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老马推开咖啡店的门。铁皮卷帘拉到一半卡住了。他退后一步，抬脚踹了下门框下面的轨道。卷帘“哐”一声滑上去，撞到顶又弹回来一点。他没管，弯腰从柜台底下拿出电水壶，插上电。水壶底还沾着昨天洒的奶。
账本摊在吧台上，昨晚算的数还是不对。房租下个月到期，房东发了微信语音，说别人都在涨租，他也得涨。老马当时回了个“嗯”。现在他又听了一遍，背景里有小孩哭，还有隔壁炸油条的声音。
他合上账本，抽出一张A4纸，用笔画线分成两栏。左边写“能省的”，右边写“要花的”。左边第一行是“换豆子品牌”，第二行是“关空调两小时”，第三行原本写着“停印传单”，后来划掉了——上周试过，学生妹都不来了。
右边第一行写着“新活动策划”，下面空着。他看了两分钟，水壶响了。他起身倒水，顺手把手机放进了围裙口袋，屏幕朝下。
七点十分，第一个客人来了，是修鞋的老李。他拎着工具箱，进门搓手，说风太大。老马递了杯温水，没说话。老李喝了一口，放下杯子：“你这店要是没了，我补完的鞋都没地方坐。”
老马嗯了一声，把那张A4纸翻过来，问：“你愿不愿意一起搞个优惠？比如修鞋满三十，送我这儿半价咖啡券？”
老李皱眉：“那你也要给我弄一个。我补双鞋才五块，你一杯卖三十二，不划算。”
“那就改成积分。”老马拿笔写，“消费一块积一分，集满五十分换小礼物。我出马克杯，你出免费擦鞋一次，张婶超市给瓶水也行。”
老李看了看纸，手指敲了敲桌子：“谁来管？钱怎么分？卡谁印？”
“卡我来印。”老马说，“推广费我先出。扫码登记，后台我找人做个简单系统，不难。”
老李没答应，也没拒绝。走的时候说：“你先把方案写出来看看。”
上午九点，老马在快印店等样稿。老板一边调机器一边说：“最近好几家小店都来印‘社区统一形象’的宣传页，说是旧改办牵头，要改善环境。”
“什么样？”老马问。
“喏，这种。”老板递来一张废样。米黄色的纸，正面印着“共建美好邻里”几个字，背面有点模糊的图案。
老马接过来看，在灯光下翻了面。背面显出水印，是一份文件的影子，标题是《关于召开江州老城区试点商户意见征询会的通知》，日期是上个月十八号。他记得那天，赵天雄穿西装站在张婶超市门口，手里抱着一叠纸，见人就发。
他掏出手机，翻出那天拍的照片。照片里赵天雄正把通知递给买菜的大妈，纸角盖着红章。和眼前这张比，字体、字号、行距都一样。
“你们这次印多少？”老板问。
“一千份。”老马收起手机，“用普通铜版纸，别用这种再生纸。”
“行，下午三点来取就行。”
回到店里，他不想喝咖啡了。把那张废样放在吧台上，用台灯斜照，水印更清楚了。他又拿出前几天赵天雄给的收购意向书复印件，一直压在收银机下面。比对印章位置，角度差不了五度。
角落里有声音。他低头看，是那只常在后巷转的三花猫进来了，尾巴翘得高高的。他从柜子里拿出半盒猫粮倒进盆，猫低头吃，胡须蹭着盆边发出轻响。
十一点半，设计图发到微信。他放大看，logo是咖啡杯和缝纫针交叉，下面写着“六家小店·邻里共营计划”。他点了赞，回了句：“印吧。”
下午两点二十，他骑电动车去取货。路上开始下雨，不大，但风吹得雨斜进衣领。他把车停在快印店门口，接过牛皮纸袋，随口问：“之前那些‘统一改造’的单子，是谁订的？”
老板正在装另一单：“不清楚，公司写的是‘江州城市更新协调组’，付款是个人账户，姓赵，电话尾号好像是7381。”
老马没说话，点点头，把袋子夹在腋下，拉起帽兜走了。
雨越下越大，他拐进小巷抄近路，车轮碾过积水，溅起黄水。到店时裤子全湿，鞋子踩地吱吱响。他把传单放进吧台下的柜子，脱外套挂在暖气片上。
四点十七分，雨小了点。他打开电脑，新建文档，标题写“邻里周卡合作记录V1”。第一条写：“2025年4月18日，与修鞋摊老李初步达成引流互推意向，具体细则待定。”第二条记了快印店老板的话，特别标出尾号7381。
然后他把那张废样扫进电脑，截图保存。又建了个新文件夹，里面只写三个字：“可疑印品”，没多写别的。
五点，他煮了杯浓缩，没加糖，一口喝完。苦味冲上来，他打了个激灵，站起来关紧所有窗户。外面路灯亮了，照在湿地上，像一根根歪掉的火柴棍。
他坐回吧台，打开手机相册，找到去年冬天的一张照片：六家店的店主站在街角合影，背后横幅写着“第一届社区便民日”。那时赵天雄还没来，没人提拆迁，大家笑得很轻松。
他退出相册，点开刚拍的水印照片。放大，再放大。在纸的左下角，有一行极小的手写字：“B区试点商户名单——拒签者暂缓处理”。
他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拇指轻轻蹭着虎口的疤。那道疤是五年前烫的，端热奶摔了。母亲住院那阵，他每天晚上都戴着纱布打电话，说一切都好。
窗外雨快停了，街上人多了起来。一个穿校服的女孩跑过马路，书包甩在身后。早餐铺的灯亮了，油锅声传来。老马没动，手机还停在那张照片上，眉头皱着，手贴在屏幕上，好像怕它消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