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是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灼烧般的剧痛中,一点点重新拼凑起来的。
仿佛整个人被扔进了炼狱的火海,每一寸皮肉,每一根骨头,都在疯狂地叫嚣着、撕裂着。尤其是身后那处,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只剩下一种庞大而混沌的、如同被巨石反复碾轧过的钝痛和灼热,稍微一动,便是更尖锐的撕裂感窜遍全身,让他控制不住地浑身痉挛,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中衣。
萧玦甚至没有力气睁开眼睛。喉咙干涩得如同被砂纸磨过,火辣辣地疼,连吞咽口水的动作都艰难万分。他想动一动手指,却发现连这么微小的动作都牵扯着身后那片可怕的伤处,带来一阵阵令人牙酸的痛楚。
他放弃了挣扎,像一具被彻底拆散后又胡乱拼接起来的破败玩偶,瘫在柔软的锦褥间,只有细微的、因为疼痛而无法抑制的颤抖,泄露着他此刻承受的折磨。
记忆的碎片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混乱而尖锐。紫宸殿里皇帝那冰冷到极致的目光,那不容置疑的“廷杖四十”,那被强行塞入口中、堵住所有哭喊与质问的软木的窒息感,还有那一下下沉闷的、仿佛永无止境的、砸碎了他所有念想的廷杖……
四十下。
他以为自己会死。
或许,死了反而干净。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悄然盘踞上他疼痛混乱的心头。死了,就不用再面对祖父那永远看不透的冰冷,不用再惦记东宫里那个生死不明的父王,不用再承受这无休无止的规矩、责罚和令人窒息的压力……
就在这自暴自弃的念头如同藤蔓般缠绕上来时,外间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和压低的对话声。
是太医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恭敬:“……陛下,殿下伤势极重,淤血凝聚,高烧不退,万幸未伤及根本,但需得好生将养,千万不能再移动或……再受任何刺激了。”
紧接着,是一个他熟悉到骨髓里、此刻听来却如同寒冰撞击的声音,平淡,没有任何波澜:
“用最好的药,务必让他尽快恢复。”
是祖父。
他就站在外间。离自己,不过一门之隔。
萧玦的心猛地一缩,连带着身后的伤处也传来一阵剧烈的抽痛,让他险些哼出声。他死死咬住了下唇,将所有的声音都堵了回去,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他来做什么?来看看自己被打成了什么样子?还是来确认他这“忤逆”的孙儿是否还活着?
外间沉默了片刻。萧玦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仿佛能穿透门板,落在自己身上,冰冷,审视,不带一丝温度。
然后,他听到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是那样的平淡,却像是在安排一件再寻常不过的杂物:
“等他醒了,告诉他,三个月内,朕不想在紫宸殿见到他。功课暂免,安心养伤。”
脚步声响起,渐渐远去。
皇帝走了。
没有进来看他一眼,没有一句安抚,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只有那句“不想见到他”和“安心养伤”,像两把冰冷的匕首,精准地刺入萧玦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
原来,在祖父眼里,自己这场几乎丢掉了性命的抗争,这场豁出一切的质问,最终换来的,只是“不想见到”和“安心养伤”。
多么讽刺。
眼眶灼热得厉害,有什么东西想要涌出来,却被他死死忍住。他不能哭。尤其是在那个人离开之后。眼泪是最无用的东西,父王说过,太傅也说过。
他艰难地、极其缓慢地,将脸转向里侧,埋进带着药味的枕头里。身后的剧痛依旧如同烈火燎原,一阵阵侵袭着他的神智。
疲惫,如同黑色的潮水,再次席卷而来,混合着那无边的疼痛和心底那片荒芜的冰冷,将他缓缓拖入意识的深渊。
睡吧。
他对自己说。
既然不想见到,那便不见。
既然让养伤,那便养着。
他闭上眼睛,将所有翻腾的情绪,连同那几乎将他吞噬的剧痛,一起强行压下。
黑暗中,只有沉重的、带着痛楚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宫殿内,微弱地起伏。
继续睡。
至少,在睡梦里,或许能暂时逃离这片令人绝望的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