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青还闭着眼。
灯亮了一下，又灭了。屋里黑了，只有他知道灯曾经亮过。他没动。左手放在膝盖上，右手僵着，像一块石头长在身上。右边的身体已经没有感觉了。呼吸时，只有左边胸口会动。
他试了试手指。
左手食指能弯，中指慢一点，无名指和小指动不了。右臂是灰白色的，皮肤上有裂纹，像冬天河面的薄冰。他用左手摸右臂，从手腕到肩膀下面。摸起来是平的，冷的，像摸玻璃。没有软硬，也没有温度。他用力掐自己的右肩。
没感觉。
他又咬了下舌头。
牙齿合上了，但不疼。只有一点闷闷的感觉，像隔着布踩地。嘴里没有味道了，铁锈味早就没了。他咽了口水，喉咙动了一下。这是他唯一能确认自己还活着的动作。
他还在这儿。
至少脑子还能想事。
梦启系统在他脑子里，没声音，也没弹窗，就挂着。星图慢慢转，三个旧的光点——黄泉地铁、镜城、哭泣的月亮——都是黑的。只有一个蓝光点在闪，叫“记忆坟场”。它一下一下跳，像心跳。
他看着它。
站起来的事现在不重要了。问题不是能不能走，而是还能不能感觉到“我想站起来”这件事。他试着想妈妈的脸。小时候她坐在床边，在他手心画圈，一边哼歌。他发烧，脑袋很烫，她的手是凉的，一圈一圈画，很轻，很慢。
画面出来了。
可没有温度，也没有声音。
像一段坏掉的录像，有图像，没有感情。他心里空了一块。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发现那些让他撑到现在的东西，现在再也引不出情绪了。开心、生气、委屈、牵挂，全卡在脑子里，发不出来。
他问自己：你是叶青吗？
他知道答案应该是“是”。
可这个“是”，不再是靠妈妈的手、导师的话、老头给的那杯热水撑起来的。这些记忆还在，但不再让他心头一热，也不再想哭。它们只是数据，能调出来看，但不再打动他。
他张嘴，想说话。
“我是……”
声音卡住了。
他听不清自己说了什么。喉咙干，气弱，话没说完就被呼吸吞掉了。他再试一次。
“我是叶青。”
这次说清楚了。
可说完后，他没觉得踏实，反而更虚。这句话像是背出来的，不是从心里来的。像小学生背课文，字对了，意思不懂。
他还在这儿。
这个判断只能靠逻辑。只要他在想事，只要他在怀疑，只要他还能意识到“我可能不是我”，那就说明意识还没彻底消失。理性还在，哪怕感情已经断了。
他把左手抬起来，慢慢放到右臂晶化的地方。指尖刚碰到，就像被冰刀割了一下。他闭上眼，想起这里以前是有感觉的。现在连一点麻都没有了，神经好像断了，只剩死气。
左臂也开始不对劲。
肩膀下面，靠近骨头的地方，有一点小白斑，米粒大，藏在肉里。他看不见，但能感觉那里变迟钝了，像涂了油。他知道这是晶化的开始。很快，白点会变大，往上爬，盖住脖子，再到脸。等两边都一样，整个人就会变成发光的雕像，站着不动，不睡，也不做梦。
梦启系统的界面还在。
【最终选择协议已激活】
框子没闪，也没变色，就挂着。他知道有个倒计时，虽然没数字，但他能感觉。每过一秒，晶化就多一点。49.5%。差0.5%，就会彻底过去。变成什么？系统没说。但他知道，一旦过去，就不是“人”做决定，而是身体自动变了。
他想打开指令菜单。
“静止。”
没反应。
再试。
“折射。”
等了三秒，系统才提示：【输入信号弱，操作失败】。
他皱眉，集中精神。
“弦振。”
这次连提示都没有。
他明白了，不只是身体在变，他和系统的连接也在变弱。能力不是被锁了，是他自己没法完整发出指令。脑子像老旧电脑，越来越慢，还会卡。他不能再靠这些功能。就算“记忆坟场”有线索，他也未必能进去，更别说带出来。
他闭着眼，继续坐着。
左手还在膝盖上，右手像不是自己的东西。他想起月球背面的光茧。它画圈的样子，和妈妈当年一样。那时他以为是巧合，现在想，也许不是。也许所有温柔的动作，都是同一种节奏。爱，是一种可以复制的波。
可现在，他发不出那种波了。
七情解码模块还在运行，但他扫不到自己的情绪颜色。愤怒是红，恐惧是紫，爱是金白色。可他现在的状态，在系统里是一片灰。不是黑，不是白，是灰。在活着和消失之间。
他试着想导师临终说的话。
老头躺在床上，戴着氧气罩，说话断断续续：“别信……官方数据……他们删了……第三组参数……你要自己看……星空……”
画面很清楚。
可他说不出那时有多痛。他握着老头的手，眼泪往下掉，喉咙像被刀割。现在呢？他能把每个字说出来，但那种撕心裂肺的感觉，找不到了。
他声音沙哑，像在问自己：“你为什么还要去？难道不怕死吗？不，你怕。那你为什么还要去？”停了一下，他眼神变坚定，大声说：“因为还没有人回来！我不能让这事就这么结束，哪怕只有一点希望，我也要试！”
他抬起左手，轻轻碰了下右耳垂。
那里还有一点热。
是全身上下，唯一能感觉到“热”的地方。
他抓住这点热，像抓住一根绳子。只要还有地方是热的，他就没完全消失。他还能想，还能怀疑，还能不甘心。这些不是程序能有的。程序不会否定自己，不会问自己是谁。只有真正活过的人，才会在最后问：我到底是谁？
梦启系统的星图还在转。
“记忆坟场”的蓝光又闪了一下。
比刚才亮了一点。
他没睁眼。
呼吸越来越浅，但还在。
左手慢慢收回，手指微微蜷起，像握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远处传来震动，低低的，像有人敲墙。
他没动。
还是闭着眼。
“我还……在。”声音很小，几乎听不见。可那蓝光突然剧烈闪动，频率越来越快，像有什么力量在涌动。接着，蓝光里出现一个模糊影子，像人，又像别的东西。叶青心里一惊，这蓝光要告诉他什么？那影子是谁？蓝光又闪，像在催他做下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