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扑面。
谢临川站在关门内侧,长长吐出一口白气。
沈文昭走了。
对他来说,这是好事。
一个不会杀人的书生,留在接下来的战场上,只会拖累队伍,也会把自己的命白白填进去。
可这人活着离开北朔关,又不只是离开。
京城那边,从此多了一颗棋子。
一颗能把边关风雪,送到大人物耳边的棋子。
谢临川抬头望去。
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在几名骑士护卫下,正沿着官道往南走。
车轮碾过积雪,留下两道浅痕,很快又被风卷来的雪沫盖住。
他在风里站了许久。
直到那辆马车变成远处一个黑点,再也看不清轮廓,才转身回营。
入夜后,营房里比往常空了一块。
沈文昭的铺位还在,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旁边那块写字用的破木板也靠在墙边。
火盆里的炭快烧尽了。
屋里有人打鼾,有人磨牙,还有人睡梦中骂辽狗。
谢临川睁着眼,望着黑漆漆的屋顶,没有睡意。
沈文昭走了是好事。
他心里很清楚。
可那个每天夜里坐在火盆旁,捏着炭条教他认字的书生,终究在这间破营房里留下了些痕迹。
少了一个人。
风声都显得空了些。
谢临川翻了个身,伸手入怀,指尖摸到那块黑石。
石头贴着胸口,仍旧温热。
这些天,他不止一次在夜里握住它。
伤口愈合。
骨头接续。
气力一日比一日足。
那晚昏沉之间看见的灰色龙影,也总在他脑子里翻出来。
这块黑石到底是什么?
是救命的东西,还是催命的东西?
谢临川不知道。
他只知道,在北朔关这种地方,能让人活下去的东西,都得先抓紧。
至于代价。
活到要还的时候再说。
就在这时——
“呜——”
关外忽然响起号角。
声音很低,拖得很长。
不像平日辽军进攻前的军号,倒像有东西贴着雪地往人骨头里钻。
营房里的鼾声停了一片。
第二声号角紧跟着响起。
“呜——呜——”
谢临川猛地坐起,右手已经抓住枕边步槊。
对面通铺上,王虎几乎同时弹了起来。
他那张凶脸白得吓人,嘴唇抖了两下,声音变了调。
“血屠号……”
旁边一个刚补进来的新兵还没反应过来,抱着被子问道:“啥是血屠号?”
王虎一把攥住斧柄,手背青筋鼓起。
“辽狗屠城前吹的号。”
“号响三遍,城破之后,鸡犬不留。”
新兵脸上的困意瞬间没了。
营房里炸开了。
有人慌忙找靴子。
有人把甲穿反。
有人摸刀摸了半天,才发现刀压在自己身下。
外头也乱了起来。
铜锣声一阵紧似一阵,军官的吼声从各处营房传来,甲叶碰撞,木门开合,脚步踩着冻雪乱响。
“都起来!”
谢临川一脚踹在王大腿上,声音压得很冷。
“披甲,上城墙。”
王大睡得沉,被踹醒后先去摸刀,摸到刀柄才彻底睁眼。
李二猴已经翻身下铺,腰刀挂好,人却贴着门边站着,先听外头动静。
张金一边骂娘,一边把钱袋往怀里塞,塞完才去系甲带。
赵强手忙脚乱,甲绳打了死结,急得额头冒汗。
谢临川走过去,扯开绳结,替他重新一勒。
“手别抖。”
赵强咽了口唾沫,点头点了两下。
王虎也醒透了。
他一脚踹开身边还在发愣的老兵,骂道:“想死在铺上?滚起来!”
片刻后,谢临川带着手下九人冲出营房。
寒风迎面砸来。
北朔关的夜被火把照得一块明一块暗。
城墙方向人影乱涌,传令兵骑着马从营道上冲过,马蹄溅起泥雪,差点撞翻两个搬箭筐的辅兵。
谢临川没有停。
他拎着步槊,带人沿石阶上城。
越往上,风越硬。
等他们登上城头时,女墙后已经挤满了人。
火把被吹得东倒西歪,光落在兵卒脸上,照出一张张发青的脸。
陈武司马站在城楼前。
一个士卒想往后缩,被他一脚踹翻在地。
陈武拔刀出鞘,刀尖压在那人脸旁,吼声压过风声。
“援军就在关外!”
“怕什么?”
“传我将令,全军登城,弓弩上弦,滚木礌石备足!”
“谁敢退半步,先斩!”
这一嗓子砸下来,城头的慌乱被硬生生压住。
有人开始搬箭。
有人去推滚木。
还有几个瘫在地上的新兵,被老兵拽着领子拖到女墙后。
谢临川却没有看那些人。
他的目光落在陈武身后。
陈武握刀的手很稳。
但他藏在披风下的另一只手,攥得太紧,指节发白,连手背都在微微发颤。
谢临川眼神沉了几分。
陈武在怕。
不是怕死。
是怕局势已经坏到他也兜不住。
斥候没有预警。
烽烟没有升起。
辽军的血屠号却已经吹到关外。
这说明派出去的探子,多半一个都没回来。
北朔关现在等于被人剜了眼睛。
齐欢提着斩马刀,快步走到谢临川身边。
他脸色铁青,身上的甲还没扣全,显然也是刚从营帐里冲出来。
“该死的番越。”
齐欢压低声音,牙缝里带着恨意。
“番越和姓赵的争功,姓赵的一怒之下,把援军拉出关外驻扎了。”
谢临川转头看他。
“多少人?”
“两万骑兵,三万步卒。”
齐欢看向关外黑沉沉的夜色。
“前几天刚在东南五里外扎营。”
“五万大军在关内,辽狗不敢轻动。”
“现在他们在关外扎营,营盘未稳,斥候又被拔了。”
齐欢没有继续说下去。
谢临川已经听懂了。
他握紧步槊,目光扫过城墙下方。
番越是北朔关守将。
赵毅是援军主将。
两人争功斗气,把五万兵马摆在关外。
若那五万人被辽军吃掉,北朔关剩下的这些守军,就只能守着一座孤城等死。
这不是蠢。
这是拿整座北朔关的人命赌气。
谢临川没有骂。
骂不动死人,也骂不醒蠢货。
他只是把这笔账记了下来。
天色在风雪里一点点发白。
号角声停了。
但停下之后,城头反而更静。
没有人说话。
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还有远处马蹄踏雪的闷响。
地平线上,先出现一条黑线。
那条黑线很快变粗,往两侧铺开。
辽军来了。
先是前锋骑兵。
再是步卒方阵。
然后是高高低低的旗帜和长矛。
旌旗连成片,刀枪竖起,黑压压一层压着一层,往北朔关前推来。
二十万大军不需要喊杀。
只要站在那里,就能让城墙上的人喘不过气。
有新兵腿软,背靠着女墙滑坐下去。
旁边的老兵抽了他一巴掌。
那新兵没哭,也没骂,只是抓着刀柄,牙齿不停打颤。
王虎站在谢临川身侧。
他平日里最凶,骂人也最狠,此刻握着重斧的手却抖得厉害。
“谢……谢什长。”
谢临川没有回头。
“闭嘴。”
王虎咬住牙,真闭了嘴。
谢临川的视线始终盯着辽军大阵。
他看了很久。
越看,眉头越紧。
辽军没有推攻城塔。
没有架云梯。
弓箭手也没有前压。
前阵停在射程之外,后阵却还在调整。
骑兵没有下马休整,马头也没有朝北朔关。
他们在等鼓。
或者说,他们在等一个方向。
谢临川目光微移,落向东南。
那里是赵毅援军驻扎的方向。
就在此时,辽军阵中战鼓响了。
“咚!”
“咚!”
“咚!”
鼓声沉重,节奏很慢。
辽军大阵从中间让开一条宽阔通道。
数万骑兵从通道里涌出,马蹄踏起大片雪尘。
他们没有朝北朔关来。
马头齐齐转向东南。
城头上,陈武脸色骤变。
“他们要打援军!”
这一声传出去,城墙上所有人都僵住了。
不需要再有人解释。
辽军摆出二十万大军压城,吹血屠号,断斥候,封烽烟,不是为了立刻攻城。
他们要先吃掉关外那五万援军。
等赵毅的兵马一灭,北朔关就只剩不足两万守军。
其中还有杂役、伤兵、老卒和刚补进来的新兵。
到那时,辽军不用强攻。
围也能围死他们。
耗也能耗死他们。
城破,只是时间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