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晋援军入关后,北朔关绷了半个多月的那根弦,总算松了些。
连续三日,伙房的大锅里都能捞出几片肉。
肉很薄,肥油也少,可对这些守了半个月城墙的兵卒来说,已经算是难得的好东西。
晚间还发了米酒。
酒水浑浊,入口刮嗓子,几碗下去,营房里便开始吵闹。
有人拍着桌子说自己一刀砍翻了三个辽兵。
有人说自己被箭擦着耳朵飞过去,连眼都没眨。
也有人喝着喝着就哭了,骂死去的同袍欠了自己半块饼,还没还。
伤兵营那边的叫声没有停过。
阵亡者的名字被写在木牌上,堆在军需官帐外。
至于抚恤,没人提。
谢临川坐在角落里,慢慢啃着一块发硬的饼。
他没有参与那些吹嘘。
这几日,他把自己手下十个人摸了个清楚。
沈文昭是个书生,手上没茧,肩膀扛不起甲,真推上城头,多半活不过半炷香。
王大、李二猴、张金、赵强四个青石县同乡,是从杂役营里一起爬出来的。
他们本事不大,胜在听话。
谢临川让他们趴下,他们不会问为什么。
让他们往前,他们也不会往后退。
剩下五个老兵,才是这个小队眼下真正能打的人。
尤其是王虎。
此人脾气臭,嘴也硬,可一柄重斧使得极稳,城墙上敢迎着辽兵甲士冲。
自从那晚被谢临川卸了手腕,王虎见了他便少了许多废话。
其他几个老兵也一样。
他们这些人最懂军营里的规矩。
谁拳头硬,谁说话就有人听。
午后。
校场上积雪被踩成泥水,寒风卷着碎冰渣子刮过来,打在人脸上生疼。
谢临川赤着上身,手握步槊,一遍又一遍练劈刺。
他身上旧伤还没完全褪去,肩背上纵横着新疤。
步槊沉重,每一次挥出,都带着闷响。
他练得很慢。
劈,刺,收。
再劈,再刺,再收。
没有多余花架子,只抓最能杀人的那几下。
王大站在不远处看着,抱着一捆木桩,眼珠子跟着槊尖转。
张金蹲在火盆旁烤手,嘴里小声嘀咕:“这玩意要是砸在人身上,棺材板都省了。”
李二猴没说话。
他缩在阴影里,眼睛一直盯着谢临川的脚步。
赵强则抱着一杆修过的长枪,嘴唇动了几下,没敢出声。
“腰马合一。”
齐欢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谢临川手中步槊停住。
齐欢穿着一身熊皮大氅,双手拢在袖中,靴底踩着泥雪走近。
他看了一眼木桩上的槊痕,又看了看谢临川的腰胯。
“你力气大,是好事。”
“可战场上,力气不是这么浪费的。”
齐欢走到他身侧,伸手按住他的后腰。
“脚别飘。”
“腰收住。”
“劲从腿上起,过腰,再送到肩和臂。你只用胳膊,三十下之后就废了。”
他说着,手掌在谢临川腰眼处拍了一下。
力道不重,却正拍在发力的关窍上。
谢临川肩背一紧,脚下踩住泥地,手中步槊顺势向前一送。
嗡——
槊尖颤了一下。
前方木桩上多出一个碗口大的窟窿,木屑溅得满地都是。
王大看得眼睛发直。
张金手里的半块饼掉进火灰里,他赶紧捡起来吹了吹,舍不得扔。
王虎站在一旁,脸上没什么表情,喉结却滚动了一下。
谢临川收回步槊。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又重新摆开架势。
刚才那一下,他用的力并不比先前多,可槊尖入木更深。
这不是蛮劲。
是杀人的门道。
“看清楚没有?”
齐欢收回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你这身力气,天生适合重兵器。可若没人教,你就只能靠命硬去拼。”
谢临川抱拳。
“多谢队主。”
齐欢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问道:“谢兄弟,你这身子骨,以前真没练过?”
谢临川放下步槊,脸色不变。
“家里穷。”
“小时候砍柴、挑水、下地,活干得多,力气就大些。”
齐欢笑了一声。
“好一个活干得多。”
他没有追问。
军中每个人都有不愿说的事。
有些人藏银子。
有些人藏女人。
有些人藏仇家。
谢临川藏的是什么,齐欢暂时不想深挖。
他拍了拍熊皮大氅上的雪,转身往外走。
“晚上没事,来我帐里喝酒。”
谢临川看着他离开,没有应下,也没有拒绝。
等齐欢走远,他重新握住步槊。
这一次,他按着刚才的发力法子,慢慢刺出。
槊尖入木。
声音比先前沉了许多。
……
入夜。
营房里热气混着汗味、药味和皮革味,熏得人鼻子发闷。
几个老兵倒在通铺上打鼾。
王虎的手腕还夹着木板,睡觉时也把斧头放在身侧。
王大靠墙坐着,抱着刀,脑袋一点一点往下垂。
李二猴躺在最靠门的位置,半张脸埋在破毡子里。
张金睡前数了三遍钱袋,最后把钱袋塞进怀里,双手捂着。
赵强睡得浅,火盆里木柴一响,他就会睁眼看一眼。
谢临川没睡。
他盘腿坐在自己的铺位上,面前摆着一块破木板。
沈文昭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炭条,在木板上一笔一画地写字。
“这个字念玉。”
“玉不琢,不成器。”
沈文昭压着声音,怕吵醒旁人。
谢临川盯着木板。
炭条在木板上划过,留下歪斜的黑痕。
他伸出手指,在自己膝盖上跟着写。
一笔。
一横。
一点。
那只握刀时极稳的手,写字时反倒显得笨拙。
他的名字,是父亲当年花十个铜板,请村里老秀才取的。
谢家穷。
穷人家的孩子,能认得粮价和田契上的几个数字,已经算不错。
读书识字,对他这种人来说,本来不是该想的事。
可军中公文、地图、调令,全都写在纸上。
不识字,就只能听别人说。
别人说错了,他不知道。
别人想骗他,他也不知道。
谢临川不喜欢把命交到别人嘴里。
“这个字念信。”
沈文昭又写下一个字。
“人言为信。”
谢临川看了两遍,便记住了。
他拿过炭条,在木板空处照着写了一遍。
笔画不好看,歪歪扭扭,却没有错。
沈文昭看得有些发怔。
“谢兄,你记性真好。”
谢临川没有接话。
他把炭条还给沈文昭,伸手入怀,指尖碰到那块温热的黑石。
这些日子,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变化。
力气更足。
伤好得更快。
脑子也比从前清醒。
许多字,沈文昭教一遍,他听不懂。
教第二遍,他便能记住。
这不正常。
但不正常的东西,若能让他活下去,就有用。
北朔关平静了二十多天。
辽军没有再强攻,只偶尔有斥候在关外游弋。
城墙上的守军起初还如临大敌,后来巡夜时便有人偷懒,靠着女墙打盹。
谢临川没有松。
每日天不亮,他便去校场练槊。
劈,刺,崩,撩。
练到手掌磨破,便用布条缠住。
练到肩背发酸,夜里再握着黑石,让那股热意慢慢压过疼痛。
齐欢教他的发力法子,被他一点点拆开,又一点点吃进骨头里。
他的步槊不再只靠蛮力砸人。
出手时,劲先藏在脚下,再过腰背,最后从槊尖送出去。
王虎等几个老兵也被他操练得叫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