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环全球上线后的第二天清晨,一场史无前例的会议在虚拟世界中召开。
天穹领袖议会全体成员、各成员国主要代表、联合科研平台核心团队——包括AI小组和织女系统的负责人沈明远——悉数出席。与会者戴着自己的虚环,从全球各地同时接入同一个虚拟会议室。这是天穹联合成立以来第一次在虚拟世界中举行最高级别会议。不是因为方便,而是因为只有在虚拟世界里,他们才能真正感受到他们正在讨论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首席长老徐耀先没有坐在会议桌的主位上。他站在会议厅的落地窗前,窗外是虚拟燕京的晨光,松林道的银杏绿得晃眼,湖面上倒映着刚升起来的太阳。这是他熟悉的风景,和现实中镜湖轩窗外的景色一模一样。
“各位,”他转过身,目光扫过环形会议桌前那些熟悉的面孔,“今天我们在这里开会,不是为了讨论某个具体的议案,是为了让各位亲身体验一下,我们正在决定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会议的第一项议程,是由沈明远做技术汇报。他没有准备任何幻灯片,直接调出了两组数据。第一组是虚环上线后第一个完整日的全球用户行为统计:同时在线峰值、个人空间创建数量、联合构建发起次数、公共传送使用频次,每一项都远超预期。但沈明远没有在数据本身上停留太久。他把屏幕切到第二组数据——苏苒在万千心象世界之间的传送记录,她停留过的紫色星海、赛博暗巷里的山海经墙、道观门前的赛博夕阳、玻璃栈道下的奇虾;阿米娜在童话草坡上追逐蝴蝶的路径图,她戴着小织编的花环比着V字手势的那张照片,她站在蘑菇课桌旁边望着窗外乞力马扎罗雪顶的那个瞬间。
“各位,”沈明远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第一组数据是宏观的。它告诉你们虚拟世界有多大的规模。第二组数据是微观的。它告诉你们虚拟世界正在被用来做什么——创造、分享、联结、学习。一个七岁的坦桑尼亚女孩,昨天第一次戴上虚环。她的引导者带她追蝴蝶、编花环、去了童话城堡和天空之海,最后在她玩累了的时候轻声问她‘想不想在这里上学’。她说想。她的阿爸在乞力马扎罗号工地上扛过钢管,她家以前每逢雨季屋顶就漏雨,现在不漏了。她以前只能在村口远远地看着别人去上学,现在她站在一间蘑菇课桌的教室里,窗外是她每天傍晚都会仰望的乞力马扎罗雪顶。这些事情正在同时发生,在同一个平台上,在同一个过去二十四小时的时间窗口里。”
他把屏幕关掉,双手撑在会议桌前。“技术的结论很简单:虚拟世界可以承担我们赋予它的使命。它不是一个工具,它是一个文明尺度的基础设施。现在的问题是,我们敢不敢让它真正运转起来。”
沈明远的汇报结束后,会议室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然后美国代表率先开口,他的措辞很谨慎,但核心关切非常直接。
“沈博士展示的数据确实令人振奋。但我们不能只看过去一天的数据。虚拟世界如果全面放开——如果每个人都拥有完全的创造自由,如果所有信息都可以无障碍流通,如果想象力没有任何边界——那么谁来保证这种想象力不会走向我们不想看到的方向?一个非洲女孩在童话草坡上追蝴蝶,这是美好的。但如果她追的不是蝴蝶呢?我们放开的是创造力,但同时也放开了沉迷、混乱、思想污染。在座的各位都是各自国家的决策者,我们承担着整个文明思想失控的风险。虚拟世界可以成为人类文明的加速器,也可以成为文明的麻醉剂。”
法国代表接过话头:“我同意美国代表的担忧。想象力的解放是好事,但解放的想象力需要引导。没有引导的想象力就像没有河道的洪水,它可以灌溉农田,也可以冲毁整个村庄。我们为什么之前在审批上犹犹豫豫?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我们看到了虚拟世界的潜力,但我们也看到了它可能带来的风险。”
日本代表没有直接回应美国和法国的担忧,而是从另一个角度切入:“各位的担忧是有道理的。但我想提醒各位一个事实——我们没有选择。月球基地的产能已经是地球的数倍。如果我们继续在地球上束缚AI和智能机械的生产力,深空建设的速度将永远追不上我们给自己设定的时间表。而如果我们不能尽快获取深空资源,虚拟世界的能源消耗、算力需求、内容生态扩张——所有这些都会把我们的现实经济拖垮。我们已经在月球上证明了放开束缚可以释放多大的生产力。现在的问题是,我们能不能在地球上复制这种模式——哪怕只是部分复制。”
非洲联盟的代表站起来。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看着窗外那片虚拟燕京的晨光。
“虚拟世界对我那片大陆的意义,和在座各位都不一样。在非洲,现在有数千万儿童从来没有进过教室。不是因为不够聪明,不是因为不够努力,是因为他们出生的地方没有学校,或者有学校但没有老师,或者有老师但教室的屋顶每年雨季都在漏雨。昨天,那个坦桑尼亚的七岁女孩第一次戴上虚环。她的阿爸在乞力马扎罗号工地上扛过钢管,她家以前每逢雨季屋顶就漏雨,现在不漏了。她的引导者问她‘想不想在这里上学’,她说想。这就是我为什么支持放开虚拟世界的原因——不是因为我相信想象力需要解放,是因为我看到它已经开始改变那些最需要改变的人的生活。如果我们需要担心沉迷、混乱、思想污染,那就去解决那些问题。但不要因为害怕可能发生的问题,就阻止已经发生的改变。”
徐耀先一直没有说话。他坐在会议桌前,手指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从每一个发言的代表脸上缓缓扫过。等非洲代表说完,他才开口。
“各位刚才的讨论,围绕的都是同一个核心问题:虚拟世界能不能承担一个文明的厚重?它能不能在解放想象力的同时,避免让文明走向沉沦?它能不能在放开AI生产力的同时,保障每一个普通人的尊严和生计?”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这些问题,我们今天不可能达成共识。不是因为我们的意见分歧太大,而是因为达成共识的前提条件还不具备。但我们都清楚一件事——要保持虚拟世界的持续运转,要支撑后续整个想象者计划的全面展开,都离不开深空资源。没有资源,虚拟世界的算力、能源、内容生态扩张,全部是空谈。”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湖上。“至于虚拟世界的风险——它当然是存在的。解放想象力本身就意味着释放不确定性。一个非洲女孩在童话草坡上追蝴蝶,这是我们所期望的;但如果她追的不是蝴蝶呢?如果想象力被引向我们所不希望的方向呢?这些风险是真实的,不是危言耸听。但是,我们不能因为风险的存在,就锁死了虚拟世界——同时也锁死了我们的智能生产力。月球已经证明了,放开束缚能带来多大的能量。如果我们因为害怕风险而裹足不前,那么深空建设的时间表将永远追不上我们给自己设定的目标。”
他走回会议桌前,双手撑在桌沿,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地落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我的意见是:我们可以继续讨论风险控制,继续研讨如何将想象力的引导纳入虚拟世界的底层规则,继续完善青少年保护、内容过滤、思想引导的机制——直至将风险控制在我们可以承受的程度。但不论如何,有一件事不能等。我们必须先获取深空资源。否则一切都是空谈。”
他的目光转向会议桌后排。周秉文坐在那里,手里端着他的保温杯,老花镜搁在桌面上。徐耀先朝他微微点头。
周秉文站起来,走到会议桌前。他没有带任何讲稿,也没有调出任何数据面板。他只是把他那只用了十几年的保温杯放在桌上,然后双手撑在桌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代表。
“各位,我今年七十多岁了。我这辈子,从长征系列干到嫦娥工程,再到天问一号,每一步都在为走出地球做准备。年轻时我觉得,能把探测器送到火星,就是我这一生最远的地方了。现在,八艘应龙级飞船——曙光号、昆仑号、伏羲号、安第斯号、密西西比号、联盟号、乞力马扎罗号、太平洋号——正在全球同步建造。在加速建造之后,各艘飞船的进度可以说是日新月异。按目前的工程推进速度,预计两月之后,八艘飞船就能全部完成建造。三月之后,完成所有测试项目,就可以进行首航。”
他停了一下。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虚拟燕京的风声。
“而且,是八艘一起的首航。”
会议室里忽然爆发出热烈的掌声。那些刚才还在为思想污染、沉迷风险、社会失控而忧心忡忡的代表们,此刻全都在鼓掌。不是礼节性的轻轻拍几下,是从椅背上直起身来、用力拍下去的那种掌。巴西代表站了起来,然后是非盟代表,然后是俄罗斯代表,然后是东南亚联盟的代表。他们不是被说服了,他们是被提醒了——他们差一点就忘了,他们冒了这么多风险、承担了这么多压力、在无数个不眠的夜晚反复权衡利弊,为的是什么。不就是这八艘飞船尽快飞出地球吗?
周秉文抬手示意大家安静。“各位,我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你们担心虚拟世界会让文明走向沉沦,你们担心解放的想象力如果没有引导会变成洪水猛兽,你们担心AI生产力的全面放开会冲击就业、撕裂社会。这些担心是对的。但我想请你们想一个问题:如果没有虚拟世界,我们的文明就不会走向沉沦吗?如果没有虚拟世界,我们拿什么来承接那些被AI和智能机械替代了岗位的人?如果没有虚拟世界,当深空资源大规模回灌地球的时候,我们拿什么来让几十亿人找到新的价值定位?想象者计划不是空中楼阁。它需要一个平台,而虚拟世界就是这个平台。但虚拟世界要真正运转起来,需要的能源、算力、材料——这些不会从天上掉下来。所以我们必须加快深空资源的获取。八艘飞船首航之后,将直接从月球以外的小行星带运回第一批深空资源。这批资源,将成为想象者计划真正的启动燃料。”
他拿起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届时,只要就业的问题能够按照我们设计的链条顺利化解——深空资源回灌带动新兴产业,虚拟世界承接劳动力转型,AI生产力在保障就业的前提下逐步放开——那么文明的人文社会问题就能得到解决。到那时候,我们就可以像月球那样,进行生产力的彻底解放。不是松绑,不是放开,是解放。完全的、彻底的、没有任何保留的解放。”
会议在没有任何正式决议的情况下结束了。不是因为没有共识,而是因为共识已经不需要用决议来表达。代表们陆续退出虚拟会议室,但他们没有摘下虚环。有人去了公共传送广场,想亲眼看看那些被沈明远用数据描述过的心象世界——苏苒在道观门口看过的赛博朋克落日,阿米娜在童话草坡上追逐过的蓝色蝴蝶。有人去了月球风暴洋基地的实时监控画面,看着鸿工机械臂在月面上无声地运转。有人去了乞力马扎罗号的建造现场,仰头看着那艘正在收尾的飞船龙骨在赤道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徐耀先还站在会议厅的落地窗前。窗外虚拟燕京的午后阳光洒在湖面上,松林的倒影在水中轻轻晃动。周秉文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那只保温杯。
“你觉得他们会去看什么?”周秉文问。
“去看他们刚才讨论的东西。”徐耀先说,“去看那个非洲女孩追蝴蝶的草坡,去看那些联合构建的世界。然后他们会知道,我们今天讨论的所有问题——思想污染、社会失控、文明沉沦——都不是虚拟世界带来的。它们是人类在获得想象力之后,必须学会面对的东西。而虚拟世界至少给了我们一个平台,让我们可以一起面对。”
周秉文喝了一口茶。“两个月。首航。”
徐耀先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窗外那片湖,和湖对岸的松林。和现实中镜湖轩窗外的风景一模一样。但在这片虚拟的风景背后,八艘飞船正在地球的各个角落同时成形,它们的龙骨正在被鸿工机器人一寸一寸地焊接、加固、校准。两个月后,它们将同时点火升空,从地球出发,驶向月球,然后继续向前,驶向小行星带——去为人类文明的想象力,取回第一批真正的燃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