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事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字字清晰:“第四项比试——‘灵器共鸣’,请前十名选手登台。”
花无眠站在候赛区边缘,听见那句话时,左手肘处传来一阵滞涩的抽痛。她不动声色地将袖口往下压了压,指尖轻轻擦过布料下藏药粉的位置。药效快散了,经脉里的毒素正一点一点往上爬,像细小的虫子啃咬着筋络。她闭了下眼,再睁开时已换上一副平静神色。
她抬脚往前走。
主擂台由整块青岩雕成,表面刻满导灵纹路,中央悬浮着一口古钟,通体暗铜,钟身上缠绕着九道符环,每一道都对应不同频率的灵力波动。十根玉柱围成圆阵,参赛者需站定其中一根,以自身灵力引导钟声共振,持续时间最长、波幅最稳者胜。
花无眠选了靠东侧的第三根玉柱。这里离风向死角最近,能减少外界灵流干扰。她站定后并未立刻准备,而是垂手静立,目光扫过其余九人。有人已经催动灵力,掌心泛起微光;有人咬牙屏息,额角渗出冷汗;还有两人彼此对视,眼神里透着较劲的味道。
比赛尚未开始,监察法阵还在校准灵核。执事立于高台之上,手中判官笔轻点虚空,一圈圈金纹自笔尖扩散,落入擂台四周。这是最后一道确认程序,一旦金纹归位,比试即刻启动。
花无眠缓缓吸气,把呼吸节奏拉长。她在等。等别人先耗掉一部分力气,等自己体内残存的药力托住最关键的几息。她知道,这一场不能硬拼,只能巧取。左臂越来越沉,连抬手都像是拖着铁链,若是贸然强催灵力,不出十息就会失控。
终于,执事落笔。
“比试——开始!”
嗡——
古钟应声轻震,第一波音浪扩散开来。
几乎在同一瞬,七名选手同时出手。灵光从掌心涌出,顺着玉柱导入地下阵法,再沿着导灵纹攀升至钟身。刹那间,钟面震颤,发出长短不一的鸣响。有的尖锐刺耳,有的低沉断续,杂乱的声波交织在一起,震得围观弟子耳膜发麻。
花无眠盯着钟身上那九道符环,看它们如何随他人灵力明灭闪烁。她发现,前三道符环最容易激活,但极不稳定,稍有灵力波动就会中断;而第七道之后的环则极为迟钝,必须用极细的灵丝缓慢渗透才能引动。大多数人争抢前几环,图的是反应快、见效早,却忽略了持久性才是决胜关键。
她等到了。
五息之后,两名率先发力的弟子额头冒汗,灵力输出出现波动。他们脚下的玉柱光芒忽明忽暗,传导到钟身上,直接导致第一道符环断裂,钟声骤停一次。紧接着,又有一人因灵力过载反噬,闷哼一声踉跄后退。
就在这时,花无眠抬起右手,指尖凝聚一丝极淡的灵光,如同春日溪流般柔和。这缕灵力不疾不徐,顺着玉柱流入阵眼,再沿着一条偏僻的导灵纹悄然攀上钟身,精准落在第七道符环上。
没有轰鸣,没有炫光。
只有一声极轻的“叮”,像是露珠坠入深潭。
第七道符环缓缓亮起,泛出一层温润的青光。随即,钟体内部传出细微的共鸣,不再是杂乱无章的震荡,而是形成了一道绵长、均匀的波纹,一圈圈向外扩散。
全场安静了一瞬。
执事微微抬眉,低头看向手中的判官笔。笔尖正轻轻颤动,记录下来的灵波曲线平滑如尺,毫无线头紊乱。
“第七号玉柱,花无眠。”他低声念出名字,语气中多了一分认真,“灵力输出:零点三成;持续稳定度:满分。”
这句话传开,人群顿时骚动。
“她才用了三成力?”
“我刚才看她根本没动,怎么就上了第七环?”
“你们注意没有,她的灵丝是贴着地纹走的,完全避开了主脉冲突区……”
议论声此起彼伏,但花无眠听不见。她全部心神都集中在那一丝灵线上,不敢有丝毫松懈。左臂的疼痛越来越明显,仿佛有根烧红的针在经脉里来回穿刺。她咬住内唇,借着轻微的痛感保持清醒,同时悄悄用左手拇指按压袖中药囊边缘,让最后一点粉末渗进皮肤。
时间一点点过去。
十分钟。
十五分钟。
陆续有人退出。或因灵力枯竭,或因控制不住频率被系统判定失败。古钟上的符环一道道熄灭,唯有花无眠所在的第七环依旧稳定发光。她的灵力始终维持在同一水平,不多一分,不少一厘,像是一条永不起伏的直线。
二十分钟后,场上只剩三人。
另两位分别占据第五和第八环,也都进入了稳定状态。但他们额角已有汗珠滚落,呼吸节奏开始紊乱。相比之下,花无眠站姿未变,连衣袂都未曾翻飞一下,仿佛只是站在那里看风景。
又过了三分钟。
第八环选手灵力波动超标,钟声戛然而止。
五分钟后,第五环选手强行维持,终因灵丝断裂而告负。
全场目光齐聚于她一人。
执事抬头,声音清晰宣布:“本轮比试结束。唯一全程无中断、零误差者——花无眠,第一名。”
掌声炸响。
不是稀稀落落的礼貌性鼓掌,而是从四面八方涌来的热烈欢呼。年轻弟子们激动地拍手叫好,有人甚至跳起来喊她的名字。一个南岭剑宗的女修拉着同伴说:“她是不是练过控灵秘术?这也太稳了!”另一个点头附和:“我看她连眼睛都没眨一下,跟机器似的。”
花无眠收回灵力,指尖微颤了一下。
她迅速收手,藏进袖中。脸上浮起一抹浅笑,很淡,刚好能让外人觉得她从容不迫。实际上,她左手已经麻木得几乎感觉不到存在,整条手臂像是被冻住又烧灼过的废肢。她缓步走下擂台,脚步放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生怕一个不稳露出破绽。
可没人看出异样。
在众人眼里,她是那个刚刚轻松取胜的天才少女——凭一手精妙到极致的控灵技巧,就压过了所有对手。她走下台阶时,几个外宗弟子自动让开道路,眼神里带着敬畏。
她回到候赛区角落,盘膝坐下,双掌交叠放在腿上,做出调息模样。其实她根本不敢真正运功,怕一调动灵力就会引发毒素暴走。她只是闭着眼,靠意志撑住身体的虚弱感。
耳边喧闹未歇。
“你说她是不是早就研究过这个钟?”
“我看不像,她上台前连看都没多看一眼。”
“那你有没有注意到,她一直站在东侧?那边风向最稳,地面导灵纹也最完整……”
这些话一句句钻进耳朵。她听着,心里清楚:这一胜,不只是赢了一场比试,更是把她推到了风口浪尖。从此以后,不会再有人把她当成侥幸翻身的弃徒。他们会记住这个名字,会研究她的动作,会寻找她的破绽。
但她不在乎。
只要还能站着,她就能继续赢下去。
片刻后,执事转身走入后台,留下一名副执事继续登记成绩。主擂台开始清理灵痕,准备下一环节。观众们陆续回归各自位置,等待后续赛程。
花无眠依旧闭目静坐。
她的右手搭在左腕上,指腹轻轻摩挲着脉搏位置。跳动还算平稳,但每一次搏动都带着隐隐的滞涩感。她知道,撑不了太久。若下一场还是这类耗神的项目,她必须想办法速战速决,或者……找到新的解药来源。
她想起荒原上那座破阵时出现的玉匣,里面除了玄学心法残篇,还有一枚丹丸。当时谢九幽劝她别轻易服用,她便收了起来。现在想来,或许该试试。
现在不是掏东西的时候。四周太多双眼睛盯着,哪怕一个细微动作都会被人解读成破绽。她必须维持住“强者”的姿态,哪怕皮囊之下早已千疮百孔。
远处,有人低声提起另一个名字。
“叶清欢今天也来了吧?听说她三项都进了前十。”
“嗯,在东南区观赛席,不过好像没报名这场。”
“也是,这种控灵项目,她未必擅长。”
花无眠眼皮微动。
叶清欢。这个名字像一根埋在土里的刺,看不见,却始终扎在那里。她不知道对方此刻在哪个角落看着自己,也不知道那颗扭曲的心是否已经开始转动。但她能感觉到某种无形的压力,比毒素更阴冷,比疲惫更沉重。
不过她不怕。
她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她要让所有人都看见——那个曾经被踩进泥里的花无眠,如今能站得多高。
哪怕只是一瞬,也足够了。
她睁开眼,目光平静地望向擂台。
青岩上的导灵纹正在重新点亮,新的符箓被放入阵眼。空气中灵力流动的速度加快了些许,预示着下一轮比试即将开始。
她缓缓抬起右手,指尖在膝盖上轻轻划了一下。
她坐在角落,月白襦裙未染半点尘埃,发间的灵玉簪泛着淡淡微光,映出她眼底一丝几不可察的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