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华联盟——这个真龙与人类共存的国度,它的京城。
在世家权贵聚居街区的一隅,坐落着隐世世家司家的宅邸。此刻,司家次子司瑾的声音正在宅子里回荡。
"悠岚——悠岚——?你跑哪儿去啦——"
二哥的声音越来越近了。
可被叫的当事人司悠岚偏偏不肯答应,趴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重重地叹了口气。
"咔哒"一声,门被打开了。
大概是确认了悠岚在里面,司瑾带着一丝苦笑走了进来。
一只温柔的手抚过悠岚埋在枕头里的头发。
她那银白色的头发在发尾处特别容易打卷,齐肩的长度恰好卷出俏皮的弧度。司瑾用指尖缠绕着那柔软的发丝,像哄闹脾气的小孩一样温声开口:
"又躲在雪莱的房间里啦?该出发了哦。"
"……我知道啦。"
悠岚闷在枕头里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司家一家人今天就要离开这座住了好几年的京城别墅,启程返回北方庄园了。
留下几个人照看宅子,再雇附近的人定期来打扫,下一个社交季到来之前,别墅就交给他们打理了。
回到那个令人怀念的司家祖宅,本来没什么不好的。
——唯独少了一样东西。
"明明、雪莱姐姐也应该一起走的呀!!"
她抱着枕头不撒手,两条腿在床上乱蹬,大声嚷嚷起来。
"又来了。真是个让人头疼的小丫头。"
"可是……!当初大家一起来京城的时候,谁能想到回去的时候就少了雪莱姐姐一个人啊!"
明明是爸爸先决定要离开京城的。
偏偏雪莱在奇怪的地方行动力爆表,转眼间就收拾好了行李、转眼间就出发了。
本来应该被送行的那个人,反倒先走一步了。
悠岚趴着的这张床,她现在待的这间屋子,都是司雪莱的房间。
跟随时准备入住的悠岚和司瑾的房间不同,这间屋子里的家具大多已经盖上了防尘布。
这是司雪莱自己提出的。
她离开之前,亲手把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
这里毕竟只是京城别墅,原本也没多少东西。只留了最基本的物件之后,房间显得空空荡荡的,看了就让人心里发酸。
悠岚赖着不走的这张床上的床单和枕头,家族工作人员们其实早就想拆下来洗好收起来了吧。
下一次姐姐再回来睡这张床——这一天到底还会不会来,谁也说不准了。
悠岚的手把枕头攥得更紧了。
(——以后大概再也不能住在一起了。)
眼眶一阵刺痛。这时候,司瑾带着笑意的气息拂过她的发丝。
"你不是已经想通了,亲手送她走的吗?"
"可是!但是!"
悠岚猛地抬起头,撑起上半身。
映入眼帘的,是坐在床边的二哥。
他歪着脑袋温柔地笑着,棕色的头发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小一些。
司瑾的肤色和长相都像爸爸,跟随了妈妈样貌的司雪莱和司悠岚在外表上几乎看不出是一家人。
但性格上嘛——明明一副温温吞吞的样子,认准的事偏偏固执得要命——这一点简直一模一样,悠岚暗想。
而且像的还不止性格。
"雪莱姐姐和瑾哥,笑起来的样子一模一样呢。"
"是吗?"
"就是啊,一样的。"
"哎——我自己倒没感觉。"
说着,他又是那种柔柔地笑、轻轻歪一下头的小动作——又跟司雪莱像了。
悠岚就因为这么一个不经意的小举动,感受到了司瑾和司雪莱之间的血脉相连,不由得紧紧抿住了嘴唇。
流淌在他们兄妹体内的、并非纯粹人类的血液。
那些不经意的小动作在告诉她——他们确实是同一对父母的孩子。
(可是,姐姐最终没有走上和我们一样的路。)
同样的父母、同样的教养,姐姐司雪莱在人生的岔路口选择了——龙的血脉。
而悠岚跟她正好相反,她绝对不可能放弃做人。
变成一种完全不同的生物这种事,她想都不敢想。
"我、我当然希望姐姐做自己想做的事,加油去闯。所以我不是好好地送她走了吗!"
"嗯,你做得很好。"
"……"
听到二哥毫不保留的夸奖,悠岚的脸一下子皱成一团。
更何况,悠岚自己也有想做的事、有决定好的未来。
两个人的路,其实早就岔开了。
所以悠岚不会选择和姐姐一样的活法,今后姐妹俩的人生能有交集的机会,恐怕少之又少。
这件事——让她难过得不行。
悠岚声音发颤地向司瑾喊道:
"我、我才没想拖她后腿!但是!想她是另一回事,而且我也担心啊!所以让我稍微碎碎念一会儿怎么了嘛?!"
"说得没错。不过时间真的来不及了哦。爸爸妈妈、所有工作人员都在等。你的新侍女米妮莉亚也满脸忧心地在门外转来转去呢。差不多了,上马车吧?"
面对笑着却毫不退让的二哥,悠岚吸了吸鼻子,眉头皱成一团。
出发得越晚,行程就越会被打乱。
她赖在雪莱的床上不走,可不是为了给谁添麻烦。
"…………好吧。走。"
她抓住司瑾伸过来的手,从床上起来。
没有牵手的那只手理了理凌乱的头发,她小声嘀咕:
"因为……雪莱姐姐自己又是个糊里糊涂的人嘛。"
所以才更加放不下心。
"嗯……这倒是。确实不太让人省心呢。"
"可不是嘛!"
姐姐是个认真努力、让人打心底喜欢的人。
但在悠岚印象里,司雪莱一直是那种温温柔柔、慢悠悠的乖乖女。
对——她一直是被保护的那个人。
跟热爱剑术和武道的悠岚截然相反,她压根不会任何战斗技巧。
读读诗集、翻翻书、品品茶、做做甜点和菜肴——一个地地道道的大家闺秀。
可就是这样的她,走向了一个没有任何人能保护她的地方。
作为家人,怎么可能不担心。
得到了司瑾的附和,悠岚说得更来劲了,用力握紧拳头:
"最重要的是,姐姐的警惕心也太低了吧!要是有人对她说'这里有龙哦~好可爱的龙哦~',她肯定屁颠屁颠就跟过去了!"
"……我没法否认这一点。"
"对吧!啊啊啊……好担心好担心。她真的没问题吗?"
被司瑾拉着手走进走廊,等候在外面的几位侍女顿时松了口气,纷纷投来释然的目光。
其中也有最近成为悠岚专属侍女的米妮莉亚的身影。
自从司雪莱离开后,悠岚老是把自己关在姐姐的房间里,让她们担心了不少——这一点她心里清楚。
悠岚朝她们露出了一个明朗的微笑。
看到这一幕,司瑾赞许般地点了点头,牵着她的手引向楼梯。
看样子他打算就这么一路闲聊着把她送到大门口。
"不过再怎么担心也没用了,不是吗?"
"可是——"
"与其操心这个,悠岚,你帮我想想怎么跟大哥交代吧?"
"啊?"
悠岚愣了一下,圆睁着眼睛歪头看向司瑾。
"难道,还没跟大哥说雪莱姐姐的事?"
"好像确实没说。"
"真的?我还以为爸爸早就告诉他了呢。"
"听说是怕他一知道就扔下领地的事跑过来,所以故意没提。可全家人都回去了唯独雪莱不在,这怎么也遮不住了吧?"
"是……是啊。怎么办好呢。"
爸爸在京城任职的这些年,长兄雷维乌斯一个人留在北方庄园,作为代理家主管理着领地事务。
"话说回来,雷维大哥决定继承家业的理由本来就是——'绝不能让妹妹们吃苦!'嘛。"
司家四兄妹的老大雷维乌斯,是个公认的、无可救药的妹控兼弟控。
仅仅因为不想让弟弟妹妹受罪,就抢先揽下了责任最重的继承人角色。
要是哪天司瑾、悠岚或者司雪莱说自己想当家主,他大概也会眼睛都不眨一下就让出来。
当初爸爸要到京城赴任时,第一个说"我留下"的也是他。理由是——不能让弟弟妹妹在没有父母的地方受委屈。全是因为一颗大哥心。
总之就是一位不管做什么、排在第一位的永远是弟弟妹妹的幸福的大哥。
到了该被当作独立淑女来看待的年纪,悠岚对这位凡事都把她当小孩子宠的大哥,最近是越来越觉得烦了。
"雷维大哥不是还放话说,'姐姐和悠岚的结婚对象由我来挑'吗?"
"要是让他知道在他不在的这段时间姐姐交了男朋友,怕不是要当场晕过去吧。"
看着目光悠远的司瑾,悠岚眨了眨浅蓝色的眼睛,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哎呀,听起来挺好玩的嘛。"
"诶?"
"雷维大哥要是跑到朔玛殿下面前去叫板,会怎样呢?是不是得来一场决斗?"
"悠、悠岚?"
稍微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看到司瑾慌张的样子,悠岚噗地喷了出来。
为了爱情挺身而战的男人们——这种言情舞台剧里常见的名场面,在现实里看一看的好奇心,看来还是先压一压为好。
"开玩笑的啦。开玩笑。殿下的伴侣可动不得,在回祖宅之前咱们赶紧想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吧。"
"好吧,就这么办。"
"啊啊啊,可是雪莱姐姐真的没问题吗……"
"怎么又绕回来了!?"
司瑾苦笑着拉着悠岚穿过玄关大门,提高了嗓门。
从前,不管是妹妹还是哥哥的话,雪莱总是笑眯眯地听上好几个钟头。如今她不在了,应付这一个有些古灵精怪的妹妹和一个有些较真的大哥——就只剩他一个人了。
(感觉压力有点大啊。)
不太有信心能撑下来,他趁悠岚听不见的时候,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气声低语:
"你的分量比我以为的要重得多啊,雪莱。"
越过眼前停着的马车,他望向远处的蓝天。前不久收到的信里说,雪莱正在西边某个地方。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向了那个方向。
————家人们的操心统统不知道,此刻的司雪莱正舒舒服服地被马车有规律的晃动哄得昏昏欲睡。
她坐的是田间土路上行驶的公共马车,能坐八个人左右。
偶尔碰上路面凸起的地方,马车就会"咚"地一声剧烈颠簸。
坐在旧木椅上的司雪莱的脑袋也跟着前后左右大幅度地摇来摇去。
垂落在她合上的眼帘上方的银白色头发被束成一股,系着妹妹送的淡银丝线蕾丝发带。
从马车顶部的小窗透进来的阳光照在她锁骨正中央,那里微微闪烁着一条红色真龙鳞片制成的项链。
一身简洁的高定礼裙,脚蹬皮质短靴。
看起来就是个随处可见的十来岁少女的打扮。
从她身上散发出的温婉气质来看,显然不像是做粗活的人,但大多数人只要关系没亲近到一定程度,是不会多管闲事的。
也没谁会不知趣地来追问一个小姐为什么坐普通的公共马车。
从一大早坐到快傍晚的漫长旅途中,她和同乘的旅客也只是偶尔闲聊几句家常而已。
"姑娘们,来一颗?"
"……?"
被这一声叫醒,司雪莱缓缓睁开眼。
浅蓝色的瞳孔看向声音的方向——对面坐着的老婆婆正在给她两边的蔻蔻和角宿一一人发了一颗黄色糖纸包着的硬糖。
坐在司雪莱右边的蔻蔻红色的眼睛亮闪闪地接了过去,左边的角宿一正发作怕生的毛病,一只手揪着司雪莱的衣角,小心翼翼地伸出另一只手去够。
老婆婆也往司雪莱手心里放了一颗黄色糖纸包着的硬糖。
"不好意思,谢谢您。"
"不客气。好可爱的孩子们呀。你睡着的时候,他们跟我聊了好多呢。"
老婆婆的目光落在蔻蔻身上。
角宿一不太可能主动找人攀谈,大概主要是蔻蔻在说吧。
"哎呀,都聊了些什么?"
"说从京城一路旅行过来呀,说你给他们做了好多好多好吃的呀。哦对了,他们是你的孩子?还是弟弟妹妹?"
"是我的孩子。"
司雪莱一左一右摸了摸那头翘翘的红发和黑色直发,微微一笑。
蔻蔻也好角宿一也好,早就是她的孩子了。
和蔻蔻相遇已经半年。最初突然遇到真龙、突然成了"妈妈"时的那种不真实感和手足无措,如今已经渐渐消退了。
现在的她,打心底里把他们当作亲生骨肉,只想看着他们健健康康地长大。
从外人的角度来说,女性最早十四岁左右就可以成婚,所以刚满十六的司雪莱有孩子,其实也算不上什么奇怪的事。
顶多让人觉得"是早了点"罢了。
至于头发颜色和气质完全不像这一点——也许会引来一点疑问吧。
不过面前这位老婆婆,不知是生性豁达还是体贴识趣,并没有追问什么,只是笑眯眯地点了点头。
"蔻蔻,角宿一,跟奶奶说谢谢了吗?"
司雪莱轻轻叮嘱了一句——那两个已经剥开糖纸、正在嘴里滚来滚去的小家伙。
性格差别果然在这种时候体现得最明显。
蔻蔻笑嘻嘻地中气十足,角宿一则紧紧贴着司雪莱小声道谢。
"谢谢——奶奶!"
"谢、谢谢。"
"不客气。不客气。——你们也是去鲁布尔吧?"
听到马车终点站的地名,司雪莱点头答道。
"是的。我们打算从鲁布尔乘船渡海。"
"哎呀,渡海!坐船旅行多浪漫呀。"
"奶奶您呢?是去旅行吗?"
司雪莱一问,老婆婆笑得皱纹都更深了,满脸都是期待。
就好像接下来有什么非常开心的事情在等着她。
"我是去鲁布尔看儿子的。……啊,差不多快到了呢,已经闻到海的味道了。"
"嗯,真的。"
果然如她所说,从小窗吹进来的风里已经带着咸咸的海潮气息了。
司雪莱微微垂下眼帘,静静地深吸一口气。
风和空气都在告诉她——目的地就在前方了。
马车的终点鲁布尔,是奈华联盟本土最西端的港口小镇。
听说那里汇聚了来自世界各地的人和货物,热闹非凡,充满了异域风情。
"好期待啊。"
司雪莱轻声呢喃着,把两边的小家伙搂过来蹭了蹭脸。
柔软温热的小身体扭动着,发出细细的欢笑声。
蔻蔻和角宿一各自披着一件从肩膀到后背中间长度的短斗篷。
这是为了万一在人前不小心冒出翅膀的时候能遮一遮。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在人多的地方还是装成普通人比较好——出发前司雪莱亲手缝制了这两件。
蔻蔻的那件是红色底、金色缎带镶边,角宿一的是黑色底、同色蕾丝装饰。
内侧还缝了几个小口袋,零零碎碎的小东西也能随身带着。
现在司雪莱手头的全部家当,就是这两个小小的真龙和一个稍大的挎包。
包里装着她的换洗衣物,还有文具、地图、一点常备药和少量应急干粮。
因为蔻蔻和角宿一能用法术凭空变出衣服,省下了不少行李空间,这一点帮了大忙。
当然,睡衣和可以披的外套之类的还是带了,但已经比正常需要的少多了。
————离开京城行政中心已经整整两个月了。
虽然只有短短两个月,但她隐约觉得自己好像成长了那么一点点。
住小旅馆、搭公共马车、在陌生的地方遇见形形色色的人。
一路向西、再向西,她的目标是离京城最近的龙之秘境——据说位于最西端的水系灵龙的秘境。
那是她一直憧憬的地方,随着距离一点点缩短,心里那股激动也一天天变得更强烈。
那到底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呢——怀着无尽的想象,司雪莱一行人踏上了港口小镇鲁布尔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