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零七分,沈莉把咖啡杯放在左手边第三个格子,压住了便签纸上“回客户邮件”的提醒。电脑屏幕亮着,项目进度条停在87%,红蓝图表排得很整齐。客户刚发来语音,说宣传短片初剪版“超出预期”,还问能不能提前交终版。
她没马上回复,打开邮箱,翻出三天前那封没有署名的匿名信。附件是一张截图,内容是内部会议纪要的一部分,页脚编号和公司水印都对得上,但多了一行手写批注:“B区暂缓,优先谈赵”。她当时就把文件存进了加密文件夹,标记为“待查来源”。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键盘F和J键的小凸点上。楼下传来电动车启动的声音,接着是早餐摊卷帘门被拉开的响声。城市开始热闹起来,生活照常进行。但她知道,有些事不会因为天气好就真的过去。
她拉开抽屉,拿出黑色硬皮本,翻开最新一页。上面用蓝色笔写了三条记录:
4月17日,拆迁办打电话问项目选址意向(不是常规流程)
4月16日,原来合作的供应商“宏图装饰”突然换了对接人,新联系人没有任何历史往来记录
4月15日,收到匿名邮件截图,内容涉及合同附件风险
她在第三条下面画了横线,又加了一句:“和老城区试点时间重合度高,要注意信息泄露可能。”
手机震动了一下,工作群弹出消息。同事小李说中午请吃饭,庆祝阶段性通过。“这单成了咱们今年最大标的!”后面发了三个红包。沈莉看了两秒,点了最小的一个,领完就退出了聊天界面。
十点十二分,她站起来,端着空杯子去茶水间。走廊里几个实习生笑着走过,手里拿着奶茶,聊周末去哪儿玩。她靠墙让路,听见有人说:“沈姐真稳,一点不着急庆祝。”
她没回应,进了茶水间接水。发现饮水机滤芯指示灯变红了。这台机器上周才换过芯,按理不该这么快报警。她蹲下检查柜门,看到进水管接口松了一圈,水顺着塑料壳往下滴,在地上留下一小滩半圆。她拧紧接口,用纸巾擦干,顺手拍了张照片存进手机相册,备注:“异常损耗?记录时间。”
回到工位后,她拨通小组会议短号。五分钟后,四个人的头像出现在视频框里。
“进度不错,但别松劲。”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接下来所有文件传阅必须两个人确认,对外联络统一由我负责。不是不相信大家,是现在每一步都可能被人盯着。”
没人提问,但有人眨了眨眼。她继续说:“特别是合同、付款、客户签字原件,必须留记录。电子档同步上传云盘,版本命名加上时间戳。今天下午三点前,所有人自查一遍上半年的协作流程,有问题马上报我。”
会议结束,她打开设计部提交的最新稿。画面右下角有个小图标,是社区地标建筑的简化线条。她放大看,发现轮廓和实际有点不一样——钟楼少了一根避雷针。这种细节一般没人注意,但她记得,赵天雄上次来公司时,特意提过这个建筑,说是“改造重点对象”。
她截了图,发给设计员,写:“参考实景修改,明天上午前给我更新版。”然后进入财务系统,调出外包服务付款审批链。一共七道节点,前三道正常,第四道显示“已阅”,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七分。她查看该账号登录记录,发现那天晚上的IP地址来自城东某网吧。
她把这条记录复制到一个新文档,标题写:“异常操作汇总_V1”。又找出上周的现场巡检表,核对签字笔迹。客户代表确实签了字,但墨迹深浅不一,像是描上去的。她把扫描件导入图像比对软件,结果显示:签名起笔位置偏移1.3毫米,收尾拖长0.8厘米。
这些还不能当证据,但已经让她睡不好觉。
下午四点三十六分,行政送来一叠报销单,里面夹着一张陌生名片。正面印着“江州城市更新协调组 资深顾问”,背面手写一行字:“沈经理,方便聊聊项目协同吗?晚宴已订。”名字空白,电话尾号是7381。
她盯着看了十几秒,没扔也没收,用回形针把名片别在公告栏最外侧,旁边贴了张便利贴:“待确认身份,请勿擅自联系。”
下班铃响后,办公室陆续关灯。她没走,反手锁上门,从包里掏出U盘插进电脑。桌面弹出一个加密文件夹,点开后有六个文件:
会议录音片段_20250312(关键词:“配合才有好处”)
公告栏照片_20250320(拍摄于社区服务中心外墙)
第三方评估报告对比图_20250405
拆迁办通话记录_文字整理版
业主同意书疑点标注PDF
赵天雄公开露面行程表_手工整理
她一段段播放录音。那段十二秒的音频里,赵天雄笑着说:“有些项目啊,不是做不好,是没找对方向。只要愿意‘升级’,资源自然倾斜。”背景有玻璃杯碰撞声,应该是招商酒会。
照片是她半夜绕路拍的。社区公告栏贴着一份《全体业主同意书》,红手印排成两列。她用长焦镜头拉近,发现其中有三个指纹形状完全一样,连裂纹走向都相同。
评估报告更明显。原始版写着“结构安全等级B”,修改版变成了“C级危房”。两份文件盖的都是同一公章,但后者油墨更重,像是重新拓印过的。
她把这些材料打印出来,每页右上角标了序号,共五页。放进牛皮纸袋,封口处写下:“仅限应急开启”。
抽屉最底层有个小锁。她输入四位数密码——大学话剧社最后一次演出的日期——把袋子放进去,合上锁扣。
手机新建一条待办事项,标题是“触发报警条件”,下面列了三条:
项目突然叫停或被上级介入调查
关键团队成员失联超过24小时
家中或办公室出现非法闯入痕迹
设好提醒:每天早上九点自动弹出。
八点二十三分,她关掉显示器,拔下U盘塞进内衣暗袋,背包拉链拉到顶。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锁好的抽屉,又低头检查工牌是否挂在胸前。一切正常。
楼下便利店亮着灯。她买了瓶常温矿泉水,扫码付钱时扫了两次才成功。店员问要不要加热,她说不用。走出门时看见一对情侣牵手走过,女生笑得很大声。她站在街角喝了口水,水有点闷,没气泡。
她没有回家。
转身走回写字楼侧门,坐在消防通道外的水泥台阶上。手机屏幕亮着,首页是本地新闻APP,推送标题是《江州老城区试点改造进展顺利,居民满意度达92%》。她往下划,评论区有人留言:“谁满意?我家门锁眼被灌胶了。”
她没点赞,也没回复,只是把这条评论截图保存,归入“舆情收集”文件夹。
右边是办公楼玻璃门,能看见一楼大厅的监控摄像头在转动。左边是街道,路灯全亮,车来车往。她把背包垫在背后,靠着墙,一条腿弯着,另一条伸直。右脚踝上的樱花纹身被裤脚盖住,只有自己知道它还在。
手机自动锁屏,黑下来的瞬间映出她的眼睛。很平静,像没风的湖面。
她解锁,打开相机前置模式,对着自己拍了一张。表情没什么变化,就是看着镜头。然后删掉,重新设置面部识别数据。系统提示:“录入成功。”
九点零一分,她站起身,拍了拍裤子后面的灰尘。水喝完了,瓶子捏扁,扔进分类垃圾桶。她看了眼大楼入口,值班保安正在打哈欠,手里捧着保温杯。
她没进去,也没离开,而是绕到后巷,找了张长椅坐下。包放在腿上,手搭在拉链处,随时可以掏手机。
巷子尽头有盏路灯坏了,光斑断在半空。一辆快递车驶过,尾灯红光扫过她的脸,一闪而过。
她低头看了眼手表,指针指向九点零七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