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斯远看着那条信息,在海市机场的停机坪上,做出了一个瞬间的决定。他没有继续乘坐这班飞机回京市。他起身,拎起随身行李,在乘务员惊讶的目光中办理了经停终止的手续。几分钟后,他站在海市机场的到达大厅里,外面是南方冬日湿冷的天,和北方的干冷截然不同,那种冷像是带着水汽,从衣服的每一个缝隙里渗进来,黏在皮肤上。
他打了一辆车,直奔墓园。
到墓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铁门紧闭,门口的值班室亮着一盏惨白的灯,里面没有人。陈斯远站在铁门前,仰头看着那扇比他高出许多的黑色铁栅栏,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必须要进去,他必须确认她是否来过这里。如果她来过,那至少他知道她来过;如果她没有来,那她去了哪里?
他后退几步,找了一处围墙较低的位置,咬了咬牙,翻了过去。落地的时候鞋底在水泥地上擦出一声闷响,裤腿沾了一层灰。他顾不上拍,沿着墓园里被夜风吹得沙沙作响的松柏小路,几乎是跑着往周怀瑾的墓位赶。夜里的墓园安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松枝的声音和他自己粗重的喘息。月光冷冷地洒在一排排墓碑上,泛着青灰色的光。
周怀瑾的墓前很干净。没有花,没有香烛,没有任何刚刚被放置的物品。石板上连一片新落的叶子都没有。没有人来过的痕迹。
“你知道她在哪吗?”他喃喃出声,声音被夜风吹散,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她不见了。”
没有人回答。只有松涛在头顶低低地呜咽,像一声悠长的叹息。
但也不尽然。至少他知道了一件事——李明珠今天没有来这里。她没有来海市看周怀瑾。那她去了哪里?
陈斯远站在那座墓碑前,呼出的白气在月光下散成一团雾。他忽然觉得自己疯了——傍晚下了飞机,直奔这个地方,然后用最不体面的方式翻进一座深夜的墓园,站在一个逝者的墓碑前,问一个永远不会有回答的问题。
陈斯远从墓园出来,重新打车直奔高铁站,买了最近一班回京市的高铁。车窗外的夜色飞速倒退,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大脑却高速运转着。她没有去海市,那她买去海市的票做什么?是一个幌子,还是临时改变了主意?如果她没有去找周怀瑾,她在京市还有哪些地方可去?御园?檀宫?
高铁到京市的时候,已经是午夜时分。整个城市都睡了,只有路灯和零星几扇亮着的窗户还醒着。陈斯远先去了御园。五楼的窗户黑洞洞的,没有一丝光亮。
他站在楼下望了一眼,转身回到车上。
“回檀宫。”声音低沉带着难掩的疲惫。司机默默发动车。
陈斯远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连续几天的高强度工作,飞机、经停、墓园、高铁、御园,一整个白昼和半个夜晚的奔波,让他的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抗议。他靠在座椅上,眼皮重得像灌了铅,可他不能停。他得换一身衣服,然后继续找。
车子驶进檀宫的地下车库。电梯缓缓上升,他靠在电梯壁上,看着数字一格一格跳动。门打开,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他走到门前,指纹落下,门锁咔嗒一声弹开。
门开了,玄关的感应灯自动亮了起来,洒下一片柔和的暖光。陈斯远低头换鞋,然后他的动作忽然僵住了——鞋柜上,一双浅色的运动鞋整整齐齐地摆在那里。
他的心在胸腔里猛地跳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漫长的死寂中忽然击醒。他甚至顾不上把另一只鞋穿好,一只脚光着踩在地板上,一只脚还套着皮鞋,大步冲向走廊尽头那间卧室。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急促而凌乱的闷响,像他不受控制的心跳。
卧室的门没有关。走廊的光从门缝里漏进去,铺成一道细细的光带,刚好落在床上。陈斯远站在门口,就着那微弱的光,看到床上被子微微隆起的不平整的轮廓,和空气里那一缕极轻极浅的、均匀的呼吸声。
他迅速走到床边,蹲下来。
床上的人侧卧着,脸埋在枕头里,被子拉到肩头,头发散在枕上,呼吸绵长而平稳。是李明珠。她在这里。她回家了。
陈斯远蹲在床边,像看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他伸出手,手指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她的脸颊。指尖触到皮肤的瞬间,他的眉头就皱了起来——那温度不对。不是正常的体温,是烫的。她的脸颊像一块被太阳晒了太久的石头,热气从皮肤底下往外蒸。
李明珠发烧了。
陈斯远站起身,从柜子里抽出一件厚外套,轻手轻脚地盖在她身上,然后将她连人带被子一起从床上抱了起来。她在他怀里迷迷糊糊地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含混的呢喃,头无力地靠在他的肩窝里,呼出的气息烫得吓人。
到了医院急诊,量体温、抽血、皮试,然后挂上了点滴。护士把针扎进去的时候李明珠皱了皱眉,却没有醒。她太累了,烧得也太高了,身体自动选择了关闭所有不必要的程序,只留下最基础的呼吸和心跳。
等一切安顿下来,李明珠安稳地躺在病床上,透明的药液一滴一滴地落进滴管,沿着软管流进她的手背。陈斯远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这时候才有机会仔细地看她的脸。她的左脸颊有些肿,不严重,但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明显。那肿胀的轮廓不太像是摔伤或磕碰,更像是指痕——一个巴掌的痕迹。
陈斯远的目光在那个痕迹上停住了。
今天是她的生日。她知道李明珠今天会回李家。但是谁会在生日这天打她?李秉光?苏雨柔?还是别的什么人?他轻轻站起来,走出病房,在走廊尽头拨了一个电话,声音低沉而冷冽,和刚才蹲在床边那个小心翼翼的男人判若两人:“查一下,今天明珠回李家,发生了什么。”
过了良久,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接起来:“说。”
“远少爷,李家那边没有直接有用的信息。但是查到一个情况——最近外面在传,明珠小姐交往了一个年纪很大的男朋友,定期会去对方那里小住,说两个人已经同居了。”
“查到来源了吗?”
“查不到。传得很散,口径不一,像是有人刻意往外散布的。”
“知道了。”陈斯远的声音冷静得像一台机器,可握着手机的指节已经泛白,“你通知明谦,明珠找到了,多余的都不要说。还有,查一下最近李秉光的动向,以及他和谁接触过。”
挂断电话,陈斯远靠在走廊的墙上,闭上眼。天花板上惨白的灯光透过眼皮打在视网膜上,留下一片模糊的红。他的脑子在飞速地转——流言、巴掌、李明珠从李家出来、买去海市的票、最终却回了檀宫。这些碎片在他脑海里拼成一个越来越清晰的轮廓。她还知道回家。还记得回家。这就够了。剩下的事,他来处理。
他重新走进病房,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伸出手,将李明珠没有打点滴的那只手轻轻握在掌心里。她的手还是有些烫,手指软软地蜷在他的手心里。他握着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抚着。
忽然,他手心里的那只手轻轻蜷动了一下。陈斯远立刻抬起头,对上了那双刚刚睁开的眼睛。李明珠的眼神还有些涣散,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昏睡中浮上来,看不清眼前的东西。然后焦距慢慢聚拢,落在他脸上。
“醒了?”陈斯远俯下身,离她更近了一点,声音放得很轻很轻,像是怕震碎她刚醒来的那一点迷糊的安宁。
李明珠看着他,看了几秒,像是在辨认什么。她抬起没有打点滴的那只手,指尖虚虚地碰了一下他眼底的青灰,声音沙哑,却清清楚楚地问:“你好像很累的样子,斯远哥。工作很累?”
她又叫他斯远哥了。生病的时候,最脆弱的时候,那些新学的、刻意的、还在适应中的称呼都会褪掉,露出底下最原始最习惯的那一个。陈斯远心里被这三个字扯了一下,不疼,却酸得很。他没有告诉她他做了什么,只是摇摇头,把她的手重新握住:“没有。担心你。你发烧了。”
“小五,”他停了一下,斟酌着措辞,最后还是选择了直接问,“怎么买了去海市的票?没有去吗?”
李明珠没有躲开他的目光,也没有绕弯子。她的声音还是哑的,却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想了很久、不需要再隐瞒的事:“嗯。从李家出来,在车上买的。”
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然后补了一句。这一句的声音比刚才更小,像是从喉咙深处一个字一个字地托出来的:“但是,觉得应该告诉你一声再走。”
陈斯远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整个人都顿住了。然后他伸出手臂,将她整个人从病床上捞起来,紧紧揽进怀里。他抱得很小心,避开了她打点滴的手,可抱得又很用力,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头里。她的脸贴在他的颈侧,发烧的热度透过皮肤传过来,烫得他眼眶发酸。
她已经记得他的话了。她在被那个生养她的家里伤害了之后,在生日的这一天,挨了一巴掌,从那个本该最温暖的地方逃出来。她的第一反应还是去找周怀瑾。她买了去海市的票,她想去那个男孩身边,想躲进那片再也不会被任何人打扰的安静里。这他完全理解。换了谁都会想回到最让自己安心的地方。可是她在路上改了主意。她想到了要告诉他。她觉得应该告诉他一声再走。而她最终没有去海市。她回了檀宫。她把檀宫当作了可以回去的地方。
她不回李家,不回学校,不去御园,不去海市。她回了檀宫。
陈斯远的心里已经不能平静。他抱着她,感觉到她滚烫的额头贴在自己冰凉的脖颈上,感觉到她因为高烧而微微发颤的身体,感觉到自己胸口那股几乎要破膛而出的、汹涌到无法命名的情绪。他知道在李家一定发生了很严重的事,严重到让李明珠开始动摇他们的关系,严重到让她想要离开京市,换一个城市生活。她动摇的不是对他的感情,而是对自己的信心——她在那个家里被否定了,被羞辱了,被告知她不配拥有正常的关系。所以她逃了。
陈斯远没有劝导李明珠。他不会说“不要在意他们说的话”,不会说“那都是假的”。他没有经历她所经历的,他没有立场去劝她放下。他也不会去劝。他只要做一件事——支持她。或者为她扫平一切障碍。
“一切有我,”他的嘴唇贴在她滚烫的额角上,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深处直接震出来的,不是承诺,而是一句陈述,“我在呢。”
后来他得知了真相。李秉光因为李明珠拒绝和孙家联姻,打了她一巴掌。在生日的这一天。
陈斯远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第一反应是——难怪明珠会急着想去找周怀瑾。被自己的父亲在生日这天掌掴,那种痛不止在脸上,更在骨头里。她需要回到一个永远不会伤害她的人身边,哪怕那个人已经不在了。第二反应是——李秉光这几年有些太浮躁了。浮躁到忘了分寸,觉得可以用巴掌解决问题。
但是陈斯远没有决定在这个时候让李家换话事人。这不符合联盟的布局。他因为李明珠,把自己父母都架空了,现在局势正处在微妙的平衡点上,这个时候出手干预李家内务,牵一发而动全身,得不偿失。他不能为了泄愤就拿整个局面冒险。还需要再看看。
不过,必要的提点还是要有的。李秉光需要知道,有些手是不能动的,有些人是不能碰的。
李明珠在医院里观察了一天,确认体温降下来之后便回了檀宫。她在家里休息了几天,陈斯远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做饭,汤汤水水地养着。她没有提李家的事,他也没有问。只是有一天晚上,她坐在书房的沙发上,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我以后可能不太想回去了。”
陈斯远正在书桌前回一封邮件,闻言抬起头,看着她。她手里捧着一本书,目光却在书页上方虚虚地飘着,没有焦点。他没有追问“为什么”或者“发生了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说:“那就回这,这就是你的家。”
李明珠低下头,继续看书,翻了一页。可陈斯远看到她翻的那一页,是她已经看过的那一章的开头。她根本不在看书,她只是在书页后面,悄悄地咽下了一些不想让他看到的东西。
几天后,李明珠就回了学校。毕业季的事务堆积如山,她的论文需要最后的修改和定稿,实验还有几组数据需要补完。她没有时间沉浸在生日那天发生的事里,也没有时间反复咀嚼那些伤人的话。她一头扎进了最后的冲刺,每天在实验室和图书馆之间往返,像一台被调快了频率的机器,高速而沉默地运转着。
陈斯远每天雷打不动地给她送饭。有时候是中午,有时候是傍晚,带着保温桶站在实验室外等她。她来的时候总是匆匆的,额角沁着汗,接过饭盒说一句“你先忙你的”,就又跑了回去。他也不恼,站在原地看她跑远的背影,手插在口袋里,笑一下,然后开车回去继续工作。
他知道她在忙。他知道她需要用这种方式来证明一些什么——证明她可以把论文写好,可以顺利毕业,可以不依靠任何人站得稳稳当当。那她就去忙。他就在她身后,不远不近地站着,确保她每一次回头,都能看见有人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