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小跟在苏二叔身后,一路默然前行。沿途屋舍渐渐阔绰,寻常百姓低矮茅檐尽数褪去,连片高墙青砖层层叠叠,飞檐翘角隐在薄雾里,正是钱塘富商张员外的宅邸。
她一路攥紧手心,心底反复回想叔伯先前的许诺。
说是入府便做贴身丫鬟,活计轻省,主家性情温和;说是身价银两会全数送到家中,足够母亲长久抓药,还清所有外债。
十三岁的心,纵然早已尝尽清贫苦楚,却依旧抱着一点不肯熄灭的盼头。她告诉自己,不过是暂时隐忍,只要安分勤勉,熬过这一段,便能重回小院,守着母亲安稳度日。
行至朱漆大门前,守门家丁立在石狮旁,神色冷硬。苏二叔上前低声交谈几句,不多时,一名管事婆子快步走出,一双三角眼上下打量苏小小,目光直白,如同打量一件待交割的物件,半分体恤也无。
“便是这丫头?” 婆子语气平淡,没有丝毫温度。
“正是,性子温顺,手脚也伶俐,往后便劳烦婆婆多多照看。” 苏二叔堆起客套笑意。
转头看向小小,刻意沉下声叮嘱:“进府谨守规矩,不可任性偷懒,好好做事,莫辜负我一番奔波。”
说完,不等苏小小多问一句家中银两何时送达,他转身便匆匆离去,脚步仓促。
小小下意识唤住他:“叔伯,那给我母亲治病的银子……”
“放心,我自有安排,按时送药上门,无需你挂怀。” 一句敷衍丢下,苏二叔身影很快拐入巷尾,消失在雾气之中。
心底莫名浮起一丝空落落的不安,可她寻不出半点头绪,只能压下疑虑,跟着管事婆子跨过高高门槛。
府内庭院雅致,花木修剪齐整有型,廊下雕梁画栋,处处透着富贵荣华,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从前她亦是书香闺秀,楼台听雨、笔墨为伴,何曾想过有朝一日,要以婢子身份,低眉顺眼看人脸色。
管事婆子并未带她去往内院贴身伺候的住处,反倒径直引向后院低矮偏房。此处阴暗潮湿,数十名粗使丫鬟挤在狭小屋舍,空气混杂着油污与常年潮湿的霉气,与前院风光判若两个天地。
“新来的,无根基无靠山,便从杂役做起。”
管事面无表情分派活计:“每日天未亮挑满全院水缸,劈柴洗衣,清扫亭台,晚间收拾后厨,诸事做完方可歇息。府中禁令森严,不许私传消息、不许私自出府、不许与外人闲谈,但凡犯错,自有家法杖责。”
小小心头一震,轻声发问:“婆婆,先前不是说好做贴身丫鬟?”
婆子嗤笑一声,眼底满是轻蔑不耐:“乡下投奔来的孤女,也敢妄想贴身差事?员外肯收留你已是天大恩典,还敢挑拣活计?再敢多嘴,直接赶出门去,让你母女继续在家等死!”
厉声呵斥堵得她再无言语。
到此刻她才恍然,先前所有温和说辞,全是哄她入府的假话。可卖身契已然画押,保人是苏二叔,身价银也早已交割,她进退无路。若是此刻被赶出去,叔伯定会倒打一耙,母亲的汤药银两更是彻底断绝。
万般无奈,她只能屈膝垂首,轻声应下:“奴婢记下规矩,定当勤勉做事,不敢懈怠。”
往后日子,朱门高墙困住了她单薄身影。
天不亮便起身挑水,沉重木桶压得肩头红肿,冷水浸透袖口,掌心磨出一道道干裂血口;白日清扫庭院、捶洗衣物,暮色降临旁人歇息,她还要收拾后厨残羹,常常忙至夜半,才能蜷缩在冰冷木板铺位上短暂歇息。
府中下人向来拜高踩低,见她孤身无靠、没有长辈撑腰,脏活累活尽数推给她。稍有失手便冷言嘲讽,暗中处处使绊。昔日诗书养出的温润风骨,在这腌臜后院里,一文不值。
苏小小从不争执,默默咽下所有苛待。支撑她熬下去的唯一念想,便是远在小院卧病的母亲。她日日盼着叔伯信守承诺,盼银两按时送到家中,盼母亲病情好转,盼自己早日熬出头得以归家。
府中规矩严苛,下人不得随意传信,她无从打听家中近况,只能日夜悬着一颗心,在劳苦之中默默煎熬。这般暗无天日的日子,整整持续了半月。
这日黄昏,府中大摆宴席招待宾客,前院丝竹喧闹,人影往来穿梭,后院反倒冷清安静。
小小做完手中活计,端着污水桶途经回廊拐角,正要绕道倾倒,廊柱阴影里传来管事婆子与当日立契的牙婆闲谈之声,四下无人,二人说话毫无顾忌,一字一句清晰落进她耳中。
“那苏家小姑娘倒是老实,半月来半句怨言没有,这般温顺好用,着实捡了便宜。”
“可不是,无父无依只剩个病秧子娘亲,孤女最好拿捏。当初和那苏二叔谈妥,二十两身价全数归他,只留二两碎银送过去应付那妇人,撑个十几天汤药便到头。”
小小脚步骤然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一瞬冷却,屏住呼吸静静立在暗处,听着下文。
“二十两银子,他尽数私吞,只用二两搪塞家属,空手套白狼,这般好事哪里寻?可怜那丫头,日日累死累活,还以为卖身银全都用来给她娘治病,满心感念同族长辈,实在天真可笑。”
“说到底,无男丁撑门的寡母孤女,便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若是这丫头哪天熬不住私自逃了,那苏二叔是保人,员外直接拿契告官,要么交出人,要么全额退还二十两身价,有他头疼的时候。”
风穿过回廊,卷起落叶簌簌作响。
短短数语,击碎了苏小小心底所有期盼、隐忍与天真。
二十两身价,是她折损尊严、签下私奴契换来的全部价值。
她日夜受苦、受尽磋磨换来的救命银两,大半被至亲叔伯贪墨私藏,留给病重母亲的,仅仅二两碎银,半月便会耗尽。
半月以来,她在张府咬牙苦熬,满心牵挂母亲安危,傻傻相信同族尚有温情,傻傻期盼熬过苦难便能团圆。
原来从头到尾,根本没有什么雪中送炭,真心帮扶。
所有体恤、劝说、许诺,全是精心编织的骗局。披着血亲外衣的豺狼,利用她的孝顺软肋,将她堂堂正正当作货物变卖,榨干她一身价值。
不敢再深想小院里的光景。二两碎银早已耗尽,母亲无人照料、无药可医,孤身卧在破败床榻,日日牵挂在外为奴的女儿,该是何等绝望凄苦。
巨大的恐慌与寒凉席卷全身,心口疼得几乎窒息。
不能再等,不能再忍。
高墙再深,规矩再严,也困不住一心奔赴生母的她。
今夜,她一定要逃出张府,回到母亲身边。
哪怕前路风雨万丈,她也要守在母亲身侧。
暮色沉沉,前院笙歌依旧热闹,无人知晓,后院角落的少女,心底多年天真尽数碎裂,一场孤注一掷的逃亡,已然打定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