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宁的电话来得正是时候。
彼时林凡刚将那几颗金珠串成半成品,正看苏婉对着镜子比划,手机铃声突兀响起,屏幕上跳动着那个久未联系的号码。他按下接听,阿宁那标志性的、带着几分沙哑与干练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
“林凡,沙漠之海,有兴趣吗?”
没有寒暄,直奔主题。阿宁的效率一如既往。
“说。”林凡只回了一个字,眼神却已微凝。
“我们在塔克拉玛干边缘,发现了一个古代海眼遗迹。根据最新破译的察-恩碑文和汪家那份星野图的叠加解析,那个海眼深处,很可能连通着一处被封闭了万年的远古雨林秘境。”阿宁语速很快,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无人机遥感显示,那里面……有大型生物的热源反应,不是化石,是活着的!植被覆盖率百分之九十以上,完全是一个独立的生态系统。我们怀疑,那里有高浓度游离能量,甚至有……星核存在的可能性。”
沙漠之海,海底秘境,远古雨林,活着的史前生灵。
每一个词都敲在林凡的心弦上。这不再是零敲碎打的寻觅,而是一条指向性极强的重磅线索!
“时间,地点。”林凡的声音平静,眼底却已燃起火焰。小西……只有更多的星核,才能加快那缕残魂的修复与重塑。
“三天后,和田机场,会有车接你。情况比想象中复杂,别带累赘,但务必带上你的‘小家伙们’。”阿宁意有所指,“那地方,常规武力恐怕不好使。”
“好。”林凡挂断电话,动作干脆利落。
他没有丝毫拖沓,立刻开始准备。此行不同于藏地,那是无垠沙漠下的未知世界,危机必然远超想象。他首先找出两个特制的皮质腰带——这是他早先预备的“活体容器”。
一个腰带内部是蜂巢结构的暗格,他打开青玉罐,意念微动,无数只金甲虫振翅飞出,乖乖钻入暗格蛰伏。这些经历过风雷淬炼的小家伙,将是他最可靠的物理屏障和先锋。
另一个腰带,他则用于安置那些被他收服的血虫。这些阴毒的小东西,在沙漠环境中或许能发挥奇效,但绝不能留在家里。以苏婉的体质,万一被这些喜火厌水、能引动人体自燃的虫子沾上,后果不堪设想。他必须以自身真元时刻压制,才能确保它们不会暴起伤人。
处理好这两样“危险品”,他又检查了寒鸦短刃、青玉罐、以及那几颗暂时无法炼化的暗石。至于衣物和常规装备,阿宁那边自然会准备。
一切就绪,他看了一眼时间,离约定还有一天半。林凡没有选择等待,他直接拨通了一个本地出租车的号码,让司机立刻送他去最近的民航机场。
“凡子,你怎么了?这么急?”苏婉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从珍珠的喜悦中回过神来,有些不安地问。
林凡停下脚步,看着她,眼神复杂。他不能透露太多,只能抚了抚她的头发,语气尽量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婉儿,我得出趟远门,有点急事。可能要好几天。你在家好好的,别乱跑,有事给王婶打电话。”
苏婉看着他眼中那抹罕见的、近乎急切的锐意,似乎也感受到了这不是一次寻常的“出海”或“寻宝”,她懂事地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只是轻声说:“那你……小心点,早点回来。”
“嗯。”
林凡最后看了她一眼,拎起早已收拾好的行囊,转身出门,坐上了等候在外的出租车。
车窗外,熟悉的街景飞速倒退,海滨小城的烟火气渐渐远去。林凡的心,却早已飞向了那片黄沙漫天的死亡之海。
塔克拉玛干,夏国最大的沙漠,被称为“进去出不来的地方”。而如今,那里却可能藏着一片生机勃勃的远古雨林,藏着能让小西复活的希望。
他摸了摸腰间那两个微微鼓起的皮带,金甲虫的坚硬触感和血虫那微弱却阴冷的波动透过皮革传来,提醒着他此行的凶险与决心。
“星核……远古秘境……”林凡低声自语,眼底深处,是对力量的渴望。
出租车驶向机场,引擎的轰鸣声中,林凡的身影在车窗的倒影里,显得孤绝而坚定。这一次,不是为了探秘,而是为了一个必须达成的目的。
飞机落地和田机场时,午后燥热的风裹着细沙拍在机窗上。林凡拎着行囊走下舷梯,空气里弥漫着干燥的土腥味和远处烤肉摊的孜然香气。停机坪角落停着一辆改装过的军绿色越野车,车窗贴着深色膜,车旁靠着个穿战术服的女人,墨镜遮住半张脸,见他出来,抬手敲了敲车门。
是阿宁。
她比视频里看起来更利落,短发被风吹得有些乱,手里夹着根没点燃的烟。“比约定时间早了十个小时。”她拉开车门,目光扫过他腰间两个微微鼓起的皮质腰带,眼神微顿,没多问,“东西都带了?”
“嗯。”林凡坐进副驾,车内冷气开得很足,混着枪油和金属的味道。他注意到后座堆着几个密封箱,箱体上印着“极端环境探测”的字样,还有几个绑得结实的氧气瓶。
阿宁发动车子,轮胎碾过粗粝的沙石路,驶离机场。“路上说。”她递给林凡一瓶冰水,自己则从储物格里摸出个平板电脑,划开几张卫星图和扫描成像,“海眼位置在塔克拉玛干腹地,坐标是我们根据察-恩碑文里的‘星坠沙海,水镜通幽’推算的。三天前派了第一支小队下去,携带了热成像和生命探测仪,信号最后消失在地下一百五十米处的溶洞群。”
她放大一张热成像图,画面中央是一片不规则的深蓝色区域,边缘泛着代表高温的橙红。“温度异常,湿度百分之九十以上,和周围沙漠环境完全割裂。最奇怪的是这个——”她调出一段音频波形,播放时,扬声器里传出低沉、规律的轰鸣,像某种巨兽的心跳,又像远处的雷声在地下回荡。
林凡拧开水瓶喝了一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他却感觉腰间那两个腰带微微发热。金甲虫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在暗格里轻轻颤动;而血虫则传来一阵微弱的躁动,像被什么同类的气息刺激到了。他指尖在瓶身上轻叩两下,不动声色地用一丝真元压下两者的波动。
“有活物反应?”他问。
“不止。”阿宁推了推墨镜,语气难得严肃,“我们回收了小队最后传回的一段视频,虽然只有三秒,但能清楚看到——植被。参天大树,藤蔓,还有……某种大型生物的影子,从镜头前一闪而过。不是已知的任何沙漠动物。”
车子驶出城区,窗外的景色逐渐被单调的土黄色取代。沙丘像凝固的波浪,在夕阳下投下长长的阴影。阿宁打开车载电台,里面传来滋滋的电流声,偶尔夹杂着几句模糊的汇报,信号很不稳定。
“这次和不一样。”她目视前方,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上次的墓是死的,里面的东西是守陵的怪物。但这个海眼后面,可能是个活的生态系统。我们带的装备足够支撑七十二小时,但如果有意外……”她侧头看了林凡一眼,“你的‘小家伙们’,可能比我们的枪有用。”
林凡没接话,只是望着窗外越来越浓的夜色。腰间的血虫似乎又躁动了一下,这次比之前更明显,像是在呼应地下某种相似的能量源。他想起汪慎之说过,星核能量永恒不息,若沙漠下真有雨林,那必然是某种庞大的能量场在维持——而那样的场域,极有可能孕育或吸引星核。
更重要的是,那样的环境,或许真的有星核。
“还有多久到营地?”他问。
“四个小时。”阿宁踩下油门,越野车猛地提速,冲上一座高耸的沙丘,车灯切开浓稠的黑暗,“中途会经过一个废弃的气象站,我们在那里休整半小时,检查装备。之后就没有路了,全靠卫星定位和六驱越野。”
车子颠簸着驶入沙漠深处,窗外的风声越来越大,像无数冤魂在呜咽。林凡闭上眼,神识却悄然放出,穿透车身,探向远方那片被黄沙掩埋的未知领域。在极遥远的感知边缘,他似乎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熟悉的波动——
和星核同源,却更加古老、更加磅礴的能量气息。
他睁开眼,眼底有青光一闪而逝。
越野车在夜色中狂奔,像一叶驶向未知海域的孤舟。而沙漠的尽头,那片被封印万年的雨林,正静静等待着闯入者的到来。
越野车猛地一震,终于在沙丘边缘一片相对平坦的枯草地上停稳。车轮扬起的细沙还在空气中打着旋,阿宁便已推门下车,动作利落地从后备箱抽出一根荧光棒,咔嚓折断,橘黄色的光亮瞬间撕开了一小片黑暗。
“搭营,建立警戒区,热信号探测器开机,十分钟完成。”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随着话音落下,车厢后部两侧的挡板“哗啦”一声被推开,原本蜷缩在装备箱缝隙间的上百号人如同精密零件般迅速弹出,动作整齐划一,落地无声。
林凡倚着车门,目光平静地扫过这群人。
确实没有一个熟面孔。
这些人穿着统一的沙漠数码迷彩作战服,战术背心上挂满了各式装备,从夜视仪到攀岩钩索一应俱全。他们分工明确,两人一组迅速展开折叠板房,四人一组架设高亮探照灯和通讯天线,还有一小组人扛着沉重的仪器箱钻进了旁边临时挖出的壕沟里。每个人的动作都透着一股训练有素的专业感,眼神锐利,神情冷硬,彼此间几乎没有多余的交谈,只有简短的手势和指令。
这和之前阿宁身边那些鱼龙混杂的雇佣兵完全不同。这些人身上有一种近乎机器的严谨,像是某个庞大机构的直属武装。
“裘德考这次真是下了血本。”林凡心中暗忖。能让阿宁调动如此规格的私人武装,说明裘德集团对这个“沙漠之海”的重视程度,远超上次那群。这已经不是一次简单的考古探险,更像是一场军事级别的资源掠夺。
阿宁走到林凡身侧,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营地,语气平淡地解释:“这些都是公司的‘沙漠作业组’,受过极端环境生存训练,纪律性比你之前见过的那些散兵游勇强得多。这次的情况特殊,普通向导和雇佣兵应付不来。”
她顿了顿,目光在林凡腰间的皮带上停留了一瞬,声音压低:“老板下了死命令,无论发现什么,都要把核心样本带回去。所以,林先生,我们之间的合作基础不变,但如果你发现任何可能危及队伍整体安全的‘个人行为’,我希望你能提前告知。”
这话里的警告意味很浓。裘德考想要的是可控的成果,而不是不可控的变数。
林凡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没有接茬。他抬头望向营地后方那片死寂的沙海,夜风卷着沙砾打在脸上,带着一股子陈腐的干燥气息。而在他的神识感知中,这片营地就像一个巨大的金属堡垒,而这些人身上散发出的,是一种混杂着机油、火药和某种化学制剂的冰冷气味,与这片古老沙漠的苍凉格格不入。
倒是腰间的血虫,在接触到这股沙漠气息后,躁动稍稍平息了一些,转而透出一种诡异的兴奋感,仿佛沙丘之下有什么东西在呼唤它们。
“营地二十分钟内可以入住,我们先去指挥中心。”阿宁做了个请的手势,指向那座刚刚组装完毕、天线林立的板房。
林凡迈步跟上,靴子踩在沙地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注意到,这些人的警戒范围划分得非常科学,几个狙击手已经占据了周围地势较高的沙丘,黑洞洞的枪口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而在营地最核心的区域,几台大型仪器正在运转,屏幕上跳动着复杂的波形和数据,其中一个屏幕上显示的地下结构剖面图,正指向他们脚下这片沙丘的深处。
那里,就是“海眼”的入口。
林凡眯了眯眼,在那些冰冷的仪器和训练有素的武装人员背后,他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裘德考想要的,恐怕不仅仅是星核那么简单。而这一百多号精锐,既是探索的工具,或许也是某种……保险,或者说是枷锁。
他摸了摸腰间,金甲虫在暗格里传来安心的硬度,血虫则微微蠕动。无论有多少人,无论背后是怎样的资本博弈,他的目的只有一个。
沙丘在夜色下静静起伏,仿佛一头沉睡巨兽的脊背。而林凡知道,巨兽的眼睑之下,正有什么东西,缓缓睁开了眼睛。
篝火在夜色中噼啪作响,橘红的火舌舔舐着深蓝的夜幕,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那箱啤酒被撬开后,泡沫涌出的麦香混着烤架上牛排渗出的油脂香气,在干燥的沙漠空气中弥漫开来,竟有种奇异的违和感与诱惑力。
林凡走到篝火旁,挨着一块相对平整的沙地坐下。他没有看阿宁,目光只落在跳动的火焰上,仿佛透过这堆火看到了十年前的某个夜晚。他的动作很慢,拿起一罐啤酒,拇指扣住拉环,轻轻一扯。
“嗤——”
气泡涌出的细微声响在篝火的噼啪声中几不可闻。他仰头灌了一口,冰凉的液体带着微微的苦涩和气泡的刺激滑过喉咙,那是一种久违的、属于凡俗的感官体验。
阿宁正拿着一把叉子翻动烤架上的牛排,见林凡主动凑近,还破天荒地开了酒,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她印象里的林凡,总是游离于团队之外,冷静得像这块沙漠里的顽石,对这类凡俗享乐从无兴趣。她侧头看了他一眼,见他神色平静,并无搭话的意思,便也收回目光,不多询问。
她从箱子里取了罐啤酒,自己拉开,又用匕首娴熟地分割着烤好的牛排。肉片切得厚薄均匀,断面还泛着诱人的粉红色。她将一大块肉递给林凡,林凡接过来,也没用叉子,直接用手拿着咬了一口。肉汁在齿间迸开,混合着炭火的气息和啤酒的麦芽香,在口腔里形成一种粗犷而满足的味道。
两人就这样并肩坐着,谁也不说话。篝火映照着他们的侧脸,一个沉静如渊,一个锐利如刀。周围那些武装人员三三两两聚在稍远的地方,低声交谈着,偶尔爆发出一阵短暂的笑声,但目光总会不自觉地瞟向篝火旁这两个核心人物,随即又迅速移开,保持着一种职业性的距离。
林凡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酒精并没有让他脸色泛红,也没有影响他那双清冷的眸子,但他的动作却透出一种难得的松弛。十年了,自从踏上修行路,他便逐渐摒弃了口腹之欲,酒更是极少触碰。今夜,在这片死亡之海的边缘,他却忽然想醉一回。
不是为了壮行,也不是为了发泄,只是单纯地想感受一下那种微醺的眩晕,证明自己还活着,还拥有这具能品尝酸甜苦辣的血肉之躯。
阿宁吃得很快,也很安静。她喝啤酒的样子像在完成某种补给任务,高效而冷静。她偶尔会抬眼看向林凡,见他依旧沉默地喝着,眼神深处那抹探究之色便又深了一分。她知道,这个男人的平静之下,往往酝酿着惊涛骇浪。今夜这反常的饮酒,或许正预示着明日深入海眼后,将有不同寻常的事情发生。
一瓶酒见底,林凡随手将空罐精准地投入远处的回收桶。他又拿了一罐,却没有立刻打开,只是握在手里,感受着铝罐上凝结的冰凉水珠。
“明天,我会第一个下去。”林凡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低哑,却很清晰,打破了两人之间长久的沉默,“你们的仪器,探测不到我想找的东西。”
阿宁咀嚼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咽下嘴里的肉,点了点头:“可以。你的安全自负,发现的任何非标准样本,公司有权优先评估。”
这并非请求,而是通知。林凡也没有看她,目光依旧盯着火焰,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但阿宁明白,这是一种姿态,一种宣告。他允许他们跟随,但主导权,始终在他手中。
“好。”阿宁只回了一个字。
对话就此终结。篝火依旧噼啪作响,沙漠的夜风卷着细沙从两人中间穿过。林凡又喝了一口酒,眼底倒映着跳动的火光,那光芒明明灭灭,像极了深海中那些难以捉摸的希望。
这一顿粗陋的晚餐,这一场沉默的对饮,成了深入绝境前,最后的、也是唯一的凡俗慰藉。
酒意微微上涌,林凡感到一丝暖意。他抬头望向沙漠澄澈得可怕的夜空,那里繁星如钻,冰冷而永恒。
他仰头,将剩下的半罐酒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