有的抉择。
独家供应虽然能解燃眉之急，但等于把命脉交到别人手里。可如果拒绝，以合作社现在的资金链，根本撑不过这个冬天。刘大勇还在虎视眈眈，价格战的阴云笼罩在头顶。
该怎么办？
就在他陷入沉思的时候，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陈德厚站在门口，身上还带着地里的泥土气息。所有人都愣住了，不知道这个从不参加会议的老人要说什么。
陈德厚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众人，淡淡地说：“我听说有人要买我们的地？”
没人回答。
“让他们出三倍的价，”陈德厚说完，转身就走，“少一分都不卖。”
门关上后，会议室里一群人面面相觑。陈青山最先反应过来，快步追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