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晋安栈账房的窗纸还蒙着一层霜白，沈穗伏在案头整理昨日对账的账册，指尖沾着细碎炭灰，指腹按过账页上圈出的耗粮条目，掌心的厚茧蹭得麻纸微微发皱。案边陶制油灯燃得微弱，灯芯结了灯花，光影在纸页上轻轻晃。墙角炭盆里的炭火快燃尽了，寒气顺着墙缝钻进来，冻得她脚尖发麻，脚边放着半块没吃完的粗粮饼，表皮已经凉透。她刚把标注好疑点的账页单独叠放整齐，就听见院外传来一阵纷乱的车轮碾雪声，夹杂着人声，比平日收粮的时辰早了近一个时辰。
布帘被风掀开，阿桃快步进来，发梢沾着细碎雪粒，脸颊冻得泛红，她怀里还抱着一叠空白收粮凭条，纸张被风吹得哗哗响。她凑到沈穗身侧，声音压得略急，气息带着寒气：“沈姑娘，城外各村的粮农赶着车过来了，都聚在栈门口。不知是谁混在人群里嚷嚷，说咱们栈里临时压价，比原先说好的低了两成，还要扣杂色耗损，好些粮农听了都犯嘀咕，不肯往栈里进，围在门口议论呢。”
沈穗指尖一顿，炭笔在账页上落下一点淡痕。她指尖微微攥紧，袖口的粗布蹭过掌心厚茧，心口微沉。昨日刚当众对账敲了李茂才一记，对方这么快就出招搅局，倒是比她预想的更沉不住气。她放下炭笔，拢了拢身上的粗布短打，起身往外走：“去看看。”
阿桃连忙跟上，顺手从案头抱了一叠签好的收粮契书，揣在怀里捂着，怕天冷冻脆了纸张，一折就裂。二人穿过前院，踩过积雪铺着的石板路，咯吱作响。风从栈门缝里灌进来，混着谷糠的霉味和雪的冷意，刮得人脸颊发紧。
走到栈门口，就见十几辆粮车排在门外土路上，拉车的牛马喷着白气，车轱辘碾过积雪，压出深深浅浅的辙印。粮农们裹着打补丁的棉袄，有的搓手呵气，有的攥紧粮袋绳，三三两两聚着说话，神色间带着疑虑。土路坑洼处结了薄冰，有辆粮车的轮子打滑，赶车的汉子正扶着车辕小心翼翼地调整，鞋底沾着泥雪，裤脚都湿了。路边枯树桠上积着厚雪，风一吹，雪沫子簌簌往下掉，落在人脖子里，凉得人直缩脖子。
人群中间站着个穿灰布短打的陌生汉子，正唾沫横飞地喊着什么，见沈穗出来，声音反倒更高了些，手舞足蹈的，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诸位乡亲可别上当！这晋安栈换了掌柜，心比原先的还黑！原先说好的价，临到送粮就往下压，等你们把粮卸了，指不定还要扣杂色、扣损耗、扣脚力钱，到时候到手的钱连种子钱都不够！我可是昨儿亲眼见着他们账房连夜改了契书，专门坑咱们种地的老实人！大家可别傻乎乎地往里送，转头就被他们卖了！”
那汉子嗓门大，几句话喊完，周围的粮农顿时议论开了。有人皱起眉往后退了半步，有人攥紧了怀里的契条，还有人低声附和，说往年李茂才在的时候，也干过临送粮压价的事，保不齐这新掌柜也一样。田老根站在最前头，手里攥着缰绳，眉头拧成一团，他棉袄肩膀上补着两块补丁，手上沾着谷糠，指节冻得泛白。前日他刚和沈穗签了契，拿了定金，本不该信这话，可架不住旁人你一言我一语，心里也打了个突，拿不准是不是真出了变故。
沈穗没急着开口，站在门槛后静静看了片刻。那汉子眼神躲闪，不敢往她这边直视，只一个劲地撺掇粮农，脚底下还悄悄往人群外挪，腰间鼓鼓囊囊的，像是揣了什么东西，分明是心里有鬼。她扫了眼街角，墙根下有个身影一闪就藏了起来，看衣着像是李茂才身边的随从，想来是躲在暗处盯着动静。
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台阶上，寒风卷着雪粒刮过脸颊，冻得皮肤发紧，耳尖微微发麻。她开口时声音平稳，没带半分怒意，却清清楚楚传到每个人耳中：“这位兄弟是哪个村的？不知是从哪听来的消息，说晋安栈改了收粮价？”
那汉子被她一问，神色慌了一瞬，随即又梗着脖子，硬邦邦地回道：“我哪个村的用不着你管！反正消息千真万确，你们就是想压价坑粮农！大家别信她的，这些当掌柜的，哪个不是心黑着呐！”
“收粮契书是前日当着各村乡老的面签的，一式两份，粮农手里各执一份，白纸黑字盖着印鉴，怎么改？” 沈穗侧过头，朝阿桃伸出手。阿桃连忙从怀里掏出契书，递到她手中。纸张带着怀里的暖意，封皮还沾着她衣襟上的细绒，边角压得齐整。
沈穗展开最上面一份田老根的契书，举起来让众人都能看见，字迹在雪天光线下清晰分明：“诸位都看清楚，这是前日签的收粮契，上面写得明白，粗粮每斗比市价高两成，杂粮按品级上浮一成到一成半，送粮当日结算七成粮钱，余下三成月底结清，另外每车补三十文脚力钱。契书上有晋安栈的官印，有各村乡老的见证画押，各位手里的契书，也都是一样的内容，半分不会差。”
她话音刚落，田老根就立刻从怀里掏出自己那份契书，展开给身边的人看，纸张被他揣得温热，边角有些卷边。“没错！沈掌柜前日跟俺签的就是这个价，俺还拿了五百文定金，都在这呢！” 他说着，从腰间钱袋里摸出几串铜钱，铜锈混着体温，在雪天里泛着暗哑的光，铜钱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其他粮农也纷纷掏出自己的契条，你一言我一语地核对起来。
“俺的也是这个价！俺也拿了定金！”
“前日签契的时候俺在场，说得明明白白，哪有压价的事？”
“就是！俺这契书上也有印，错不了！”
人群里的议论声渐渐变了方向，都转向那造谣的汉子。有个手上长满冻疮的老粮农，裂着口子的手指攥着契条，颤巍巍地问道：“你到底是哪村的？俺们周边十几个村子的人都在这，怎么从没见过你？”
“是啊！你拿不出契书，在这瞎说什么！”
“故意来搅局的吧！安的什么心！”
那汉子见势不妙，脸色发白，冻天冻地的，鼻尖却渗了汗。他支支吾吾说不出话，眼神一个劲地往街角瞟，脚底下不停往后退，想趁乱溜走。
周围的粮农也反应过来，纷纷围了上去，挡住那汉子的去路。众人心里都有气，若是真被这人搅黄了送粮，大雪天的再把粮赶回去，折腾不说，万一粮冻坏了，损失可就大了。
沈穗顺着他的目光扫了眼街角，那身影已经缩回去不见了。她没点破，也没让人深究送官，只淡淡开口，声音压过众人的议论：“今日各村乡亲冒着雪送粮，路滑天寒，辛苦得很，没必要为不相干的人耽误时辰。这人既拿不出契书，又说不出来由，放他走就是。往后再有人敢造谣生事，搅乱官粮收储，直接送到刺史府去，按搅乱粮务论处。”
粮农们听了，纷纷让开一条路。那汉子如蒙大赦，低着头快步就跑，连头都不敢回，跑过街角冰面时脚下一滑，差点摔个跟头，爬起来跑得更快了，转眼就没了影子。
人群里哄笑了几声，先前的疑虑一扫而空。田老根啐了一口，骂道：“什么东西！平白无故来搅局，肯定是原先那李二掌柜派来的！以前他就常干这种缺德事，压低粮价收粮，转手高价卖出去，坑死俺们这些种地的了！”
“可不是嘛！还是沈掌柜公道！”
“就是！跟着沈掌柜，俺们放心！”
“以后俺们村的粮，都往晋安栈送！”
众人七嘴八舌地说着，脸上都露出踏实的笑意，先前悬着的心都落了地。田老根转身挥了挥手，高声吆喝：“乡亲们，赶车进栈！卸粮过秤！”
他吆喝一声，率先赶着粮车往晋安栈院门里走。拉车的老黄牛踏过积雪，蹄子踩出浅浅的坑，车轱辘碾过路面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两道深深的车辙顺着雪路延伸，一直进到栈门里。
栈里的杂役们已经扛着斗斛迎了出来，踩着积雪咯吱作响，帮着粮农卸粮、过秤。粮袋沉甸甸的，杂役们扛在肩上，腰微微弯着，脚步踩在雪地里稳当得很。有人扛得急了，粮袋边角蹭过脸颊，沾了一脸谷糠，他随手抹了一把，惹得旁边的粮农笑出了声。谷糠从粮袋缝隙里漏出来，混着雪粒飘在风里，落在人的脸上，有点发痒。阿桃抱着契书和登记册，站在过秤的桌边帮忙记数，炭笔冻得发滑，她时不时把手凑到嘴边呵气，指尖冻得通红，却写得一笔一划很是认真。
沈穗站在栈门边上，看着一辆辆粮车陆续进栈，听着杂役报数的声音、粮农说笑的声音、牛马喷鼻的声音混在一起，在冬日清晨里透着一股活气。寒风卷着谷糠飘过来，沾在她的袖口上，她抬手轻轻拂去，指尖还留着契书纸张的温度。李茂才这一招挑唆离间，没掀起半分风浪，反倒让粮农们更齐心，也更信她。只是对方既然开了头，后续定然还有别的招数，她得提前做好防备，不能给对方可乘之机。
田老根卸完头一车粮，抹了把脸上的雪沫，朝沈穗这边挥了挥手，脸上带着憨厚的笑，露出两颗被烟熏黄的牙。沈穗也微微点头回应，转身往账房走，准备核对今日的收粮数目。雪粒还在零零星星飘，落在她的发梢、肩头，很快就化了，留下一点淡淡的湿痕。
栈门口的雪地上，两道深深的车辙印蜿蜒向内，在霜白的天光里，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