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彻底笼罩紫禁城时,养心殿内传来一声压抑的痛哭,总管太监跌跌撞撞冲出殿门,双膝跪地,声音颤抖传遍整座宫城:“圣上龙驭宾天——”
短短一句话,瞬间击碎皇城往日的秩序。转瞬之间,宫内各处悬挂起素白绫幡,朱红宫墙搭配漫天白绢,对比刺目无比。宫中妃嫔、内侍、宫女尽数换上素麻孝服,绵长哀泣之声此起彼伏,秋风卷着祭奠用的白纸,漫天飞舞,落在青石板路上,满城皆浸在浓重悲戚之中。
太子一身粗麻孝衣,跪在先帝灵前,脊背挺得笔直,眼底藏着真切哀痛,连日守夜的疲惫在眼下晕开浓重青黑,却丝毫没有乱了分寸。一边主持繁复严苛的国丧礼制,接待前来吊唁的宗室王公、文武百官,一边不分昼夜批阅各地加急奏折,安抚四方州县,稳住天下民心。
文武百官轮番前往灵堂祭拜,看着太子处事沉稳、条理分明,心中大多安定下来,知晓朝堂不会因先帝骤然离世陷入长久动乱。唯有三皇子萧景曜,面上哭得肝肠寸断,跪拜灵前时几度作势晕厥,一副痛心至极的模样,可垂下的眼眸深处,却藏着挥之不去的阴翳与算计。
他日日准时入宫祭拜,恪守孝子礼节,暗地里却借着宗室吊唁往来的机会,悄悄拉拢依附自己的旁支王爷、失意官员。不少趋炎附势之人被他许诺的高官厚禄打动,暗中与他互通消息,朝堂之中,悄然滋生出两股对立势力。
与此同时,市井之间细碎流言悄然蔓延,皆是萧景曜授意手下散播的闲话。传言先帝临终前对太子心存迟疑,所谓遗诏乃是太子联合朝中老臣伪造,意图独揽皇权;又言说太子心肠冷硬,先帝尸骨未寒便独断专行,全然不顾宗室手足情分。流言细碎四散,底层小吏、寻常百姓不明内情,私下议论纷纷,朝堂之上也渐渐生出动摇人心的暗流。
镇北将军温景珩居于京中将军府,早已听闻满城流言。他虽在先帝在世时被收回大半实权,可手中握有先帝当年暗中交付的证据,又时常收到太子传来的密信,将萧景曜的图谋看得一清二楚。这些时日他不曾主动前往朝堂争抢话语权,只是暗中联络往日军中的心腹,悄悄稳住京郊外围所有要道守军,层层布防,杜绝萧景曜城外私兵借机入城作乱的可能。
午后时分,温景珩避开往来眼线,独自前往东宫侧殿面见太子。灵堂之内香烟缭绕,先帝灵位静静摆放,太子正伏案翻阅各地送来的灾情、边防急件,指尖因连日操劳泛着青白。听见脚步声,太子抬眼看见温景珩,放下手中朱笔,轻轻叹了一口气。
“城中流言四起,想来你也尽数听闻了。”太子语气带着几分疲惫,指尖揉按着眉心。
温景珩躬身行礼,缓步走到案前回话,条理清晰地汇报近况:“殿下,所有散播流言之人,属下早已安排心腹暗中登记在册,记下依附三皇子、刻意挑拨朝堂安稳的官员名册。城郊四大要道、渡口关卡皆增派精锐将士驻守,萧景曜麾下私兵短时间内无法靠近皇城半步,不必担忧突发动乱。”
太子微微颔首,指尖摩挲着先帝留下的密诏卷轴,神色沉郁:“父皇临终前再三叮嘱我,萧景曜野心难驯,万万不可掉以轻心。国丧期间宗室百官齐聚京都,人多眼杂,正是他最容易借机生事的时机。朕不愿在先帝灵前掀起厮杀,落下手足相残的千古话柄,只能暂且隐忍,待到三七丧礼结束再做决断。”
“殿下仁厚,可萧景曜不会感念这份包容。”温景珩语气诚恳,将心中规划和盘托出,“属下明白殿下不愿惊扰先帝亡灵,故而不曾主动围堵三皇子王府,只是如今三线守军互通消息,但凡他有半点异动,便能即刻合围封锁,杜绝祸乱蔓延。”
太子思索片刻,点头应允,当即提笔写下数道手谕,交由温景珩代为传达给各处守将,进一步加固京城内外防卫。二人在灵堂烛火之下细细商议许久,梳理朝堂之上依附萧景曜的所有势力,一一敲定应对之策,烛火摇曳,衬得二人神色皆是凝重。
另一边,三皇子王府密室之中,萧景曜与一众心腹围坐桌前,听着手下回报流言散播的进度。谋士面露几分得意,躬身禀报:“殿下,如今不少闲散宗室、底层官吏都已心生疑虑,私下质疑遗诏真伪,只要再推一把,国丧之内便能搅动朝堂大乱。”
萧景曜端起案上冷透的茶水一饮而尽,眼底寒光乍现:“仅凭流言远远不够,再过几日,外地宗室王公尽数抵达京都吊唁,到时候人多混杂,正是动手的最佳时机。传令城外私兵分三路潜伏城郊,待到混乱四起,即刻强攻城门,只要掌控皇城中枢,那份遗诏便再也作不得数。”
一名领兵将领面露难色,低声劝谏:“殿下,温景珩驻守所有外围要道,麾下将士皆是常年征战的精锐,若是正面冲突,我方损耗必然惨重。”
提及温景珩三字,萧景曜眼底恨意翻涌,当年天牢赐婚、构陷苏家、屡次破坏自己夺权计划的旧事尽数涌上心头,语气冷冽:“温景珩的确棘手,可他如今手中并无完整军政实权。我早已暗中联络他军中几名不得志的副将,许以高官封地,起事之时自有内应牵制他,无需我们耗费过多兵力。”
一众心腹纷纷附和,密室之中,谋逆计划被一点点打磨完善,满屋子人心中只有至高皇权,全然不顾先帝灵堂尚在紫禁城,不顾满城素白哀丧。
千里之外的边南瘴岭,苏凝华拆开又一封来自京都的密信,信中将国丧暗流、萧景曜暗中布局的细节一一写明。她取来火种,将信纸燃尽,灰烬散入山间流动的浓雾,转身唤来苏家旧部统领。
“京都局势日渐紧张,萧景曜暗中集结私兵,意图借国丧之乱夺权。”苏凝华声音平静,条理清晰下达指令,“传令散布各州各县的苏家旧部全部就地隐蔽,备好快马、兵器与粮草。一旦京都传来起兵作乱的消息,即刻分路北上,在外牵制萧景曜调来的外援兵马,只拖延行军速度,不正面厮杀,切勿暴露自身踪迹,避免给温景珩增添额外麻烦。”
统领郑重躬身领命,即刻下山传递密令。山间湿热雾气缠绕林木,苏凝华独自站在山岗望向北方,心中思绪万千。当年满门蒙难、流放蛮荒的苦楚还历历在目,如今先帝离世,沉冤昭雪的契机近在眼前,可随之而来的,是一场无法避免的战乱纷争。她与温景珩相隔千里,各自守着一方阵线,默默扛下所有压力,只盼风波早日平息,二人能寻得片刻安稳。
紫禁城灵堂之内,丧礼流程依旧按部就班推进,百官跪拜、宗室吊唁日复一日,素白缟素铺满整座宫阙。层层白绫之下,两股势力的博弈暗流汹涌,只待一个契机,便会彻底爆发,撕裂眼前短暂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