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外秋意肃杀,旷野长风卷着黄沙,横扫千里官道。
萧景曜征调的数万关外叛军,已然连续行军多日。最初起兵之时,将士们尚且士气高昂,仗着关外兵甲精锐、战马充足,自以为一路南下便可直逼京都、拥立新主、博取从龙大功。可谁也未曾料到,这场看似势在必得的夺权兵变,尚未靠近京畿半步,便先折在了最不起眼的粮草补给之上。
苏家旧部潜伏千里,遍布关外所有粮道、渡口、中转粮仓,尽数听从边南苏凝华的调遣,不动声色之间,便掐断了整支叛军的命脉。
连日以来,叛军的运粮车队屡屡在山间狭路、夜色深处遇袭,押运兵卒尚未反应过来,粮车便已被引燃,熊熊烈火吞噬整车粮草,浓烟滚滚冲天而起。沿途三处大型中转粮仓,更是一夜之间尽数焚毁,存粮、囤谷、备用干粮无一幸免。行动之人来去如风,从不正面交锋,不掠财物、不伤人命,只毁粮草、断补给,待叛军大队匆匆赶至,只余下满地焦黑残灰与刺鼻烟火气息。
短短三日,数万大军粮草彻底告急。
行军大营之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主帐之中,关外主将一身甲胄,面色焦灼,立在地形图前,眉头死死紧锁。案上摊着数道加急传信,全是后方粮官送来的急报,字字句句皆是绝境:粮尽、无补、粮道被毁、再无囤谷可调。
帐下各级将领轮番入帐禀报,语声惶急,军心早已大乱。
“将军,军中口粮已缩减至三成,士卒连日空腹行军,体力透支严重,不少步兵已然脚软乏力,根本无法再提速行进!”
“后方最后一处运粮队昨夜遇袭,粮草尽毁,往后再无补给可续!”
“军中已有士兵偷偷逃营,再无粮草接济,不出三日,大军必然自行溃散!”
声声禀报入耳,主将心底一片冰凉。
他追随萧景曜多年,此番冒着谋逆灭族的风险起兵入关,本是赌上全部身家性命,只求一场泼天富贵。可如今兵至半途,前路京都重兵布防,后路粮草彻底断绝,数万大军悬于旷野,进退两难,俨然成了一支必死的孤军。
“速速修书,八百里加急送往京都三皇子府!”主将咬牙沉声下令,“据实禀报军中绝境,请殿下即刻调拨粮草、遣人打通粮道,否则大军难以前行!”
信使不敢耽搁,快马扬鞭,一路加急奔赴京都。
而千里之外的边南深山,雾气氤氲,山风轻柔,全然没有关外战场的紧绷肃杀。
苏凝华静坐在青石小院之中,一身素色布衣,眉眼沉静温婉,不见半分杀伐凌厉,唯有眼底沉淀多年的沉稳与清醒。手中刚刚接过线下传回的最后一封密报,知晓关外叛军所有粮道尽数断绝,再无半点补给可支撑大军前行。
她指尖轻轻揉碎信纸,任由细碎纸片被山风吹散,神色淡然无波。
身旁苏家旧部统领躬身请示:“姑娘,关外叛军粮草彻底耗尽,军心溃散大半,是否可以命沿线人手适度袭扰,彻底击溃敌军残余士气?”
苏凝华轻轻摇头,语声温和却立场坚定:“不必。”
“我们今日所为,只为断其根基、阻其祸乱京都、护万民安稳,不为杀伐屠戮。叛军皆是寻常士卒,大多是被胁迫裹挟而来,并非真心谋逆作乱。粮草已断,他们自知大势已去,军心自溃,无需我们再添刀兵死伤。”
她抬眼望向北方天际,眸光澄澈通透。
“如今只需按兵不动,守住要道,截断一切可能输送给叛军的私粮、暗粮即可。待他们耗尽最后一点底气,便是不战自败。我们只需静待京都平定祸乱,不必多造杀业。”
统领恍然领悟,躬身领命:“属下谨遵姑娘吩咐。”
数年流放边南,数年隐忍筹谋,苏凝华早已褪去年少闺阁娇憨,历经家破人亡、千里风霜、绝境求生,她心中藏着血海冤仇,却始终心存仁善,分得清何为平乱、何为屠戮,何为除恶、何为伤民。
她这一生,所求从不是杀伐报复,而是沉冤得雪、海晏河清,是风波平息之后,能与心爱之人寻一方净土,安稳余生。
京都,三皇子王府。
萧景曜正立于密室之中,听着手下谋士汇报京中布局,自以为一切尽在掌握。
府中死士尽数暗藏利刃、整装待命,京中收买的底层禁军眼线潜伏各处,只待关外大军兵临城下,便可里应外合,一举攻破皇城,逼宫夺权。他早已在心中描摹无数次登顶九五、执掌万里江山的盛世图景,全然沉浸在即将功成的美梦之中,意气张狂,志在必得。
就在此时,关外加急信使跌跌撞撞闯入密室,满身尘土、狼狈不堪,双膝重重跪倒在地,声音颤抖嘶哑:“殿下!大事不好!关外大军粮草尽数被焚,粮道彻底断绝,军中无粮可食,军心大乱,大军寸步难行!主将恳请殿下速速调粮支援,否则数万大军即刻溃散!”
一语落地,密室之内瞬间死寂。
所有谋士、心腹将领尽数僵在原地,脸上得意张狂之色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惶恐。
萧景曜浑身一震,如遭重击,脸色骤然铁青,眼底的狂妄自信瞬间碎裂,滔天怒火瞬间席卷心神。
“粮草尽毁?!”他厉声低吼,嗓音因极致愤怒而扭曲,“本殿层层布置、周密筹谋的粮道,怎会凭空尽数断绝?!是谁做的?!究竟是谁在暗处坏我大事!”
无人应答。
一众心腹面面相觑,皆是满心惶恐茫然。他们扎根京都、布局朝堂、收买官吏、勾结禁军,算计了新帝、算计了温景珩、算计了宗室百官,却从未料到,千里之外的边南,竟藏着这样一手致命杀招,悄无声息便断了数万大军的命脉。
谋士面色惨白,上前急声劝谏:“殿下!事已至此,大势已去!粮草为大军根本,无粮则无兵,无兵则无权!关外大军已然成废棋,万万不可再强行起事!请殿下即刻传令大军原地驻守、就地休整、暂缓入京,再寻退路!若是执意强攻,只会满盘皆输!”
“退路?”
萧景曜猛地转头,眼底布满血丝,偏执与疯狂尽数翻涌而出。
“我耗费数年心血、散尽半数家财、勾结关外守将、赌上宗室前程、赌上满门性命!如今箭在弦上,你让我退?!”
他一掌狠狠拍在桌案之上,实木桌案震颤不止,案上兵符、密信、地形图尽数震落,散落一地。
“新帝步步紧逼,削我职权、收我封地、清我党羽,早已容不下我!我今日若退,便是坐以待毙!他日朝堂清算,我唯有死路一条!”
他已然彻底被权欲与偏执冲昏头脑,全然不顾现实绝境,心中只剩孤注一掷的疯狂。
“传我命令!”萧景曜双目赤红,厉声下令,“命关外大军舍弃辎重、轻装急行!士卒口粮均分,缩减至最低限度,日夜兼程,不顾一切奔赴京郊!无需粮草支撑,只需撑到皇城之下,破城之后,京中粮仓、府库尽归我有!”
“命府中所有死士即刻整装,明日凌晨随我出城接应!无论付出多大代价,此战必反,此战必胜!”
疯狂的命令落下,密室中所有人心如死灰,却无人再敢劝谏。
他们已然清楚知晓,自家殿下,已是彻底疯魔,执意奔赴一条必死的逆途。
关外大营,军令传至军中,更是掀起一片哗然。
饿着肚皮强行急行军、奔赴皇城死战,等同于驱数万士卒赴死。军中将领苦苦劝谏,却被主将迫于萧景曜的威严强行压下,只能含泪传令整军启程。
饥寒交迫的士兵们,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握着沉重冰冷的兵器,被迫再度踏上南下之路。军心彻底涣散,怨声载道,逃兵日益增多,一支本该势如破竹的叛军,早已从内部彻底腐朽,只剩一副空壳,勉强向着京都缓缓挪动。
将军府内,温景珩接连收到双线密报。
一则来自沿路巡查守军,详述关外叛军缺粮溃乱、强行赶路的狼狈境况;一则来自边南密线,是苏凝华亲笔短笺,字迹清宁,寥寥数语,道尽千里布局、稳守之势。
【粮道已断,叛军自溃,京都只需固守,无需急战。君安,静待归期。】
字迹温婉,字里行间藏着千里牵挂、万般笃定。
温景珩指尖轻轻抚过纸面,眼底连日紧绷的冷厉尽数柔和下来,心底一片安稳。
他抬眼望向身前一众麾下将领,语声沉稳,笃定从容:
“苏姑娘千里布局,不费一兵一卒,断叛军命脉,乱逆贼军心。如今萧景曜已是强弩之末、困兽之斗,看似孤注一掷,实则早已败局已定。”
“传令京郊三大要塞,全军固守、严阵以待,只守不攻,以逸待劳。待叛军疲敝至极、兵临城下,再合围收网,一战定乱,永绝后患。”
一众将领齐齐躬身领命,士气高涨。
朝堂暗流、关外兵祸、千里博弈,至此胜负早已分明。
紫禁城御书房,新帝听闻叛军粮断内乱、萧景曜执意死战的消息,久久沉默。
半晌,他轻轻一声长叹,眼底尽是惋惜、失望与寒凉。
手足血脉,一母同胞,终究是他执迷不悟、自绝生路。
从他滋生野心、构陷忠良、私蓄兵马、搅动朝局、起兵谋逆的那一刻起,这条路,便早已通往覆灭深渊。
秋风穿堂,卷起案上奏折,满城安稳盛世在即,唯独逆途之人,执迷不返,终将要为自己的贪婪与疯狂,付出万劫不复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