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临川不讲太多废话。
谁动作错了,槊杆便抽过去。
一下不重伤,却足够疼上半天。
几次之后,营房里再没人敢敷衍。
王大最听话。
谢临川让他扎马,他便扎到双腿打颤。
李二猴练得最安静。
他不爱和人对招,只盯着别人的破绽看,出手时专挑肋下、喉咙和膝弯。
张金最会躲懒。
可谢临川的眼睛总能在他偷懒前扫过来,于是他只能哭丧着脸继续练。
赵强话少,胆子也小。
但他修兵器时手稳,谢临川便让他多看枪槊刀斧的损口,顺便练刺击。
沈文昭仍是最清闲的那个。
谢临川不让他上城墙,也不让他扛重物。
他的差事只有一个。
教字。
营房角落里,沈文昭把一卷破旧兵册摊开,指着上面的字念给谢临川听。
“军令。”
“粮秣。”
“辎重。”
“调拨。”
谢临川一个字一个字记。
二十多天下来,简单的军务文书,他已经能看出大概。
看得懂多少不重要。
重要的是,从今往后,再有人拿一张纸到他面前,他不会只能等别人开口解释。
这一日,谢临川刚带人巡完城墙,回到营房。
门外便来了陈武的亲卫。
亲卫掀开帐帘,扫了一眼屋内众人。
“陈司马传令。”
“谢临川什长,沈文昭,速去中军帐议事。”
营房里顿时安静下来。
王虎睁开眼,手按住斧柄。
王大也站了起来,脸上带着紧张。
沈文昭手里的炭条掉在地上,脸色发白。
“我……我也去?”
亲卫看了他一眼。
“军令上有你的名字。”
谢临川拿起腰牌,挂回腰间。
他又把长刀系好,转头看向沈文昭。
“跟紧我。”
沈文昭点了点头,连忙整理衣袍。
两人一路来到中军大帐。
帐外守卫比平日多了几人,门口还停着两辆马车。
马车上盖着厚毡,车辕旁站着几个衣着干净的随从,与关内这些满身血泥的兵卒格格不入。
谢临川只扫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进了帐,陈武司马坐在主位上,身上穿着常服,手边放着一碗热茶。
齐欢站在他身侧。
他看见谢临川进来,脸色有些复杂,却没说话。
谢临川抱拳。
“属下谢临川,见过司马,见过队主。”
沈文昭跪了下去,声音发颤。
“小人沈文昭,叩见司马大人。”
陈武放下茶碗。
“起来吧。”
他的语气比平日温和许多。
沈文昭慢慢起身,不敢抬头。
陈武看向谢临川。
“谢临川,你可知你救下的这位,是什么身份?”
谢临川面色平静。
“回司马,属下只知他是青石县同乡。”
陈武笑了笑,目光落在沈文昭身上,话却是对着谢临川说的。
“他是当朝户部侍郎,沈敬沈大人……府上的侄子。”
“府上”两个字,陈武说得不重,却像一块石头丢进水里。
帐内静了片刻。
沈文昭的头埋得更低了。
谢临川眼帘微垂,立刻听出了话里的门道。
不是亲侄。
是攀上的关系。
用钱财人情,硬生生拜出来的叔父。
好大的手笔。
谢临川心中念头急转,也愈发庆幸自己当初在破庙里,落下了这步闲棋。
陈武继续说道:“沈侍郎已经派人来了。”
他抬手指了指帐外。
“车马就在外面,即刻接他回京。”
说到这里,陈武看向沈文昭,脸上的冷硬少了几分。
“沈公子,此去一路顺风。”
“若见到沈大人,还望代老夫问好。”
沈文昭连忙躬身。
“司马大人言重了。”
“文昭能活到今日,多亏司马大人庇护,也多亏齐队主照拂。”
他说完,又向陈武和齐欢深深一揖。
齐欢笑了笑,没有拆穿。
陈武受了这一礼,目光又落到谢临川身上。
“谢临川,你救人有功。”
“此事,本司马记下了。”
谢临川抱拳。
“属下不敢居功。”
陈武摆了摆手。
“去吧。”
两人退出中军帐。
帐外风雪未停。
沈家的随从已经在马车旁候着,看见沈文昭出来,立刻迎上前来。
沈文昭却没有立刻上车。
他走到一旁僻静处,整理衣袍,转身面向谢临川。
这一次,他没有跪。
他双手叠起,郑重行了一个书生揖礼,长揖及地。
“谢兄。”
“破庙一命,杂役营一命,城墙上又一命。”
“沈文昭不是忘恩之人。”
“此后但凡谢兄有任何差遣,只要我沈文昭还能开口,还能写字,必不推辞。”
他的声音不高,却咬得很重。
谢临川站着没动,也没有伸手去扶。
这一拜,他受得起。
风从两人之间刮过,卷起地上的雪沫。
过了片刻,谢临川开口。
“回去吧。”
“路上小心。”
沈文昭抬起头,眼眶发红。
“谢兄,你跟我一起走吧。”
“我去求我爹,他们一定能想办法把你调离北朔关。”
“你救过我的命,他们不会不管。”
谢临川打断他。
“不走。”
沈文昭愣住。
谢临川看向远处的城墙。
墙头上还有未清干净的血迹,被雪盖住一半。
“我留在这里, 未必是坏事。”
沈文昭张了张嘴,最后没再劝。
他已经在军中待过。
他知道这地方不是谁想走就能走。
也知道谢临川这种人,决定了的事,很难被旁人改口。
谢临川从怀里摸出几块碎银子。
银子不多,被布条包着,边角已经磨得发亮。
这是他攒下的军饷。
也是他眼下能拿得出的全部东西。
他把银子塞进沈文昭手里。
“你回京之前,若路过青石县,就替我回一趟大槐村。”
“若不路过,也替我托个可靠的人去。”
沈文昭握住银子,立刻道:“谢兄放心,我亲自去。”
谢临川看着他。
“看看我爹娘。”
“告诉他们,我在边关当了官,吃得饱,穿得暖,让他们别惦记。”
沈文昭用力点头。
“我一定亲自把钱送到叔叔婶婶手上。”
“你的父母,就是我的父母。”
谢临川没有说谢。
他只是抬手,替沈文昭把被风吹乱的衣领压平。
这个动作很短。
短到沈文昭还没反应过来,谢临川的手便已经收回。
“走吧。”
沈文昭握着那几块带着体温的碎银,眼睛更红。
他又向谢临川一揖,这才转身走向马车。
随从掀开车帘。
沈文昭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
谢临川站在雪里,腰间挂着什长铜牌,身后是北朔关灰黑色的城墙。
他没有再摆手。
也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