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的声音干净利落,带着一丝被委以重任的兴奋:“收到!沈老师,我们听你指挥!”
沈锋没有浪费一秒钟。
他并没有让姜哲他们立刻冲向环球贸易中心大厦,而是下达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指令。
“姜哲,动用你的最高权限,立刻给我调取本市过去五十年的所有市政管线图纸,特别是金融区及周边河流沿岸的废弃、改道、封存的地下水利工程和排污管道图。另外,我需要未来七十二小时内,以环球贸易中心大厦为中心,半径五公里范围内的所有精确到分钟的商业、民用监控权限,以及未来二十四小时的精准天气预报,特别是风速、风向和降雨概率。”
“明白!”姜哲没有问为什么,他已经习惯了沈锋这种跳跃式的思维模式。
沈锋挂断通讯,快步走回数据分析室那个无人的角落。
他将自己重新扔进椅子里,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强行调动“战术推演系统”的消耗极大,脑子里像是有无数根针在同时扎着。
他强迫自己不去想顾铭那边的情况。
他知道,以顾铭的性格和她此刻的状态,那场抓捕行动一定会像离弦之箭,无可挽回。
他现在能做的,不是去拉住那支箭,而是在箭矢射偏之后,提前预判到敌人真正的目标。
他不是一个人的情报部,但他必须像一个人的情报部那样思考。
几分钟后,姜哲的效率高得惊人,加密邮件一封封地涌入沈锋的临时邮箱。
老旧泛黄的图纸被扫描成高清电子版,密密麻麻的监控点在电子地图上亮起,气象云图缓慢地变化着。
沈锋的目光掠过那些现代化的建筑和繁忙的街道,最终,死死地钉在了一张1970年代的旧地图上。
图上,环球贸易中心大厦现在的位置,还是一片荒地。
而在那片荒地的东侧,有一条粗大的虚线,标注着“三号防汛排污总渠”,它像一条蚯蚓,从城市中心蜿蜒而过,最终汇入东郊的云龙河。
他立刻调出最新的市政图纸进行对比。
这条“三号总渠”大部分已经被新的地下管网所取代、填埋,但在金融区地下,仍有一小段因为地质结构复杂,被标注为“永久封存”。
它的一个分支,恰好从环球贸易中心大厦的地基下方穿过。
而它的终点,那个曾经汇入云龙河的出口,如今的位置,变成了一个沿河而建的市民公园——云龙河滨公园。
沈锋的手指在屏幕上放大那个公园。
公园的河岸边,一个毫不起眼的圆形水泥井盖,标注着“废弃-77号”。
接着,他点开了天气预报。
一则不起眼的城市新闻弹了出来:因预计未来十二小时内将有短时强对流天气,为安全起见,云龙河滨公园将于今晚十点起临时关闭,进行泄洪道检查。
关闭的公园。废弃的管道。直通大厦地下的路线。
一瞬间,所有的碎片在他脑中拼成了一幅完整的画卷。
那个“魔术师”的撤退路线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
他根本就没打算从地面离开。
当顾铭带领着国安的主力,在城市的另一端为了一个诱饵而大动干戈时,警力部署上必然会出现一个短暂的真空。
这个真空,就是他最好的掩护。
他会从容地从环球贸易中心大厦的某个秘密入口,进入那条废弃的地下管道,像幽灵一样在城市下方穿行,最终从那个因暴雨预警而空无一人的公园里钻出来,带着价值连城的国宝,消失在夜色中。
干净,利落,无人知晓。
甚至连那场即将到来的暴雨,都可能在他的计算之内——大雨会冲刷掉所有可能留下的痕迹。
沈锋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
这个对手,不只是个罪犯,他是个战略家。
他立刻拿起加密通讯器,直接拨给了刘局。
“刘局,情况紧急!”
电话那头的刘局似乎也一夜未眠,声音带着疲惫:“说。”
“我需要姜哲他们立刻改变目标,全速赶往东郊的云龙河滨公园,在77号废弃管道口进行设伏。我判断,嫌疑人将在一个小时内,从那里携带失窃的水晶杯撤离。”
刘局那边沉默了几秒钟,显然,这个巨大的信息跳跃让他也感到了震惊。
“你的依据?”
“依据是对方利用了我们对‘老蛇’的追捕,制造了警力真空。他真正的撤离路线在地下。”沈锋语速极快地将自己的推论说了一遍。
“沈锋,这只是你的推演。”刘局的声音变得严肃,“顾铭那边的行动,刚刚传来消息,已经成功了。”
沈锋的心猛地一沉。
“成功了?”
“对,他们刚在西郊的废弃钢铁厂抓住了‘老蛇’,几乎没费什么力气。”
没费什么力气……
这六个字,比任何复杂的证据都更能说明问题。
一个能从七年前那场大围捕中逃脱的“老蛇”,一个狡猾如狐的惯犯,会这么轻易束手就擒?
“刘局!”沈锋的声音陡然拔高,“这恰恰证明了我的判断是对的!‘老蛇’被抓得越轻松,说明这个陷阱越深!顾铭他们现在非常危险!”
危险?人已经抓住了,还能有什么危险?
不等刘局再问,沈锋的脑中警铃大作。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劈过他的大脑。
陷阱……陷阱的目的不只是调虎离山。
如果对方连顾铭的个人执念都算计到了,那他会不会更进一步?
斩首行动!
利用顾铭急于抓到“老蛇”的心理,将她和她的核心队伍引诱到一个事先选定的、与外界隔绝的击杀区域!
那个留下指纹的人,真正的目的不是盗窃,而是复仇,或者……清除障碍!
沈锋的血液瞬间冷了下来。
“刘局!立刻联系顾铭!让她马上带人撤离!她们的位置暴露了!对方有狙击手!”他几乎是在对着通讯器咆哮。
“什么?!”刘局也被这个骇人的推论惊得站了起来。
“来不及解释了!快!”
西郊,废弃钢铁厂。
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机油混合的刺鼻气味。
顾铭站在一座巨大的冲压机床前,看着被两个探员死死按在地上的“老蛇”。
这个传说中的漏网之鱼,比档案照片上苍老了许多,头发稀疏,眼神浑浊,被抓时甚至连像样的反抗都没有,只是愣了一下,就束手就擒了。
一切都顺利得让人觉得不真实。
探员们在厂房里搜查了一圈,除了一些简单的生活用品和几箱方便面,什么都没有发现。
没有作案工具,更没有水晶杯的踪影。
顾铭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她走上前,蹲下身,盯着“老蛇”的眼睛:“观复斋的水晶杯,在哪儿?”
“老蛇”抬起头,一脸茫然:“什么水晶杯?警官,我就是……就是手痒了,想回来看看有没有什么废铜烂铁能卖点钱,我什么都没干啊。”
他的表情不似作伪。
一个谎言,可以被戳穿。但一个发自内心的茫然,却是无法伪装的。
那一瞬间,沈锋在指挥中心对自己说的话,每一个字都清晰地回响在耳边。
“这是一个陷阱。”
“他是在利用你的执念,为你量身定做了一个陷阱。”
原来,真的是陷阱。
她错了,错得离谱。
她被七年前的仇恨蒙蔽了双眼,带着她的队员,一头扎进了敌人为她准备好的口袋里。
一股冰冷的悔恨和后怕,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
就在她为自己的愚蠢而感到一阵天旋地转时,她衣领上的对讲机里,突然传出沈锋那夹杂着巨大电流音的、撕心裂肺的吼声。
“顾铭,立即撤离!你的位置已经暴露,对方的狙击手就在你对面三点钟方向的楼顶!”
三点钟方向!
顾铭的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多年的刑警生涯让她养成了绝对的本能。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朝着身侧的巨大机床底座猛地扑了过去。
“隐蔽!”她用尽全身力气喊道。
几乎就在她扑倒的同一瞬间!
“噗!”
一颗子P弹擦着她刚才站立的位置,以恐怖的速度飞过,精准地击中了她身后十米外的一面钢板墙壁!
7.62毫米的狙击D弹,轻易地撕裂了厚重的钢板,留下一个拳头大小的窟窿,边缘因为高温而微微卷曲,冒着青烟。
如果她晚了零点五秒,现在被击穿的,就是她的脑袋。
枪声!
所有探员都在第一时间寻找掩护,现场瞬间乱成一团。
“狙击手!对面三号厂房楼顶!”一名眼尖的探员大声示警。
顾铭趴在冰冷的地面上,心脏狂跳,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她刚才离死亡只有一线之隔。
是沈锋……他怎么会知道?
他远在几十公里外的指挥中心,却比身在现场的自己,更早地预判到了这颗致命的子弹!
“全体注意!交替掩护,向A区撤离!”顾铭压下心头的震惊,大声下达指令。
然而,对方的火力压制紧随而至。
“砰!砰!”
又是两枪,精准地打在探员们试图移动的路线上,溅起一串串火星,将他们死死地压制在原地,动弹不得。
对方不求杀伤,只求拖延。
顾铭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明白,对方的目的,就是要把他们这支队伍,全歼在这里。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钢铁厂的另一侧,突然响起了刺耳的轮胎摩擦声!
三辆黑色的越野车如同黑夜中的猛兽,从一个意想不到的侧翼猛冲进来,刺眼的车灯瞬间照亮了对面三号厂房的楼顶!
车门被踹开,几个身着黑色作战服、装备精良的身影从车上跃下,动作迅捷地构筑起火力点。
“哒哒哒哒!”
密集的自动步枪开火声,像一阵狂风暴雨,瞬间朝着对面的楼顶泼洒过去!
强大的火力压制,立刻让那个隐藏在暗处的狙击手哑了火。
“顾队!我们是沈老师派来支援的!快撤!”一个年轻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响起,正是姜哲。
神兵天降!
顾铭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沈锋……他不仅预判到了狙击手,甚至还提前安排了支援部队?!
他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撤!”顾铭回过神来,不再犹豫,立刻带着手下的探员,借着火力掩护,快速而有序地撤向安全区域。
混乱中,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被火力压制得抬不起头的楼顶,心中一片冰凉。
她今天犯下的,是一个足以致命的错误。
而把她和她的队伍从死亡线上拉回来的,却是那个被她当众咆哮、被她认为是纸上谈兵的男人。
通讯器里,再次传来沈锋的声音。
那声音不再有之前的咆哮和急切,而是恢复了惯有的平静,只是平静之下,透着一股极度消耗后的疲惫。
“他跑不了了,来河道公园收网。”
顾铭紧紧握着冰冷的通讯器,劫后余生的心跳还未平复,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涌了上来。
震惊、后怕、羞愧……以及一种前所未有的,对那个男人深不可测的敬畏。
她抬起头,望向城市中心的方向。
这个男人,根本不是什么历史老师,也不是普通的战术顾问。
他是一个能预判子弹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