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梁山队从重庆回来那天,大巴开进镇口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孩子们在车上睡了一路,下车时还在揉眼睛。施奈安让他们直接回宿舍,明天上午照常训练,然后自己进了电教室。
第二天上午的训练课,就是在电教室复盘重庆的五场比赛。这次主力队员坐前排,后排挤满了低年班的孩子——他们个子小,有的坐着,有的站着。投影幕布上放着重庆赛区的比赛录像,施奈安拿着遥控器,只在重要节点暂停下来,让当时在场上的球员自己说当时在想什么。花荣说“我看到了空档就跑了”,宋江说“我注意到对方后腰转身慢”,吴用说“那脚任意球我瞄的是远角”,施奈安等他们说完再作综合讲解和评论,哪些好哪些不好,怎样改进。这些都是最实际的东西,孩子们认真看着,听着,就象重看自己踢的一样。
录像放完后,施奈安关了投影。电教室的灯亮起来的时候,他说了一句:“下一站是昆明,大区决赛,还有四场比赛,输一场就出局。赛程跟重庆一样,但对手更强,我们压力更大。所有看过录像的人,都要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他关上投影仪,走出电教室,门没有关。孩子们陆续走出来,中午的阳光穿过走廊,落在地砖上,把他们的影子砸得很结实。
罗冠中已经在操场边站了一会儿了。他走过来时手里拿着一份训练日程表,页角被风吹得卷起了一点。他对施奈安说了一句:“下一阶段,我们应该增加辅助训练了,加入武术体操基本功练习,和站桩调息、盘腿打坐、瑜伽练习,溶入生活中,形成习惯,比课上练动态静态拉伸好得多。”
“这些东西,”施奈安看着罗冠中,“你会吗?”
罗冠中说:“以前都练过,我来教。只是身体辅助练习,不用多专业。”
施奈安说:“你试试吧。辅助性练习,国外都是在健身房练。”
罗冠中推了推眼镜:“健身房里练的还是力量和速度。”又补充一句,“少不了花钱。”
第二天早上五点钟,天还没亮透,训练场的灯亮了起来。孩子们从宿舍里端着脸盆里跑出来,睡眼惺忪,匆匆忙忙地去洗漱。有的翻个身还想睡懒觉,被室长一把撩开被子。5点半,全体集合站在操场里。施恩站在队伍前面挨个点名,声音不高,但没有人敢迟到。罗冠中站在场边看着,等人齐了才开口:“跑五圈,匀速,别冲。”
脚步声在跑道上响起来,不齐,但沉。远处竹林的轮廓在晨光里慢慢清晰起来。
跑完圈,队伍散开。罗冠中走到场地中央,说:“从今天起,早上练习武术和体操的基本功。”他先做了一个动作——弯腰、手指尖地、双腿绷直。然后他站起来,做了第二个动作:身体向后仰,双手向下去够地,仰到一半做不了,直起身说,“我老了。你们年轻,要弯下腰去,手掌向后贴着地。”然后示范横竖劈叉,双腿左右打开,缓缓下压。“每天做一遍。做不了的,慢慢来。”
接着他又示范了旋子、鲤鱼打挺、二起脚的动作要领,让大家练习。
不少孩子这些动作本来就会,尤其是时迁和燕青,罗冠中便让时迁和燕青给大家作指导。有的孩子做不出来,摔在草地上,爬起来拍拍土,又试。李逵身体笨重,练得很吃力。石秀也在练,动作还不熟,但他学得很快。清晨的大操场成了练武场,施奈安靠在跑道边的栏杆上看着,不住地微笑。
罗冠中练过螳螂拳,不久就开始教他们滑步和降低重心摇移。公孙胜练过潭腿和戳脚,后来也被请来指导孩子们腿上的基本功。
到6点半,罗冠中一声哨响,场地上安静下来。罗冠中开始教大家站桩调息。孩子们在晨光里站定,身体微微收紧,呼吸在晨雾中起伏,像刚经历过一次漫长的伸展,正重新收拢回来。有人腿在抖,有人呼吸还没完全平复,有人偷偷睁开一只眼看别人。但没有人动。站了大约七八分钟,罗冠中睁开眼睛,宣布解散。
七点开饭。食堂里摆了十几张圆桌,罗冠中坐在靠窗的位置,碗已经端起来了,但没有动筷。他回头看了一眼陆续走进来的孩子们——他们正在找位置坐下,有人随手拉椅子,有人弯腰放碗,有人还在跟旁边的人说话。他等所有人都坐定了,才说了一句:“吃饭的时候要盘腿坐,先练单盘,再练双盘。盘不住慢慢练,腿上的气脉打通了,你们的脚腕就活了。”他示范着把腿盘了起来,端起了碗,开始吃饭。
最初一周,大部分孩子盘不住——腿酸、麻、撑不了多久就偷偷放下来。罗冠中开始留意每个人的状态,不点名,走过去看一眼,说一句“膝盖再往下压一点”或者“腰别塌”。有时在一个人旁边停得久一些,有时只经过一张桌子时顺手轻按了一下对方的膝盖。他没有一直盯着一个人看,但每个孩子都知道,他会在某一次经过时停下来。练没练,他看得到。错了,他会提醒。
到了第三周,吃饭时盘腿坐的人多了起来。不是罗冠中要求的,是发现盘着腿吃饭并不难,即使双盘,在那不到半小时的时间里腿也不怎么疼。
晚饭后,孩子们在教室里写作业、聊天。罗冠中走进去,不发一言,只是盘腿坐在讲台上看书。有人跟着他盘起了腿,有人觉得新鲜也试了一下,盘不住又放下来。罗冠中不催促,只坐在那里,偶尔转头看着窗外,像在等什么自然发生。
晚上九点,罗冠中走进二层第一间宿舍,把孩子们都召集过来,在床上做了一个简单的瑜伽动作——下犬式,维持了几个呼吸。他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对几个围过来看的低年班小孩说:“每天睡前要做一会儿,放松腰和腿。聊着天做也行,做完直接躺下,很快就睡着了。”
“明天我再教你们下一个动作。”罗冠中说完就走了。
他走后,走廊里安静下来。有人在铺位上试了一下,动作歪歪扭扭,但确实感觉腿松了一点。第二天,他们在练柔韧性时动作更顺了——弯腰时手指离地面更近,下蹲时身体重心更稳。罗冠中什么都没说,只在训练结束之后多站了一会儿,确认了几个人动作的完成程度。
白天,训练进入综合阶段。施奈安在场上挂了一块大白板,画了几条线和几个圆圈,没有箭头,没有跑位线:“停球不是单独练的,停球的时候有人在抢你;传球不是单独练的,你传的时候有人在挡你;突破的时候有人在抢你,射门的时候有人在堵你。从今天起,这些事一起练。”
场上分成四组,每组练一个方向:
· 停球与争抢同时进行——传球人把球送到接球人脚下,防守人从侧后方冲上来抢。
· 传球与阻挡同时进行——两到三人之间短传配合,防守人试图在球离开脚之前封住路线。
· 带球突破与抢断同时进行——一人带球向前,防守人卡住内线不让他进去。
· 射门与守门同时进行——每次射门必须有人在门线上封堵,不一定是守门员,任何人只要站到门线上就能用手以外的部位挡。
训练一开始并不顺利。抢球的人动作太狠,传球人开始为了不被抢而提前出球,接球人还没到位,球已经滚远了。施奈安吹哨,让所有人停下来:“停球的人在接球之前没看过防守人在哪,只知道等着球。等他再去看的时候,防守人已经到了。”他走出两步,又回过头来补了一句,“传球不是把球送出去,是把球送到防守人够不到的地方。”
训练继续,场上重新动起来。林冲在接球前先转头看了防守人的位置,脚下的动作放慢了半拍,停稳后顺势转身,防守人扑空了。花荣在射门前看了门线一眼,防守人已经封住了近角,他改用外脚背推了一个反向的球,从防守人脚边滑过。柴进在带球时没有加速,而是放慢节奏等防守人重心前移的那一下,再把球拨向另一侧。
训练前的乱踢对抗赛从45分钟延长到了1小时,仍旧在两块标准训练场地上进行,动作中如果没有明显的技术缺陷施奈安并不纠正,留给他们自己去反省,去创新。每周末下午有一场队内比赛,在标准比赛场地上进行,高年班周六踢,低年班周日踢,他们自己评分,得分最低者下周被替换掉。
每周的力量课和速度课放在周二和周五,上下午穿插进行,不与综合练习冲突。罗冠中自备一张测速表,每周初测一次启动速度、折返时间和弹跳高度,月末汇总数据,不公布排名,留给自己看进度。爆发力和反应速度不是靠跑圈跑出来的,是靠反复冲刺和反复起跳练出来的,每节课的时间不长,但强度不低。这种强度的课程前不踢野球。
整体战术配合和定位球防守则留到赛前和赛程中再做专项强化训练,有了以前的训练基础,布置起来才会水到渠成。不过,周末看欧洲联赛的时候,遇到精采的配合,经常会讲到。平时训练中或野踢中,有时也会涉及到这些内容,正好让他们自己领悟。所以梁山足校并不缺少整体性训练,他们的课程安排跟美术素描一样,随时都是一个整体,随时都是完成时态。
当然这只适合于高年班,低年班近几年讲解和运用得还比较少。
2
两周后,踩跷也纳入了辅助训练项目,由唱戏武生出身的玉幡竿孟康提出来。
孟康康是在一次武术体操课上想起踩跷这回事的。
那天早上罗冠中教完一套螳螂拳的基本步法,让孩子们各自练习滑步和重心摇移。孟康站在队伍中间,膝盖微屈,重心压得很低,罗冠中喊“左滑”的时候他的左脚几乎是贴着地面平移出去的,上半身纹丝不动,整个人的重心像被一根无形的绳子吊在头顶,滑出去的脚落地无声,连草尖都没怎么晃动。
罗冠中注意到了。他让其他孩子继续练,自己走到乐和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句:“你以前练过?”孟康收住步子,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说:“我练过踩跷,从七岁开始练的。”“踩跷?”罗冠中推了推眼镜,“高跷?”孟康点点头。旁边的石秀听见了,凑过来插了一句嘴:“孟康在戏班子里长大的,踩高跷翻跟头都会。”这一嗓子把周围几个孩子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了,李逵直接从队伍那头跑过来,嘴里喊着“啥是高跷啥是高跷”。花荣也收了势,拿袖子擦着汗往这边看。宋江站在不远处,没动,但眼神已经飘过来了。操场上晨风轻轻吹着,孩子们三三两两围过来,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住了。
“走两步看看。”罗冠中说。
孟康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草地,走到操场边那块被踩得最实的泥地上,弯腰脱了鞋,光着两只脚踩在地上。他没有高跷,但这对他不是问题——他脚尖点地把脚后跟悬空提起来,整个脚掌与小腿拉成一条直线,只有前脚掌着地,脚背绷得笔直,像芭蕾舞演员踮着脚尖。他就这样踮着走了两步,然后突然加快节奏,小碎步点地横移,身体像被风吹动的竹梢一样左右轻晃,脚腕在每一次落地时都做出微小的调整,那些调整细微到几乎看不见,但他的上半身始终保持在一条稳定的中轴线上。
施奈安从跑道那边走过来,手里还拿着训练记录板,板子上夹着一张被风吹得卷边的测速表。他站在罗冠中旁边看了好一会儿,没有出声。孟康又做了一个动作——单脚踮立,另一只脚向后抬起,双臂展开保持平衡,然后缓缓下蹲,支撑脚的脚腕在下蹲过程中不断微调角度,身体稳稳地降到最低点,又稳稳地升回来。
罗冠中转头看了一眼施奈安。施奈安把记录板夹在腋下,走到乐和面前,问他还能不能做别的动作。孟康放下脚,想了想说“短跷的话能翻跟头,长跷不行”。施奈安问他短跷多高,孟康蹲下去用手在脚腕上比了比,说大概一拃多,不到两拃。施奈安把他拉起来,让他再走两圈,这一次走的时候他观察的不是乐和的平衡感,而是他的脚腕——踮起时脚腕的角度、着地时脚掌的弹性、变向时踝关节左右摆动的幅度。
两圈走完,施奈安对罗冠中说了一句话:“脚腕活到这个程度,停球卸球的时候根本不需要多余动作。”罗冠中已经想到了更远的地方——他想的是抢断。时迁的抢断为什么快?是因为他身子轻,重心低,转身快。但如果脚腕的灵活度能达到孟康这个水平,抢断时脚尖触球那一瞬间的调整速度可以再提一个档次。
当天下午训练结束之后,罗冠中把孟康叫到了办公室。施奈安已经在里面了,桌上放着几根从库房里翻出来的木头短跷,是后勤组老朱用边角料做的,做工粗糙,跷脚处只缠了一圈粗麻绳,但高度合适——大约二十厘米,刚好是孟康说的“短跷”的标准。孟康拿起来看了看,说“行,能用”,当场就把脚踩上去,麻绳在脚背上勒了两圈,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几步。木头跷掌敲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节奏均匀,每一步的间距几乎相等。
“这个对踢球有好处。”施奈安说。他掰着手指头一个一个数:停球时脚腕要松,松了才能把球的力量卸掉;传球时脚腕要紧,紧了才能控制出球的方向和弧度;射门时脚腕要绷,绷住了发力才集中。这三个状态之间的转换,在比赛里是一瞬间的事,没有时间让你慢慢调整。踩高跷练的就是这个——脚腕在任何一个角度、任何一种受力状态下都能精确控制身体的平衡,这种控制力迁移到足球上,就是触球的那一下更柔、更准、更快。
罗冠中听完,没有多做讨论。他蹲下去看了看孟康踩在短跷上的脚腕,站起来说:“推广,全校都练。”
推广的第一步是先做短跷。老朱用了一周时间做了三十副,木料是库房里现成的松木,跷掌底部钉了一层胶皮防滑,麻绳换成了帆布带,踩着不勒脚。孟康每个宿舍发了一副,让大家业余时间练——晚饭后、睡觉前、训练间隙休息的时候,踩上去走几步,能走多远走多远,摔下来也没关系,短跷离地只有二十厘米,摔不坏人。
最初两天,操场上到处是摇摇晃晃的身影。李逵踩上去就摔,踩上去就摔,第三次摔下来的时候干脆坐在地上不起来了,把短跷往旁边一扔,说“这玩意儿比踢球还难”。孟康走过去没说话,踩着自己的短跷在他面前走了几步,节奏不急不缓,嗒嗒嗒嗒,像钟摆一样稳。李逵抬头看着他,孟康说:“你腿上有劲,但脚腕太死了。脚腕活了,你射门的时候球速还能再快。”李逵坐在地上想了想,爬起来把短跷捡了回去。第三天下午,鲁智深也出现在操场上,他的身材练踩跷比别人更吃力,但他觉得这玩意儿新鲜,练得还挺上劲。
一周之后,大部分孩子已经能踩着短跷稳步走。两周之后,有人开始试着踩着短跷小跑。孟康开始教进阶动作:踩着短跷原地转身、踩着短跷蹲下去捡东西、踩着短跷单脚跳。这些动作的目的不再是平衡本身,而是让脚腕在极端条件下做出精确的反应——转身时脚腕要承受扭转的力,蹲下时脚腕要承受压缩的力,单脚跳时脚腕要承受瞬间冲击的力。每一种力都是足球场上会遇到的,但健身房里的器械练不到这些角度。
施奈安观察了两周之后,在训练记录上写了一行字:“触球质量普遍提升,停球第一下的缓冲距离平均缩短半个脚掌。”这行字没有被任何一个队员看到,但它出现在随后罗冠中制定的下一阶段训练计划的前言里。
到第三周,罗冠中宣布了一件事:每周三下午的队内对抗赛,改在室内球场进行,踩短跷踢。
第一届短跷足球赛的场面堪称混乱。室内球场的木地板被短跷的胶皮底敲得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像暴雨打在铁皮屋顶上。传球的力量完全无法控制——习惯了用整只脚发力,踩在短跷上之后触球点只剩下前脚掌那一点,用力稍大球就飞了,用力稍小球滚不出两步远。停球更是灾难,球滚到脚下的时候脚腕的反应比平时慢半拍——不是技术退步了,而是脚腕在短跷上需要同时处理两套信息:一套来自球,一套来自身体重心的偏移。这两套信息在大脑里打架,反应自然就慢了。
最先适应的是燕青。他只用了不到十分钟就找到了感觉——接球时脚腕微微外撇,用脚弓把球引进来的同时身体重心向另一侧微倾,抵消了短跷高度带来的不稳。然后他开始带球推进,短跷的嗒嗒声和球的滚动节奏完全同步,防守的人还没靠近,他已经把球传出去了。罗冠中坐在场边看着,施奈安走过来问了一句“怎么样”,罗冠中说:“燕青的球性本来就好,踩了短跷之后停球那一下更干净了。”
宋江表现也很出色,他把短跷足球踢出了战术感,在后场拿球之后不急着传,先观察队友的跑位——踩在短跷上视野比平时高了二十厘米,看到的空档跟平时不太一样。宋江说笑话说,以后我就比你们高了。花荣踩上短跷后盘带依然犀利,射门时脚腕发力也比以前更集中,有几次直接击中了目标区域的边角部位,脚头很准。
比赛踢了三十分钟,罗冠中吹哨暂停,让所有人把短跷摘下来,在平地上踢剩下的半场。摘掉短跷的那一刻,好几个孩子同时发出了一声惊叹——不是喊出来的,是那种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之后本能的吸气。脚底踩在木地板上的感觉完全变了,脚腕比平时轻了不止一倍,做任何动作都像卸掉了一副沙袋。下半场的节奏骤然加快,传球更准,停球更柔,变向更快。这不是训练效果,是神经系统的瞬间解放——在短跷上被强制拉高的平衡难度突然撤除之后,身体还保持着那种高强度的调控状态,所有动作都变得异常轻松。
从那天起,短跷足球赛成了梁山足校的固定项目。每周三下午,室内球场上嗒嗒声和笑声混在一起,偶尔有人摔个四仰八叉,爬起来拍拍屁股继续踩,旁边的人笑完了他自己也跟着笑。孟康从最开始的“示范者”慢慢变成了“教练”——他会在场边喊“重心再低一点”、“别看你脚下看你前面”,有时急了也喊一两句戏腔,那声音在场馆里回荡,尾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共鸣,像某种古老的乐器被忽然敲响。
月底测试数据出来的时候,罗冠中在统计表上画了几个圈。弹跳高度没有明显变化,启动速度也没有显著提升,但折返时间缩短了一截,尤其中等距离的急停变向那一项,全队平均数据比上个月提升了将近一成。他在表后面写了一句备注:“脚腕灵活度提高后,变向时重心转移更快。”然后把表放进了抽屉。
又过了一段时间,罗冠中发现有些孩子开始主动加练——晚饭后操场上踩短跷的人多了起来,不是教练要求的,是他们自己踩着玩,跟当初在泥地上乱踢野球一样。那几个半路出家、身上带着短板来梁山的,徐宁、关胜、卢俊义、呼延灼、索超等,练得更勤。花荣小时候学杂技也练过,有一次问“踩短跷会不会影响长高”,罗冠中说“不会,你爹踩短跷也长到一米八了”。花荣没查证过这句话的真假,但他信了。
孟康成了这群人里最忙的一个。他的短跷技术本来就是全校的师傅,现在成了事实上的“助教”。每次短跷足球赛之前,低年班的孩子们围着他要学新动作,他从不拒绝,一个一个示范,一个一个纠正,有时一整个下午都在室内球场上泡着。他的脚腕本来就活,这段时间下来,他的停球技术开始在比赛中显现出不同——接长传球时脚腕迎球的瞬间自然向后卸力,球像被磁铁吸住一样停在脚下,几乎没有弹跳。吴用注意到了,对宋江说“孟康的停球不像是停球,像是把球放下来”。宋江嗯了一声,没多说,但他在接下来的几场训练赛中有意识地模仿了孟康的脚腕动作,发现确实好用。
施奈安把这些都看在眼里。一天傍晚训练结束之后,他站在操场边看孩子们踩着短跷三三两两地往食堂走,嗒嗒嗒嗒的声音在暮色里渐渐远去。罗冠中走过来和他并肩站着,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施奈安说:“这东西在正规足校里绝对不会出现。”罗冠中说:“在这里出现了,就是我们的东西。”他把训练记录本合上,夹在腋下,转身朝办公楼走去。
3
训练改变的第二月,上午最后半小时是自由活动时间。秦明和柴进坐在场边休息,看了一会儿对面小场上几个低年班孩子练习。秦明朝柴进抬了一下下巴:“要说咱们队技术最好的,却是那俩小孩——燕青和时迁,燕青我从没见过他丢球,时迁我从没见过他抢不到球。”
柴进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燕青在场边盘带一个球,脚腕一抖一抖,球绕着脚踝转圈;时迁在场上蹿来蹿去,脚一伸就踢掉别人一个球,转身拿在脚下。柴进笑了一声:“他俩过,谁赢?”
秦明说:“他俩从来没试过。”
“那让他们试试。”
秦明朝那边喊:“燕青,时迁,过来!”
燕青抬头,球停在脚背上,像粘住了。时迁也抬头,站着没动。
“你俩试一把。小场,一对一。燕青你带球过时迁,时迁你断燕青。”
燕青说:“我不过。他用手。”
“大白天谁看见他手了?”关胜也走过来,“我当裁判,用手就算输。”
时迁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燕青是我兄弟,我不抢他的球。要试你上来试。”
关胜激他:“你抢不到。不敢试就算了。”
时迁扭过头不理他。
“打赌,”秦明说,“你要抢到燕青的球,中午我把鸡腿给你。”
时迁眼睛亮了:“不许耍赖!”
柴进说:“宋江哥哥也看着呢。”
燕青弯腰放下球:“那就来吧。”
球还没落地,时迁一晃已到了燕青跟前,伸脚就踢。燕青赶把球拨到了他身体外侧,时迁转身极快,连环伸脚又踢过来。燕青没作好准备,被逼得手忙脚乱,终于球被从裆下踢走,时迁一晃赶上,带球就走。
小场上人快围满了,笑着起哄,有人吹口哨。秦明大喊:“耍赖!我还没喊开始呢。”
燕青也笑了:“不算。”
时迁把球踢给燕青,退到格子的另一端,弓着腰,重心压得很低,两只手微微张着,像螳螂举着前臂——但他没放下去,只是空举着。燕青从格子另一头启动,球贴着脚尖带过来,不急不慢,像是在散步。
时迁没动。他站在原地,等燕青靠近到大约两步的距离,忽然横跨一步,肩膀一沉,伸脚朝球的左侧探去——燕青的右脚已经提前往反方向拨了一下,时迁伸手捞了一把,球从他手臂下滑了过去。燕青停下来,看着时迁:“你抬手了。”
“我没碰到球。”时迁蹲回去,重新压低重心:“再来。”
第二次,燕青还是慢慢带过来,时迁还是等他靠近了才出脚。这一次,他的手臂没抬,但整个身体横向扑了过去,像一张收拢的网,封住燕青的两侧——燕青没有往左或往右,他只是忽然把球拉回脚后跟,身体转了半圈,球从两人身体之间弹了过去,然后追上去,停住。时迁扑空了,整个人滑出去半米。
“你脚后跟什么时候学会的?”时迁回头问。
“上个月。”燕青说,“你扑得太早了。”
关胜说:“你输了。”
时迁转过身,拍了拍手:“1:1平。再来一次。”
第三次,时迁没有主动伸脚,只是站在燕青身前两步远的位置,不抢,不退,也不动。燕青放缓了脚步,球在脚边停了一拍,又停了一拍——他想等时迁先动,时迁不动。燕青试着往右带了一步,时迁跟着往右挪了半步,步伐不大,但卡住了那条路线。燕青又往左带了一步,时迁又跟着往左挪了半步,始终挡在他和格子尽头之间。燕青停下来,把球踩住:“你不动,我怎么过?”
时迁蹲着,仰头看着他:“你不动,我也不动。”
“那算谁赢?”
“我赢。”时迁站起来,“你过不去,就算我赢。”
宋江从人群后面走出来,走过那两排看热闹的孩子中间,在场边站定:“这一场平局。燕青没过去,时迁没断着,谁也没输。算扯平了。”他顿了顿,“下次换个大场,让你们跑着试。”
施奈安站在人群外围,全看到了。罗冠中走过来,站在在他旁边。过了好一会儿,施奈安才开口:“最后那一次,他们动了,也没动。”
“他们在等。”罗冠中说,“燕青刚才那一下脚后跟,练的是身体——时迁刚才那几趟‘贴步’,练的是心。”他顿了一下,“身体是脚,心是判断,两个人在对话。他们不知道自己在练什么,但下次遇到更难缠的对手,他们会想起这场‘平局’。”
施奈安没有接话,但他注意到时迁站起来之后,蹲回场边之前,把刚才第三趟走了两步的位置又走了一遍。那两步很短,但他记住了。没有人让他记住,他自己记住了。
秦明中午打上饭,时迁走过来,不怀好意地笑笑,“你打赌输了,鸡腿给我”。秦明把碗扭向一边,“谁输了?”时迁啥都没说就走了,挨着燕青坐下。秦明一看碗里的鸡腿却没了,“小偷——”他刚喊一声,罗冠中端着碗进来了。秦明在时迁旁边坐下,不住地拿眼溜他,时迁若无其事,大嚼着鸡腿。燕青盘好腿,把碗里的鸡腿夹给秦明,秦明一楞。时迁看了秦明一眼,飞快地把碗里另一个鸡腿挟给燕青。
“这还差不多。”秦明看着时迁,“叫哥。”
“哥——”,时迁诡秘地笑了,随声就叫。
这一场“平局”之后,小场地上的自由活动开始出现新的变化——有人主动去找比自己技术好的人对抗,有人开始放慢速度而不是一味冲刺。石秀每天下午训练结束后都在加练带球,锥筒轮胎被他撞得东倒西歪。施奈安没有点名表扬任何人。他只是注意到,那面墙上的字开始出现在孩子们的动作里了——不是写在纸上,是长在时间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