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的光景，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够让太傅府庭院里那几株老树落光了叶子，又悄悄抽出些许鹅黄的嫩芽；也足够让萧玦身后那四十廷杖留下的、几乎要了他半条命的狰狞伤痕，从一片血肉模糊的紫黑，渐渐转为深褐，再褪成淡粉，最终只留下几道略微凹凸的浅色印记，隐在衣袍之下，不细看，已然瞧不真切。
只是有些东西，如同被烈火烧灼过的土地，表面的疮痪或许可以平复，内里的生机却已悄然改变。
禁足的令一解，萧玦便如同脱缰的野马，第一个去处，竟又是太傅府。他依旧是从正门进的，身后依旧跟着那两名沉默的内侍，只是他走路的姿态，似乎比以往更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沉稳？或者说，是一种将某些尖锐东西强行内敛后的、略带僵硬的随意。
李文昶正在书房外的廊下喂几只不知从何处飞来过冬、如今赖着不走的雀鸟。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衫，身形比受伤前似乎清减了些，侧脸在春日微暖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安静。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见到萧玦，眼中并无太多意外，只是那惯常的温润平和里，几不可察地掺杂了一丝极淡的、类似“又来了”的无奈。
“殿下。”他放下手中的鸟食，微微颔首。
萧玦没立刻说话，溜溜达达地走过去，先是围着李文昶转了两圈，目光如同检视什么物品般，上上下下将他打量了一遍，最后停在他曾经受过廷杖的腰背处，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语气带着点欠揍的关切：
“李大人，看你这气色，伤是好利索了？走路……嗯，瞧着是比之前顺眼点了，不像个提线木偶了。”
李文昶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语气依旧平稳：“劳殿下挂念，已无大碍。”
“无大碍就好。”萧玦点点头，忽然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好奇和促狭的笑容，“那……还能不能打架了？”
李文昶：“……”他看着眼前这张几乎要贴到自己脸上的、带着明显戏谑表情的少年脸庞，一时语塞。这问题，实在是……毫无意义且令人无言以对。
见他不答，萧玦更加得意，伸手就去拍他的肩膀，动作看似随意，力道却是不轻：“本殿可是惦记了好久，上回在你家回廊下，那一下摔得可真是……刻骨铭心啊！怎么样？择日不如撞日，咱们再切磋切磋？”
他这话半真半假，眼神里闪烁的光芒，与其说是真想打架，不如说更像是一只恢复了精力、迫不及待想要去撩拨一下曾经让自己吃瘪的对手的猫儿。
李文昶被他拍得身形微晃，却稳稳站住了。他抬眼，对上萧玦那双看似嬉笑、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和某种……发泄意味的眼睛，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殿下说笑了。臣不敢。”
“不敢？有什么不敢的！”萧玦撇撇嘴，收回手，抱臂环胸，摆出一副“你不行”的模样，“是不是伤还没好透，怕在本殿手里再栽一回，面子上过不去？”
他这话说得挑衅意味十足，若是放在三个月前，李文昶或许还会被他激起几分火气，或是觉得他顽劣不堪。但此刻，他看着萧玦那刻意张扬的姿态，听着他那看似没心没肺的话语，不知怎的，忽然想起了那日他被内侍从刑凳上拖下来时，那双空洞死寂、如同燃尽灰烬般的眼睛。
心中的那点无奈，悄然化为了某种更复杂的情绪。
他没有接萧玦的话茬，而是转身从廊下的石桌上拿起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水，递给萧玦，语气平淡无波：“殿下若无事，喝杯茶吧。”
这反应，全然不在萧玦的预料之内。他准备好的那些插科打诨、激将挑衅的话，一下子全都堵在了喉咙里。他愣愣地看着李文昶递过来的那杯冷茶，又抬眼看看对方那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情绪的脸，一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憋闷感油然而生。
他有些不甘心地接过茶杯，指尖触及冰凉的瓷壁，胡乱灌了一口，那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却也奇异地浇熄了几分心头那莫名躁动的火气。
“没劲。”他把空茶杯塞回李文昶手里，小声嘟囔了一句，像是失去了继续“逗弄”的兴趣。他百无聊赖地踢了踢廊下的柱子，目光转向院子里那些叽叽喳喳的雀鸟，忽然又问：“诶，李大人，你说这些鸟儿，整天关在这四方院子里，会不会也觉得憋屈？”
李文昶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着那些在有限空间里跳跃鸣叫的雀鸟，淡淡道：“天地之大，各有其限。能在方寸之间自得其乐，亦是造化。”
萧玦闻言，嗤笑一声，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李文昶脸上，那眼神里带着点嘲弄，又带着点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茫然：“自得其乐？说得轻巧。若是这方寸之地，是个华丽的鸟笼呢？若是握着你翅膀的那个人，随时都能把你捏死呢？”
他的话尖锐而直接，像是一根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那层温和平静的表象。
李文昶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他看着萧玦，看着少年眼中那不再掩饰的、冰冷的锋芒和深藏的无力感，久久没有说话。
春风拂过庭院，带来泥土和新叶的气息，却吹不散两人之间那无声对峙的凝滞。
就在这时，李纲太傅沉着脸从书房里走了出来，见到萧玦，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语气带着惯常的不耐与疏离：“殿下怎的又来了？文昶需静养，殿下若无正事，还请回吧。”
若是往常，萧玦定要顶撞几句，或是再胡搅蛮缠一番。可这一次，他只是懒洋洋地瞥了李纲一眼，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笑容。
“行，太傅发话了，本殿这就走。”他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就朝外走去，脚步甚至带着点轻快，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尖锐对峙从未发生过。
走到月亮门洞下，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冲着依旧站在廊下的李文昶，扬了扬下巴，脸上又挂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
“李大人，好好养着！等你这‘造化’修到家了，本殿再来找你‘切磋’！”
说完，也不等回应，哈哈一笑，身影便消失在了门洞之外。
李文昶站在原地，看着那空荡荡的门口，手中那冰冷的茶杯，仿佛还残留着少年指尖那一瞬间的力度。
他低下头，轻轻摩挲着杯壁。
这只伤痕初愈、却又迫不及待亮出爪牙的小兽，似乎……和以前，有些不一样了。
而那句“华丽的鸟笼”和“捏死”，却像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的涟漪，久久未平。
李纲走到儿子身边，看着萧玦离去的方向，重重哼了一声：“顽劣不堪！”
李文昶没有附和，只是望着庭院上方那片被屋檐切割开的、有限的蓝天，轻轻叹了口气。
“父亲，”他低声道，“他只是在找……”
找什么？
找一个出口？找一个答案？还是找一个……能让他确信自己还活着、并且能继续活下去的……锚点？
李文昶没有说下去。
有些伤口，看不见，却更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