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三年,市场经济大潮席卷南北,全国各地商贸展会遍地开花,正是企业闯市场、拓销路最好的年头。经过数年打磨,华海海洋食品厂已经形成完整产品线,鲜蚝加工软包装系列、瓶装太空水、纯净水,还有配套水产零食一共有十余款成品。产品品质经过市场反复检验,厂里上下憋着一股劲,想要走出广西,把销路铺向全国。经过董事会商议,厂里决定组团远赴四川成都,参加一年一度全国糖烟酒食品博览会。
这场糖酒会是当时国内食品行业规格最高、客商最集中的盛会,全国各地经销商、采购商云集会场,能不能拿到订单、打响品牌,这一趟至关重要。厂里把外出参展的重担交到海洋食品厂厂长劳景雄手上。劳景雄办事勤快,擅长对外应酬洽谈,接下任务之后,他带着业务员、样品、宣传资料一行人奔赴成都。
展会一共五天时间,会场之内人头攒动,各地客商往来络绎不绝。华海展台整齐摆满软包装蚝制品、瓶装饮用水,样品摆放整齐,产品介绍材料一一铺开。北海出产的海产品本身自带地域特色,包装新颖,价格适中,很快吸引大批客商驻足问询。劳景雄与几名业务员轮番接待来访客商,谈价格、定供货周期、敲定经销条款,五天展会忙得脚不沾地。等到展会落幕盘点成果,大大小小订单累加,订货总额竟然突破一千万元。消息传回北海总公司,上下一片振奋,所有人都觉得,这次成都之行,算是打开了对外销售全新局面。
订单厚厚一叠,接下来便是紧锣密鼓安排生产、组织发货,劳景雄留在成都收尾对接客商,逐一落实每一份合同的后续供货事宜。就在这个阶段,一桩隐患悄然埋下。
前来签购销合同的客商里面,有一名来自广东深圳的年轻女子。此女容貌出众,谈吐文雅得体,说话不急不缓,待人接物落落大方,举手投足之间透着一股干练气场。交谈之时,她对厂里各类水产品、瓶装水都表现出浓厚兴趣,洽谈订货条款条理清晰,看不出半分破绽。一番商谈过后,双方敲定五十万元货品订单,女子当场支付两万元订金,剩下货款约定货到深圳之后,立刻全额汇入华海公司对公账户。
对方人长得体面,说话信誓旦旦,加上刚刚拿下千万订单,整个团队沉浸在拓业成功的喜悦当中,劳景雄一时放松了警惕。展会现场人多嘈杂,客商身份鱼龙混杂,他没有更进一步核实对方真实经营资质、门店资产背景,仅仅凭着对方一番口头承诺,便拍板敲定发货。女子再三保证,货物运抵深圳卸货验收完毕,当天就把四十八万余款打入北海工厂账户,绝不会拖延分毫。劳景雄没有多想,立刻拨通厂里电话,安排备好整批货物,整车发往深圳。
满载价值五十万元产品的大货车,一路长途跋涉,穿越两广,按时抵达深圳约定卸货地点。货物顺利卸下,可约定的回款日期一日一日过去,公司财务账户始终没有等到那一笔四十八万货款。财务人员多次打电话对接该女子,一开始对方还敷衍推脱,找各种借口延后打款,往后电话渐渐开始拖延、失联。
一笔五十万巨款,放在一九九三年绝非小数目。当年工厂流动资金本就紧绷,原料采购、工人工资、包装耗材处处要用钱,这笔货款一旦落空,海洋食品厂整条生产链条都会受到冲击。劳景雄心里慌了,不敢继续拖延,匆匆结束成都展会后续工作,连夜赶回北海,第一时间来到我的办公室,把整件事情原原本本汇报上来。
听完前因后果,我心头一沉,瞬间做出判断:对方根本不是正经经销商,这是一场精心布局的合同诈骗。五十万货物只付两万订金,收货之后拒不结账,摆明了设局套货。我神色骤然严肃,抬眼看向劳景雄,语气没有半分缓和:
“现在说后悔已经没用。事已至此,动用你全部人脉、所有能够用上的渠道,不惜代价找到这个女人,把货款追回来。这笔款项追不回来,造成重大损失,厂里要按制度追究你厂长责任。”
劳景雄见我面色凝重,心里压力陡然加重,额头上隐隐渗出细汗。可他多年身居厂长岗位,遇事历练不少,慌乱之余依旧强自稳住心神,没有自乱阵脚。他冷静梳理整条线索,货车送货到深圳,司机一定知道卸货准确地址。劳景雄立刻找到送货大车司机,细细询问卸货街道、门店位置,把深圳那边地点、门店样貌一一记清。
没有惊动任何人,劳景雄独自一人动身奔赴深圳。九十年代异地追债十分艰难,异地办案协调繁琐,孤身在外势单力薄,一旦打草惊蛇,对方察觉到追讨立刻隐匿行踪,五十万货与款将会石沉大海。抵达深圳罗湖区之后,他按照司机提供地址找到那家门店,并不上前敲门对峙,只是在周边街巷找隐蔽点位蹲守盯梢,日复一日等候女子现身。
一连数日蹲点守候,终于看见那名签合同女子走出店铺。劳景雄远远尾随,不动声色一路跟梢,看着她乘车进入罗湖区一处高档住宅小区。他耐住性子,避开保安视线,暗中观察、反复确认,摸清楚对方居住楼栋、准确房号,掌握了她日常出行规律。所有关键信息全部摸清记牢,他不敢久留,连夜乘车返回北海,第一时间进到我的办公室,把深圳踩点全部细节、门店位置、小区住址、人物活动时间完整汇报。
线索已经锁定,接下来单靠企业自身力量远远不够,对方身处千里之外深圳,民间上门讨要极易发生冲突,稍有不慎反而惹上新纠纷。事不宜迟,我当即拨通郊区公安分局负责人电话,把整件合同纠纷案情如实说明,五十万货物被骗、对方住址已经查实,恳请公安方面出面协助前往深圳追回款项。局长听完案情,明白这笔款项对我们企业分量很重,对此事高度重视,当即调配三名刑侦干警,配合劳景雄外出执行追讨工作。
一台公司那台丰田大霸王面包车加满油,干警、劳景雄一行几人登车,车轮转动,一路向南,开启千里奔赴深圳的追款行程。跨越山岭江河,长途奔波,车子驶入深圳罗湖区,车辆停靠在女子居住小区外围僻静路边,众人商议定下计策。
由劳景雄出面,拨通那名女子电话,语气一如从前客气热情,邀约对方出来,到当地一间有名旋转餐厅喝早茶叙旧。女子丝毫没有察觉到危险临近,以为还有后续生意可以洽谈,心中并无防备,一口应下邀约,很快便从小区下楼,径直登上等候路边的大霸王面包车。
车门关上,司机立刻踩下油门,车子调转方向,没有朝着餐厅驶去,径直向着深圳通往北海的公路疾驰。车子一路飞驰,等女子察觉路线不对,早已驶离城区,想要脱身已经没有机会。一行人昼夜兼程,马不停蹄,千里折返,顺利将这名女子带回北海。
从一开始定下方案,我们目标就很清晰:只求追回五十万货款,并不打算追究对方刑事责任,不想把案件往刑事诉讼方向走。一旦立案刑拘,漫长侦查、起诉、审判流程拖上一年半载,货物早已被变卖一空,钱款大概率无法追回,企业损失无法挽回。
所以人带回北海之后,我们没有将女子送进看守所羁押,而是安排在郊区公安分局办公区域一间房间内,派人看管,并不苛待,始终好言劝导,摆明利害关系,劝她立刻联系家属、背后出资人,尽快把对应汇票、款项汇到北海,钱款到账,事情就此了结,可以平安放行。
几番劝说僵持下来,女子终于坦白自己身份。她并不是独立经商老板,实为一名香港客商的情妇,这批货物到手之后,便是交由这名香港商人处置。消息传出去,七八天过后,香港那边终于有了回应。那名香港商人搭乘航班,从香港直飞北海。
对方抵达机场当日,我们以客礼相待,派人前往机场接机,接待礼节周全,谈判桌上开门见山讲明事情原委。几番商谈之后,香港商人自知理亏,愿意付清全部货款。一张足额汇票交到我们手上,财务核验汇票,确认可以解兑入账。钱款落定,挽回五十万巨额损失,双方再无纠缠,那名女子与香港商人一同乘机离开北海。
一场千里追款,历时十数日奔波,历经成都、深圳、北海三地辗转,冒着异地追讨重重风险,总算圆满收官,五十万货款完完整整回到华海公司账户,一场足以拖垮海洋食品厂的重大危机就此化解。全厂上下不少人都觉得,这件事处理干脆利落,算是一桩大功。
可当时没有人能够预料,这件看似圆满了结的追款事件,表面风波平息,暗地里却埋下了一根刺,一桩往后久久纠缠、难以化解的恩怨就此生根。
九十年代,北海正值开发建设热潮,外来港商、客商大批涌入本地投资,市里各个领导都十分看重境外客商资源,对待香港投资人向来持保护、招揽态度。这名香港商人在北海政界、商界早就有着不少人脉关系。整件事情过后,对方心中积怨,四处找人传话,认为华海公司行事强硬,采用诱骗带回北海的方式逼迫还款,觉得自身颜面受损。
不少市里领导陆续听闻这件事情不同版本传言,传言经过几番转述添油加醋,事情原貌慢慢失真。有人听闻是港商被企业设计施压,客商心中不满,向外表达抱怨。在部分市领导眼里,这件事不再是企业挽回被骗货款维权,反倒变成一桩容易影响外地客商来北海投资信心的负面事件。
没有人正式出面追责,没有下发任何处理文件,可一层无形隔阂悄然形成。不少领导看待华海、看待我本人,心态悄悄发生微妙变化。此前政企之间顺畅融洽的沟通氛围,多了一层看不见的隔阂,一些原本可以顺利协调、沟通办理事项,往后常常遇到无形阻滞。
千里奔波追骗款,挽回几十万真金白银,解了企业燃眉之急,短期看来是一场大胜。只是当时只顾挽回企业损失,行事只求速战速决,没能周全顾及当时地方招商引资特殊环境,未曾预判事件后续连锁人际后果。这笔货款追回来了,一桩看不见、说不清的官场人际怨源,就此埋下,在往后数年经营路途之中,时不时显现出它的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