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瑟北风横贯京郊平原,枯黄野草被狂风碾伏在地,视野之内一望无际,毫无遮挡。萧景曜麾下数万叛军舍弃全部辎重,饿着肚子日夜赶路,一路逃兵不断,等到队伍堪堪抵达京都外围百里隘口时,原本数万的大军,已然折损近半,余下士卒个个面黄肌瘦,脚步虚浮,手中兵器拿得摇摇欲坠,眼底满是麻木与怨怼。
关外主将勒马立于土坡高处,望着麾下毫无斗志的兵卒,心口沉甸甸地压着一块巨石。他早年受过萧景曜恩惠,不得已起兵追随,可如今粮草断绝、前路是固若金汤的京都防线,身后是千里断绝的粮道,这场兵变从一开始就注定走向败局。身旁副将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嘶哑无力:“将军,将士们已经三日未曾饱腹,不少人染上风寒病倒,再往前冲,无异于以血肉之躯撞击铜墙铁壁,恳请将军暂且驻兵休整,再派人向殿下求取粮草补给。”
主将闭紧双眼,长长吐出一口白气,指尖死死攥紧腰间佩剑。他何尝不知手下将士苦楚,可三皇子那封带着滔天怒火的催战军令还揣在怀中,字字皆是逼迫,若他停滞不前,萧景曜事后必定会以贻误战机的罪名清算他满门。进退两难之间,远处官道尽头忽然扬起漫天尘土,层层叠叠的铁甲旌旗自天际铺开,乌黑甲胄在秋日日光下泛着冷硬寒光,是温景珩亲率的京畿守军。
整齐划一的马蹄声、甲片碰撞之声由远及近,数万精锐将士列成数道绵长防线,牢牢封锁所有通往皇城的道路。骑兵居于两翼,步兵持盾列于正中,弓箭手立于两侧高地,层层叠叠,不留半分空隙,宛如一道坚不可摧的铁壁,横亘在叛军前路。
温景珩一身银白战甲,端坐于高头战马之上,身姿挺拔如青松,目光平静地望向对面涣散的叛军队伍。他并未急于下令进攻,抬手示意麾下将士止步,单人单骑向前缓步走出数丈,声线沉稳清晰,顺着北风传遍整片旷野:“关外诸军将士听着,尔等大多是寻常边关士卒,家中尚有父母妻儿,不过是受萧景曜蛊惑胁迫,才踏上谋逆之路。如今叛军粮道尽数断绝,前路皇城守备森严,负隅顽抗只会落得身死家亡的下场。新帝仁厚,今日放下兵器归降者,一概既往不咎,准许返乡与家人团聚。”
话音落下,叛军队伍之中立刻掀起骚动。不少士卒本就早已心生退意,连日饥饿奔波早已磨平他们心中那点微薄的战意,听闻归降便能保全性命、回归故土,纷纷下意识松开手中兵器,左右张望,眼底生出求生的希冀。
几名底层小兵互相对视一眼,率先将长矛扔在地面,缓步走出队列,朝着温景珩守军的方向躬身俯首。有了第一个,便有源源不断的人跟上,短短片刻,数千叛军士卒卸下甲胄兵器,聚集在旷野一侧,等候官军安置。
土坡上的关外主将见此情景,心下彻底凉透。他心知大势已去,麾下军心溃散,再无半点作战之力,可身后萧景曜派来监督行军的亲信死死盯着他,若是直接率众投降,留在三皇子府内的家眷顷刻便会性命不保。他两难拉扯,掌心渗出一层冷汗,一时不知该如何抉择。
亲信策马奔至主将身侧,厉声呵斥:“将军!殿下待你恩重如山,如今不过些许逃兵动摇军心,你万万不可心生二意!速速传令麾下,整顿兵马强攻防线,若是再迟疑,殿下怪罪下来,你我全族都难逃一死!”
主将抬眼看向远处源源不断归降的士兵,又看了看身侧面露凶光的亲信,心底满是苦涩。他追随萧景曜多年,所求从不是颠覆朝堂,只是想保全边关将士安稳度日,可如今却被裹挟进一场注定失败的叛乱,万千将士白白受苦,他心中愧疚难安。
“数万将士性命,岂能因一人野心尽数葬送?”主将低声自语,随即翻身下马,抬手摘下腰间兵符,递到亲信面前,“你且回京禀报殿下,大军军心溃散,无人愿意再战,我无力约束众人,不愿再驱使无辜士卒赴死。”
亲信见状勃然大怒,当即拔出腰间长刀想要胁迫主将,可周遭一众副将早已看不下去,纷纷上前阻拦,将亲信扣下看管,无人再愿意听从萧景曜的荒唐指令。
主将缓步走下土坡,独自朝着温景珩的方向走去,身后再无一人阻拦。行至两军中间地带,他单膝跪地,手中兵符平放地面,高声道:“末将管束不力,受三皇子蒙蔽起兵,累及关外万千将士,甘愿束手就擒,任凭朝廷处置,只求陛下饶恕麾下一众普通士卒,放他们归家。”
温景珩抬手示意左右将士不要上前,亲自翻身下马,俯身扶起这名关外主将,语气平和:“将军迷途知返,保全数万将士性命,乃是大功一件。新帝本就知晓军中众人多为胁迫,绝不会牵连无辜,你大可放心。”
这边关外叛军已然全线溃散,投降的士卒被官军有序安置,分发干粮热水,疲惫不堪的众人捧着热食,脸上终于露出些许安稳神色。消息快马加急送入皇城,送入三皇子萧景曜的王府之中。
萧景曜正在府中清点死士,一心等候关外大军抵达攻城,听闻关外大军尽数投降,自己多年筹谋的兵力一朝瓦解,瞬间如遭雷击,浑身气血翻涌,踉跄着后退两步,撞翻身后的木案。
“不可能!数万大军,怎会不战而降?”他双目赤红,嘶吼出声,心中积攒多年的野心与执念尽数崩塌,“苏凝华断我粮道,温景珩布下重兵,新帝步步紧逼,所有人都在与我作对!”
身旁谋士跪倒在地,连连叩首:“殿下,关外兵马已失,如今大势已去,府中数百死士根本无力抗衡皇城禁军,不如即刻入宫向陛下请罪,主动交出所有私兵封地,或许还能保全性命与宗室身份!”
“请罪?”萧景曜冷笑一声,眼底只剩疯狂,“我筹谋半生,耗费无数心血,落得如今一无所有,怎可能低头认输?既然关外兵马靠不住,那便依靠府中死士,今夜即刻突袭宫门,拼死一搏!”
无论身旁众人如何苦苦劝谏,萧景曜都听不进去,执意下令府中所有死士整顿兵器,待到深夜皇城守备稍有松懈,便冲出王府强攻宫门。
千里之外的边南瘴岭,苏凝华收到关外叛军归降的密报,紧绷多日的心弦终于稍稍放松。山间雾气缓缓散开,阳光穿透林间枝叶,落在小院石桌上,她提笔写下一封短笺,托信使送往京都交给温景珩。
纸上没有过多朝堂权谋的字句,只细细叮嘱他作战之时务必护好自身,不必记挂远在边南的自己,待皇城风波平定,二人终有相见之日。
风吹动纸页,苏凝华抬眼望向北方,心中清楚,萧景曜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今夜皇城之内,势必还有一场厮杀等待温景珩。一场逆旅,走到如今,胜负早已分明,唯独执迷权欲之人,依旧不肯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