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泥上痕(续)
书名:水浒足球 作者:不思 本章字数:8555字 发布时间:2026-07-21


4

训练一个月后,小场对抗出了两个变化。

第一个是戴宗。

戴宗停球最差,接球,停球,球弹出去,他追上去——这个动作他从第一天起就没改过来。教练纠正过他,让他脚腕松下来,他也练过,但一到对抗节奏加快,他脚腕又绷回去了。球还是会弹出去,他还是会追上去,直到有一天他在自由对抗里接到一脚球,球弹出去的一瞬间,他没有顺着球追,而是一个人先往球来的方向回撤半步,然后朝球弹出去的相反方向跨了一大步。球往左前方滚,他往右前方跑,两个人像在同一个点同时向两侧散开。防守人本能地朝球的方向移动,封住了那条线,但戴宗已经从另一侧绕了过去,两步之后人和球在同一个点上会合——球还没停稳,他已经带着它继续往前推进了。防守人回过头来追,他已经快出两三步了。整个过程只有两次触球。

花荣在旁边看见了这个过程,过来补防。花荣的速度也很快,他提前卡在戴宗的前进路线上,等着他减速。戴宗没有减速,他在离花荣还有几步远的地方,脚腕再次一弹,球从花荣身体左侧掠过,同时他整个人从右侧绕了过去。他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变向动作,没有晃动肩膀,没有减速,只是一趟、一绕、一追。花荣判断了球的去向,重心已经朝球的移动方向偏了过去,但他的动作幅度比戴宗大,身体的回正速度也慢了半拍,等戴宗从他的另一侧闪过时,他的重心已经收不回来了,只能看着戴宗从自己的视觉盲区消失,人和球在几米外重新汇合。

施奈安叫住了他:“你刚才那两下,是自己想的,还是场上临时决定的?”

戴宗把球踩住:“临时决定的。我停不住球,以前总想停,停了就慢了。刚才没停,直接往前趟,反而快。”

“你停不住球,但你的速度可以把球先送出去再追回来。”施奈安说,“我不会让你改,但停球你还得练——练到球一寸都不弹。停和趟都要会,你自己决定什么时候用哪个。”

戴宗没有回答,但那天晚上他自己拿了一个球走到操场上,对着墙练停球,脚腕松下来,球弹出去的距离一次比一次短,但他始终没有让球完全停住,让它在脚边自然弹跳着,像是在练习一种新的节奏。

另一个创新来自武松。

武松带球技术一般,抢断却很出色,看得准、出脚快,转身灵活,主力队都不敢轻易过他。他听说燕青与时迁的比试之后,一天下午自由活动时间找到燕青,也想跟他试试脚法。燕青不干,他非要试,燕青事先约法三章:不许拉人,不许拽衣服,不许从后面铲球。武松说,“这都要吃牌的。犯规算输”。

结果10分钟不到,他被过掉了三次,燕青的身体都没碰着。最后一次他一把拽住燕青的胳膊,把他抱了起来,“小鬼头,怎么赢我的?”

一个高年级生被一个低年级生反复过掉,放在别的队里,会演化成单防练习、站位训练、防守卡位专项训练。但武松没有走那条路。他不是去“学怎么防燕青”,他开始观察燕青的动作,看他在哪一瞬间变向、哪一瞬间发力、哪一瞬间重心已经出去了。他问燕青:“你那个转身,脚腕怎么转的?”燕青说:“我也不知道,它自己转的。”武松把这句话带回去了,在操场上走了两趟——走得很慢,重心压低、步幅杂乱、上半身微微晃动,整个人像喝醉了一样晃悠着。

他把球放在脚边,一个人在场上站着,开始晃动身体——先往左偏,再往右收,再往左偏,幅度不大,但节奏散乱,像喝醉了酒的人想要站稳脚步却始终找不到平衡。他不看球,只感受重心和地面之间的关系,感受身体的重量从一只脚转移到另一只脚时产生的移动。武松在自己摸索,他用身体感受“重心飘忽”带来的晃动感和节奏变化。他没有学燕青的灵活,他把自己练过的爆发力、借力使力和卸力技巧融汇进去,变成了一套属于自己的连贯动作,重心忽高忽低,脚步虚虚实实,速度不快,但防守人不知道他下一步往哪走。鲁智深经过,看了一会儿:“你在干嘛?”

武松没有回答,他带球向前,鲁智深伸脚想拦,武松忽然沉了一下肩膀,整个人像要倒向左侧,鲁智深下意识往左移了一步,但他的重心一偏,武松的右脚外侧已经把球拨向右侧,一步跨过去,人和球在他身体两侧同时穿过。鲁智深回头看着他:“你刚才那是什么?”

“不知道,”武松说,“就是晃了一下。身体往左晃,球往右边去了。”

第二天训练,武松又用了这个动作,晃开了拦截他的林冲。林冲是当前梁山队里技术最全面的,也不由得对他另眼相看,不敢轻易出脚了。武松停顿了一下,又加了一步变向——身体往左边沉,球却从右边出去,整个节奏比昨天更加流畅,像走路途中忽然改变方向,但脚并没有想太多就做出了反应。施奈安走过去:“你这个步法叫什么?”

“没名字。”

“那就给它起一个。”

武松想了一会儿:“那叫醉八仙吧。走路踩不实,别人以为你要倒,其实你还站着。”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刚才过人那一趟,身体往左倾的时候,我的脚其实已经在往右边踩了。不是先想再动,是身体已经先过去了。”

下午自由对抗的时候,武松在场上用这套步法连过了两个人。球离脚不远,每一下都像要失去控制,但每一脚都能在触球之前重新调整好重心,防守的人看着他的身体在晃动,始终猜不到他下一步会往哪里走。过完第二个之后,他加速往球门方向推进,在即将被追上的瞬间把球斜向拨出,晃开最后一名回防者后起脚射门。球擦着门柱内侧入网。

他喘着气退回场地中间,看见罗冠中站在场边,手里拿着笔记本,正在纸上写下几行字。

“你的球性没燕青熟,但是重心把握得好,动作大,速度快,突然性强,很实用。”罗冠中说。他没有看武松,但笔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记录之前看到的每一步节奏,而不是仅仅记下结果。

“继续打磨。”他最后说。


5

十月初,黔南的秋意还没完全铺开,梁山队已经出发了。

主力队员的技术在过去的两个月里有了明显的进步——不是那种“突然开窍”的进步,是每天都变一点,连起来看,已经跟年初不一样了。徐宁的脚腕不再那么僵硬,踮球的时候动作小了很多,球在脚边停留的时间比以前短,不再需要额外调整重心才能衔接下一步动作。关胜的弹跳力虽然没有明显提升,但起跳轻松了,节奏顺了,起跳前的步幅缩短了,落地时也不再需要多跨一步来找回重心。卢俊义的转身速度比初夏时快了一拍,视野也拉开了,以前他传球往往只看到眼前的人,现在他能注意到对面边路的空档,长传的准确度也随之提高。宋江和花荣的配合几乎到了无缝衔接的程度——宋江往右前方跑,花荣的球已经送到那条线路上;花荣往禁区方向切,宋江的球在落地之前就已经在他下一步的位置附近等着了。不是配合变好了,是两个人已经没有“我在等你传”这个步骤了。接球的人不是等球到了才开始动作,而是在球传出来之前身体就已经在动了。罗冠中在笔记本上写下:“传和接之间的停顿消失了。节奏没变,间隔变短了。”

大区赛在昆明,高原,海拔一千九百米,大多数外来球队踢到下半场,都会出现不同程度的高原反应。施奈安提前十二天出发,在昆明郊区的训练基地安顿下来。他不让队伍提前太久上高原,怕身体适应期太早结束,到了比赛日反而开始回落。十二天,刚好够身体完成初步适应又不至于疲劳积累太多。

安道全跟着队伍一起出发了。他背了一只大药箱,里面除了常规的绷带、碘伏、止痛喷雾,还有几盒高原常用的红景天和葡萄糖。他不多说话,每天训练前在场地边摆好水壶和药品,训练结束后问一句“有没有不舒服的”,没有就收摊。施奈安问他“高原上受伤处理有什么不同”,他说:“伤口愈合慢一点,别的差不多。”

梁山队的战术没有因为高原而调整。他们还是打主动出击、速战速决的闪电战,不跟成年队拼体能——到了高原更不能拼。前三场对重庆铁路、成都红牛、南宁通达,全是上半场进球,下半场压住节奏收尾。三场全胜,进七球丢一球。

第四场的对手是昆明本地的一支球队——昆明电信队。这支队伍去年就打进了总决赛,现在也是三战全胜,技术全面、配合娴熟,有主场优势,没高原反应——前三场比赛从没有在最后二十分钟出现过体能衰减的迹象。他们是这个小组里最难啃的一块骨头。

更紧迫的是,相邻小组里有一支球队已经三战全胜,最后一轮面对一支弱旅,出线名额基本上已经提前锁定了。梁山队如果赢不下这一场,就很可能被挤到小组第二,前功尽弃。用施奈安赛前的话来说:“没有退路。”

开球后,昆明队果然摆出了铁桶阵——四后卫全部收缩在禁区线附近,两名后腰在中卫身前扫荡,不往前压,不留纵深空间。他们打算把比赛拖入僵局,等到下半场梁山队因高原反应出现体力下滑,再发动反击。他们一点都没轻视这支小孩队,在防守上作足了功夫。吴用的定位球质量很高,但对方人墙排得密,林冲的头球争顶也被重点限制;卢俊义的大脚长传落点准确,但对方后腰提前回撤补位,不留给边前卫纵深突破的空间;宋江和花荣的传切配合依然流畅,但对方防线整体收缩,没有突破的缝隙可钻,对宋江的跑位更是格外照顾。上半场结束时比分是0:0,梁山队控球率高,但射门次数不多,真正有威胁的只有两脚,都被对方门将扑住了。

中场休息的时候,更衣室里没有人说话,只有水瓶盖拧开又拧紧的声响和几个人的呼吸声。罗冠中靠着墙站着,施奈安站在战术板前面,手里的笔在板面上点了几下,已在布置下半场的防守要点,准备迎接对手的反扑。最后,他放下笔,抬头看着坐在角落里的戴宗和另一侧的武松,语气平稳:“下半场换人,呼延灼下来,戴宗上左边路。吴用体能透支,武松上中场。”

罗冠中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为什么,转头嘱咐戴宗:“你边路突破后到了禁区侧面,只管往禁区里传球。不要看,看你也传不准,只管乱传,门前横扫,下底传中,45度角斜传,有机会就乱传,不要管传到哪,不要管有没有人。你配合不了他们,让他们去配合你。”施奈安说:“也只能这么打了。大伙都听见了吗?”

下半场开始,梁山队的节奏变了。戴宗在左路拿到球后不像呼延灼那样尝试内切,而是直接用速度往前趟,防守人追不上他的脚步,只能在侧面阻拦,但球已经向底线方向去了。戴宗突破后就传中,第一次斜长传禁区里一个人都没有,直接送给了守门员。第二次下底传中,球速太快,没一个人碰到。第三次边路突破后,下底被挡住,他把球扣回来就塞进了禁区里——球速快,旋转不规则,又没有一个人碰到球,眼看快出禁区时,小李广花荣迎头赶到,抬腿垫射打入近角。1:0。

施奈安进球后就换下了体能明显下滑的柴进,换上鲁智深。

昆明队失球后立即大举进攻。狂攻不到十分钟,武松在中场断球,却没有队友接应上来,人们都太累了,疲于防守,两名前锋都退过了中线。武松带球直接朝禁区冲去,对方后场只剩三名防守队员,先后堵上来。武松施展开醉八仙步,身体向左一摇右一晃,球从左边过去了。第二名防守队员封住右侧,他把球拉回脚下,身体大幅后移,几乎跌倒,原地转了一圈,待那人往上一扑,他突然加速又过一人。

武松已经闯入禁区,抬脚就要射门,第三名队员从斜后方追过来,飞脚把他铲倒在地。

武松小腿几乎被铲断,他抱着腿痛苦地翻身坐起来。裁判却只对那边球员出示了一张黄牌,公然指示犯规地点在禁区线外一步处。

站在跑道上观战的罗冠中气得狠狠地把矿泉水瓶摔在脚下。裁判跑过来,又给了他一张黄牌。

罗冠中拂袖而去,坐回教练席。施奈安也站着,不住地摇头。他的外套滑落在座位上了,只穿着运动服,原本打算下场踢的。

两万多人的看台上一片寂静,平时喊惯了“假球”、“黑哨”的本地球迷们选择了无声。

任意球。

门前密排着人墙。这种球梁山队演练过,卢俊义和鲁智深两名高大队员站在人墙两端,靠近球门柱,各吸引了两名防守队员。

花荣和林冲主罚。哨声一响,花荣作势假踢一脚,林冲跟上,看准了裂开的人墙间半米宽的一道缝隙,左脚一脚斜射入网。2:0。

剩下的时间里,昆明队疯狂反扑,高空球、远射、边路传中轮番上阵。梁山队员体能都透支了,全部收缩在后场防守,只留下戴宗和武松偶尔冲一冲。晁盖在门线上扑出了三次必进球,遇到定位球,每一次都提前出击,没有给对方近距离头球的机会。

补时第三分钟,昆明队抓住一次角球机会头球破门,扳回一分。晁盖也呼吸困难,跳不起来了。终场哨响,2:1。

比赛结束后,戴宗坐在草地上喘气,武松蹲在他旁边,花荣从远处走过来,在他们旁边平身躺下,累得什么话都说不出来。草地上已经有人在收拾装备了。天色还亮着,昆明秋天的阳光落在草皮上,照着白色的球鞋和那些还没迈开的步子。远处看台上有人还在鼓掌,是贵州球迷,声音不大,但一直在。


6

那年秋天,全国足球业余队联赛总决赛,东西南北四个大区的前两名八支球队在郑州集中打赛会制,分两组每组四队先单循环,小组前两名出线,然后交叉淘汰决出冠军。

梁山队在昆明大区赛中拿到决赛资格后回黔南休整了两周,十一月中旬,全队从贵阳坐火车到郑州,在硬卧上晃荡了一夜,到了之后住进赛会指定的招待所。赛前三天,施奈安带着队伍每天上午在赛会安排的场地适应训练,下午回招待所看录像,晚上开会,罗冠中把能搜集到的对手资料都整理了一遍,贴了一张表格在房间墙上,各队的基本打法、核心球员、定位球习惯、换人规律,表格不大但每一行字都是公孙胜从一个地方足协的老熟人那里要来的。

小组赛第一场对陕西一支队伍,梁山队上半场就进了两个球,下半场守住,二比零结束。第二场对湖南的一支队伍,对手技术粗糙但身体硬朗,上半场拼得很凶,梁山队直到下半场才靠一次角球破门,一比零之后又进一球,二比零收场,两连胜之后已经提前锁定小组第一。第三场对深圳商联,他们是三届丙冠,队里大多是职业球员,实力超班。施奈安把主力全撤下来换上替补阵容,不跟他们硬拼,把实力留在下一场半决赛。因为打进决赛获得前两名,明年才能申请升乙级联赛。

替补们打得很拼,把个人能力都发挥出来了,但经验不足,配合很差,被深圳队2:1击败。梁山队小组第二出线,半决赛的对手是上海能源队。

上海队是那届总决赛里除深圳之外最不好打的队伍,技术不算花哨但不犯错,传球稳站位紧,不轻易压上不轻易退守,赛前罗冠中看完了他们全部三场小组赛的录像,把笔记本放在桌上说了一句,“没有明显强点也没有明显弱点。”施奈安说:“这种队伍最难对付,你找不到可以突破的地方,他却抓住机会就偷袭你。”

罗冠中说:“问题是孩子们技术虽好,却不具备强攻能力。”

梁山队最终决定,耐心与对方拉锯,在攻防转换的间隙发挥速度优势,寻找突破点。

半决赛在郑州体育场进行,天然草皮,看台能坐两万人。开赛前半小时看台上坐了大半球迷,梁山队穿白色球衣上海队穿蓝色,秦明站在后防线的中间位置,弯腰摸了摸草皮下土质的硬度,站起来拍了拍手。裁判吹哨比赛开始。

上半场前十五分钟双方都在试探,上海队在中场控球不往前传,就来回横传回传,节奏很慢,像是在等着梁山队先扑上去。梁山队没有上当,三条线站住间距不轻易上抢,上海队传了十几脚没找到空档,回传给门将重新开始。第十五分钟卢俊义在后场断球一脚长传找关胜,关胜停球转身射门被挡出,这是全场第一次有威胁的射门。

上半场第三十分钟,上海队一次漫无目的的远射飞向禁区,没有力度没有准头,半高带着不规则的旋转。秦明站在禁区内侧,侧身躲了一下,球打在他肩膀上弹了起来。他转身停住球,正准备大脚开出去,这时裁判的哨声响了。

裁判跑过来手指点球点,随后向秦明示意手球。秦明怔住了,停下脚步站在原地,目光从裁判的手指向他的脸移动,眼睛越瞪越大:“你说什么?”裁判没有回答。秦明往前踏上一步,横过肩膀说:“这球打我肩上你看不见?”裁判被逼得退了两步,衔着哨子瞪着眼,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红牌,向秦明高高举起。

秦明抬头看着那张牌,没有争辩,弯腰把地上的球捡起来,放在点球点上,直起身,侧过头对裁判说了一句话:“你点球罚得进,你罚。”然后他转身走下场,走到一半的时候脱下了球衣,露出里面的黑色紧身背心。

平淡如水的局面突然掀起轩然大波,施奈安从教练席上站了起来,只说了两个字:“无耻!”罗冠中不再摔矿泉水瓶,扭头对替补席上的刘唐说:“去看台上看看萧让录下来没有。”

上海队前锋站在点球点前,等裁判吹哨后助跑,推射右下角。晁盖出击、扑救、助攻样样出色,唯独不擅长扑点球。他扑点球只有一种方式,赌,左中右三个方向,1/3的概率,没有任何技巧。但这一次他赌错了方向,0:1。

少一人,输一球,更难打了。晁盖从门线上站起来,把球从网里捡出来,踢向中场,然后蹲在门前,把手套摘下来重新戴了一次。

上半场剩余的时间里梁山队全线收缩,没有再丢球。上海队领先之后也没有过度压上,继续在中场控球,偶尔起两脚远射,都被晁盖稳稳抱住。中场哨响时施奈安站在替补席前面,已经在场边站了二十分钟没有坐下。他把护腿板从包里取出来,弯腰扎进袜子里,直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和脚踝。

他走进更衣室的时候所有人都已经坐下了。有人低着头,有人在重新缠脚腕上的绷带,有人靠在墙上闭着眼睛。施奈安走到柜子前面,拉开拉链,拿出备用球衣套在身上,换好球鞋,在地上踩了两下。罗冠中站在门口:“你多久没踢了?”施奈安说:“才一年。”罗冠中问:“还能踢吗?”施奈安直起身:“能踢。他们不是要判吗?我去让他们判。”

下半场开始前,第四官员举起换人牌,吴用下,施奈安上。他走进场地的时候放慢了几步,用脚尖碾了一下草皮,感受地面的软硬,然后小跑到右侧中场位置站定。看台上有人认出了他,议论了几句,但声音很快被哨声盖过去了。他弯腰把鞋带重新系了一遍,站直,转头看了罗冠中一眼,点了一下头。

施奈安一上场,对方退守得更密实了,还派出两个人专门盯着他,另有两个人协防。但踢足球不是摔跤,这些丙般球员岂能盯住世界第一中场?不能强攻的是那些未成年的孩子,施奈安一个人已经把对方阵型冲突得五零四散,何况加上林冲、鲁智深等助阵。对方只能轮流对施奈安采取犯规战术,裁判不掏牌,任意球却不敢不给。下半场开场不到10分钟,施奈安主罚禁区前右侧任意球,球划过一道弧线绕到人墙后,鲁智深高高跃起,头槌破门,1:1扳平。

这个球一进,上海队收缩得更严密了,两名前锋都回撤到中线附近,不压上,不逼抢,留出空间让梁山队控球,但两名后腰始终卡在禁区前沿,不让球从中路穿透。

但他们的犯规不得不收敛,施奈安活动范围更大了。他第一次传球发生在下半场第16分钟。林冲从左路横传,球滚向他脚下,对方中场已经贴近了他,重心压低,等着他停球。施奈安没有停球,右脚外侧把球往侧后方一拨,身体顺势转了四十五度,防守人的重心跟着他的肩膀偏了一步,他已经从防守人身边绕了过去。球在他脚边弹了一下,他抬头看了一眼左路,林冲已经启动。他一脚斜长传,球落向禁区左路空档,林冲停球,传中,关胜头球被扑出,宋江补射入网,及时雨果然无处不在。2:1。

失球之后上海队只能反扑了,但后方的留有重兵把守。梁山队防守反击更好打,施奈安在禁区弧顶拿到球,对方三名后卫形成一个半圆形包着他,不伸脚,只卡位置。他没有往前推进,侧身护住球,扫了一眼禁区两侧。武松已经从边路斜插向禁区中央,施奈安连续晃动,脚后跟轻轻往身后一敲,球从防守人两腿之间穿过,滚到武松脚下。武松迎球推射远角,3:1。

武松进球之后跑向施奈安,跳到他身上。施奈安接住他,站住,弯腰把球衣下摆重新扎进短裤里,转身朝中圈走去。

比赛还剩下大约十五分钟。上海队用完了换人名额,施奈安不再前插,退到中场线附近接应,两次回撤拿球都没有再往前带,只是把球分到两侧,让队友自己处理进攻。他站在场上,跟着攻防移动,一直到最后。终场哨响,梁山队3:1逆转上海队,挺进决赛。

施奈安下场的时候秦明站在通道入口,穿着外套,脚上还穿着球鞋。他看见施奈安走过来,没有说话,侧身让出一条路。施奈安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放慢脚步,拍拍他的肩膀,只说了一句:“不是你的错。”

秦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走进通道。通道里的脚步声先重后轻,最后被看台方向的喧哗声盖住了。

决赛再打实力最强的深圳队,鲁智深代替秦明首发打中后卫。这一场无关晋级,施奈安没有上场,孩子们没有压力,也打得很轻松。吴用的金钩脚法,卢俊义的长传,宋江与花荣的无缝衔接,戴宗的边路突击,频频制造威胁,全场2:1领先,伤停补时却出现疏忽被对手绝平,加时赛宋江打进关键一球才锁定胜局。

终场哨响。梁山队拿下了当年全国业余丙级联赛的冠军。

赛后记者采访:“施指导,你带领这支小孩队一路夺得丙冠,最大的阻碍是什么?”施奈安顿了一下,说:“最大的阻碍不在足球上,不是我们训练、比赛能够改变的。”记者嘴再刁也不敢往下问了。

颁奖在球场上进行。领奖台是临时搭的,不够稳,踩上去有轻微晃动,但每个踏上它的队员都能感受到那种不同于任何训练时刻的稳定感。没有礼花,没有焰火,只有一面冠军旗帜、一尊奖杯和一块写了名次的奖牌。领完奖之后队员们没有站在台上合影太久,陆续走回通道入口,把奖杯放在地上,轮流看了一圈。有人把它举起来看了看底座上的字样,有人弯腰摸了一下杯沿,有人拍了一下奖杯的外壁,金属发出清脆的回响。


回程火车上,施奈安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田野和房屋。罗冠中坐在他对面,膝上放着那本翻旧了的笔记本。火车过了几个站之后,窗外的景色由宽阔的平原开始收窄,山势逐渐出现,色调也变得更深。他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在小桌板上,看着窗外不再那么宽阔的山势,开口说了一句话:“明年是乙级了。”

施奈安没有转头:“还要申报,程序很复杂呢,只怕不是公孙胜一个人能办的了。深圳队拿了三年丙冠都没升上去。”

罗冠中靠回椅背:“不管它。我们回去只管练。”

“练了再说。”施奈安说。他转头看了罗冠中一眼,没有再说话。车轮和铁轨的节奏一直没有变过,窗外的景物也在稳定地向后退去,退到远处山影的边缘时,渐渐缩成一条线,那条线在下一个弯道到来之前没有断开过。


上一章 下一章
看过此书的人还喜欢
章节评论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添加表情 评论
全部评论 全部 0
水浒足球
手机扫码阅读
快捷支付
本次购买将消耗 0 阅读币,当前阅读币余额: 0 , 在线支付需要支付0
支付方式:
微信支付
应支付阅读币: 0阅读币
支付金额: 0
立即支付
请输入回复内容
取消 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