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青的左手撑在水泥地上,手指用力到发白。他想站起来,试了三次。
第一次,右腿一点感觉都没有,像不是自己的。第二次,左腿一直在抖,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倒,全靠左手撑住才没撞上墙。第三次,他咬紧牙关,把力气都压在左手上,身体慢慢往上抬,背靠着墙,终于蹭到半蹲的姿势。可刚想迈步,右边身子突然变重,像灌了铅一样,他又滑了下去,重重坐回地上。
他没叫出声,只是喘气。
呼吸很重,从喉咙里挤出来,嘴里有股铁锈味。眼镜歪了,他不想扶。右手臂放在腿上,皮肤已经变成灰白色,能看到里面像冰裂一样的纹路。他用左手碰了一下。
很凉。没有知觉,也没有温度。
“我还在这儿。”他低声说,声音哑得厉害,“至少现在还能感觉到‘痛’。”
他说完,低头看那只手。手指动不了,整条胳膊僵着,像枯掉的树枝。他试着想妈妈的样子,小时候她坐在床边给他讲故事。可那画面很模糊,连脸都看不清了。
心里空了一块。
不是难过,也不是害怕,就是空。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被抽走,但他抓不住。
梦启系统出现在脑子里,界面还是老样子,像个旧软件。星图慢慢转着,光点微微闪。这一次,角落多了一个框。
黑色的边框,不动也不闪,就挂在那儿。
【最终选择协议已激活】
下面没有倒计时,可他知道时间在走。每过一秒,晶化就多一点。现在是49.5%,差0.5%就会彻底变成别的东西。
他闭了会儿眼,再睁开时,屋里多了一个人。
门口站着织梦老妪。她没敲门,也没说话,就站在那里,穿着破旧的大衣,头发全白,脸上都是皱纹。她看着叶青,看了很久。
“你听见了回响。”她终于开口,声音像风吹过井口,“可代价是你自己。”
叶青没动,只转了下头,看着她。
“我知道。”
“你知道?”她走近两步,鞋底蹭地发出沙沙声,“那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连哭都快不会了?”
他没回答。
她蹲下来,从怀里拿出一点灰白色的粉末,摊在手心。粉末飘起来,在空中拼成一幅星图。线条很弱,像随时会灭。
“这儿。”她指着一个点,“叫‘记忆坟场’。不是传说,是比传说更早的东西。它不杀人,不吃肉,只吞记忆。进去的人,可能忘了来过,也可能忘了自己是谁。”
叶青盯着那个点。
他问:“这地方,真有机会活下来?带我去。”
“有线索吗?能逆转晶化?”
“有。”她说,“也可能没有。我只知道,有人在里面找到过‘人性锚点’——能把晶化的人拉回来的东西。但没人活着带出来过。”
他心里有个声音在喊,不能等死。那孩子还在等他,妈妈的手还暖着,他必须去,哪怕赔上命。
屋里很安静。
灯管一闪一闪,照得影子跳来跳去。叶青抬起左手,指尖划过右臂晶化的边缘。那里已经不像皮肤,摸上去像磨砂玻璃,冷,硬。
“陈墨那边……”他问。
“调查局暂时不会动你。”她说,“他们现在顾不上你。全球梦境恢复正常,上面有人觉得你是功臣,也有人觉得你是隐患。但不管怎么说,你还活着,这就够他们犹豫一阵子。”
叶青点点头。
够了。只要没人拦他,他就能走。
“你要去?”她问。
“你说呢?”
“我不是劝你别去。”她看着他,眼神很深,“我是告诉你,这一趟,可能连‘叶青’这个名字都会丢。你会忘了妈妈,忘了老头,忘了导师最后说了什么。你甚至可能忘了自己为什么进去。”
“可我还记得。”他说,声音低,“现在还记得。”
“现在。”她重复一遍,“你能保证下一分钟吗?你能保证你在里面不会为了活命,主动放弃记忆?”
叶青没说话。
他知道她在说什么。晶化不只是身体的变化,也在改他的脑子。每一次用能力,每一次情绪波动,都在让重要的事变得模糊。刚才他想不起母亲的脸,不是不想,是真的记不清了。
“我不怕忘。”他慢慢说,“我怕的是,明明记得,却感觉不到。”
老妪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身,后退一步。
“星图我留给你。能不能找到入口,看你自己的命。”
她转身要走。
“等等。”叶青叫住她。
她停下,没回头。
“如果我真的……彻底晶化了。”他说,“你会怎么做?”
她沉默了几秒。
“我会把你埋了。”她说,“像埋一个死人。因为你已经不在了。”
门轻轻关上。
屋里只剩他一个人。
灯管还在闪,一下,又一下。他坐在地上,左手慢慢收回,放在膝盖上。右半身已经没知觉,左臂外侧也开始出现小白点,像盐粒嵌进肉里。他能感觉到,麻木正一点点往上爬。
系统界面静静浮着。
星图缓缓转动。
黄泉地铁、镜城、哭泣的月亮——三个光点是暗的。
第四个光点,刚刚亮起。
“记忆坟场”。
蓝光幽幽的,像夜里的萤火虫。
他盯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闭上眼。
深吸一口气,胸口闷得疼,像肺里塞了棉花。他张开嘴,声音沙哑,但很稳:
“带我去。”
话音落下,那光点轻轻跳了一下。
像是回应。
他没睁眼,就那么坐着,左手搭在膝盖上,右手僵在腿边。晶化的纹路在皮肤下慢慢蔓延,像一条无声的河。他知道,这一走,可能就回不来了。
可他不能停。
他想起光茧画出的弧线,像极了妈妈当年在他手心画圈的样子。那时候他发烧,她就这么一遍遍画,嘴里哼着歌。他现在哼不出来,也记不清调子,但他记得那只手的温度。
他还记得。
这就够了。
灯管忽然亮得稳定了一瞬。
光照在他脸上,睫毛上有一粒灰,颤了颤,没落下来。
他左手动了动,指尖微微蜷起,像抓住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远处传来管道震动的声音,低低的,像谁在敲墙。
他没动。
还是闭着眼。
“带我去。”他又说了一遍。
这次声音更轻,几乎听不见。
可那光点又闪了一下。
比刚才亮了一点。
这时,叶青脑子里闪过一些模糊的画面,奇怪又熟悉,像是记忆坟场在召唤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