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方天以一敌百,矿脉金属化万剑**
方耀走了以后矿道里安静了好一阵子。火折子还在墙上烧着,那个光吧它不像蜡烛似的会跳,就那么直直的一根往上顶,我看着它看了半天,心想这人走了连个响动都没留下。后来我把它吹灭了。灭的时候指尖烫了一下,我没缩手,就让它烫着,反正这点热跟体内的东西比起来算不得什么。矿道暗下来之后墙上还留着那种暗金色的光,像锅底烧糊了的油渍,一点一点地退。
我从矿道里走出来天已经快亮了。东边的云层薄了一些,天边裂了条缝,深红的,像是谁拿指甲在布上划了一道。我走回弃院的时候脚底下踩着湿泥,昨夜里不知哪来的露水把整条长廊的青砖都弄得滑不溜丢。走到月亮门洞,赵安从侧门那头跑过来,鞋带松了半截,跑起来在地上拖着,鞋带头上沾了泥,甩起来往裤腿上拍。
他跟我说姑爷正门外面来人了。城西铁料行的壮汉带了一队人,方家旧部也来了几个,还有一拨穿黑衣服的,拿的不是铁器是木棍,棍头上包了铁皮。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喘匀了气才补了一句,冷元德没来,那拨黑衣人是冷元德手下的人领过来的,领完了就走,走之前撂了句话,说冷家铁料行欠的账今天清。
我当时站在月亮门洞底下没动。体内的三道黑线同时收紧了,不是怕,就是那么个反应,像你端热碗的时候手指头先缩一下。我低头看了看掌心,三道黑线贴着褐痕伏着,没什么动静。我对赵安说我过去看看。
从侧门门缝里往外看的时候,说句实在话人数没我想的多。四五十个人,散开了围在正门外面,把几个出口都堵了。那个穿灰短褂的壮汉站在正中间,左手提了根铁棍,棍头包着一层新铁皮,晨光打在上面晃得人眯眼。方家旧部七八个人在壮汉身后十步远的地方站着,手里没东西。黑衣的那拨人散布在两侧,棍头也是包铁皮的,那个铁皮包得挺糙,边角都翘着,像没贴好的膏药。
我从侧门走出来。站在台阶上往下一看,日光正从东边屋顶往上爬,把面前整片青砖地照得白晃晃的。前排那几个人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我看见了,动作挺齐的,跟排练过似的。但退了半步又都站住了。
穿灰短褂的壮汉往前走了一步。他站在台阶下面仰着头,嗓门挺大,声音在清早的巷子里传得老远。他说方天,冷元德走之前留了句话,你今天要是自个儿从冷家大门里走出来,城西铁料行跟冷家铁料行以前的账就一笔勾销。你要是走不出来,今天这账就是铁料行来收。
说实话我听到这儿差点笑出来。什么叫走不出来,我这不是已经走出来了吗。但我也没跟他掰扯这个,我跟他说冷元德说这话的时候人已经不在冷家了,他昨天去了后山矿道口,今天早上你应该能查到他已经不在那儿了。我说完看见壮汉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是咬了一口馒头发现馅是凉的。但他没退,他后面那些黑衣人倒是往前涌了一排,把正门口的空地又填满了些。
我下了台阶。站在青砖地上,晨光从背后打过来,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我伸出右手,掌心朝上摊开。三道黑线在掌心里趴着,褐痕贴在黑线下面,像旧伤疤上又长了新痂。我往掌心里催了一下铁气,三道黑线同时从掌心里涌出来,在半空各走了一条弧线,然后往下一沉扎进了地面。
扎进去的那一下地面没反应。有个黑衣人以为我虚张声势,喊了一嗓子就往上冲,靴底在台阶上踩得咚咚响。他冲到第三级台阶的时候后山那边才开始震,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翻了个身。那黑衣人脚下一滑跪倒在台阶上,膝盖磕得挺响,我听着都替他疼。这时候第一把剑从他旁边的砖缝里钻出来了,贴着地面斜着往上走,剑脊贴着他脸颊擦过去,留下一道细小的血口子。他整个人僵在那儿不敢动了,血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台阶上跟露水混在一块儿。
后山矿道方向传来的震动越来越大。整条矿道里头像是同时被什么东西填满了,铁壁表面在剥离,细槽里在渗,所有的铁,不管是银白色的霜天铁还是暗红色的旧料还是深灰色的普通铁,全部从地底下涌上来。从青砖缝里渗,从墙根底下冒,从台阶边沿的豁口里往外淌。铁水溢出来的时候是暗红色的,碰到晨风就开始变硬,像面条放进凉水里过了一道。一把一把地竖起来,刃口朝着日光的方向,每一把都反着那种冷白的光,把正门口照得更亮了。那个场面吧怎么说呢,有点像地里长了铁做的庄稼,一茬一茬地往外窜,只是这庄稼收的是命。
我站在剑阵正中间。右手还伸着,三道黑线正从剑柄的位置一根一根往回抽,像把伸出去的手指头一根一根收回来。壮汉离我最近,我看见他的右脚往后挪了半寸,右手提的铁棍斜到了身子一侧。他手里那根棍子的铁皮正在脱落,一块一块的往下掉,露出里面灰白的木芯。不只是他的,周围所有包了铁皮的木棍都在剥皮,铁皮卷起来像剥橘子似的,只是没那么顺利,边角都翘着磕磕绊绊地往下掉。壮汉低头看着自己手里只剩一根光秃秃的木芯子,脸上的表情我已经不想看了。
我开口说了一句,声音不高。铁气从嗓子里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震颤,面前所有的剑跟着嗡了一下,那声响震得耳朵里发痒。我说冷家铁料行的账今天清了。城西铁料行的人回去之后把铁皮剥落的事告诉你们东家。方家旧部的人回去之后把剑阵的高度记下来告诉方家剩下的人。说完我把右手收了回去。
那最高的那把剑已经到了我胸口的位置,剑身还在发烫,把周围的空气烤出一层看得见的热浪,像夏天柏油路上那种抖动的光。壮汉手里的木芯握不住了,松了手,棍子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剑阵边上。他转身走了,靴底擦着青砖面发出沙沙的声响,走得挺快,在巷口拐弯的时候肩膀蹭了一下墙。方家旧部的人跟在他后面,也走了,步子比来时大,有人回了一下头又转回去了。黑衣人走得最早,他们在我提到铁皮剥落的时候已经在动了,等我话说完巷尾那儿只剩下几个晃动的影子了。
正门外面空了。地上那些剑还立着,最高的那把比我肩膀还高出一截,剑身上暗金色的纹路在日光里泛着细碎的亮,像河里的小鱼翻肚皮。我把右手又伸出来,掌心朝下虚按了一下地面。剑阵开始往下收,从最高的那把开始,一把一把地缩进砖缝里,像把筷子一根一根插回筷笼。最后一把收完之后地面平整如初,没有任何裂口和孔洞,只有一层薄薄的热气在日光里慢慢散。我蹲下来用手掌贴了贴青砖面,温的,像刚晒过太阳的石板。
赵安从侧门里探出半个身子看了看,又缩回去了。我走回弃院,蹲到井边手贴了贴铁板,底下安安静静的。我蹲了一会儿站起来回屋,坐在床沿上。三道黑线正在缓慢地一层一层收回各自的槽位,抽回去的时候带出一点酸胀,像很久没动突然伸了个懒腰。
我伸手进怀里摸出那根灭了的火折子,拿拇指搓了两下,没火星。大概刚才那一瞬把方圆百步内的燥气都抽干了,连火折子都点不着了。我把火折子搁在床头,靠着墙坐了一会儿。也不知道冷元德现在走到哪儿了,那老头向来不按常理出牌,他说走就走连个招呼都不打。不过话说回来他留我在这儿替他守了这么一场,这事算扯平了。剩下的账,该谁还谁还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