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墙吞没了他们的轮廓。最后一丝光被遮住。林子里只剩下泥地上的脚印,一个接一个,慢慢被涌上来的湿气填平。
宋慈的靴底踩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停住,左手向后一压。三人立刻收步,贴紧身后的树干。前方三十步外,雾色稀薄了些,露出一片干燥高地。地面铺着灰白色的碎石,像是烧过的骨渣,踩上去不粘不陷。
他蹲下,指尖拨开一层浮尘。底下是压实的土,带点青黑色,踩过不留痕。不是自然形成。有人整过地。
姜璃靠上来半步,呼吸压得极低。她没说话,只将背往岩壁方向缩了缩。元彪站在最后,右手按在刀柄上,左手依旧抵着肩头那块渗血的布条。龙游从袖中抽出一根细铁钎,在碎石边缘划了一道。钎子收回时,尖端沾了点暗红粉末。
“不是血。”他说,声音像砂纸磨过石头,“是朱砂混铁粉。”
宋慈点头。这种配方常用于标记阵眼或警戒线。太平司旧档里记过,某些隐秘据点会在外围撒这类混合物,一旦有活物踏过,地下埋设的符阵就会微震,传讯至内殿。
他抬头看天。雾层厚,不见星月,但能感觉到风向变了。从南面来,带着一股焦臭味,像是金属在高温下烧糊的气息。
“快到了。”他说。
四人继续向前,动作放得更慢。每一步都先用脚尖试探,确认无异样才落脚。高地尽头是一片斜坡,往下约十丈,地势骤降,形成一道天然沟壑。沟底黑沉沉的,看不出深浅。
宋慈伏在坡沿,探头往下看。
沟对面,隐约有光。
不是火光,也不是灵灯。是那种从地底透出来的幽绿,断断续续,像是被什么东西遮挡着。光来自一座半埋入山体的建筑。墙体由黑石砌成,表面刻满扭曲纹路,像是某种封印符。屋顶塌了一角,露出里面交错的金属支架。
门口站着两个人。
黑袍,高领,脸上戴着面具。样式统一,正面一道血纹从额心直劈到下巴,左右各三道短横线。他们来回走动,步伐一致,间隔五步换岗。手中握的不是法器,而是一根短杖,顶端镶嵌着一颗浑浊晶体。
宋慈收回视线,闭眼片刻。
“龙游。”他低声说。
“在。”龙游立刻应声,手已摸上千机匣。
“最后一枚机关鸟,低空,绕到对面山脊,拍下建筑全貌和巡逻路线。别靠近门,别进沟底。”
龙游点头,从匣中取出一枚翅展不过寸许的铁鸟。翅膀是薄铜片打制,关节处嵌着微型齿轮。他口中默念两句口诀,手指轻弹。铁鸟振翅而起,贴着沟沿飞出,迅速消失在雾中。
宋慈靠回岩壁,右手按在额角。右眼眶又开始胀,像是有热针在里面搅动。他没贴符,也没吃丹。现在不能分神。
姜璃坐到他旁边,离他两尺远。她没看他,只盯着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之前泥沼里的黑渍。她用匕首尖一点点剔,动作很慢。
元彪守在坡顶高处,背对沟壑,面向来路。他耳朵微动,听着后方林中的动静。那里什么也没有,连虫鸣都没有。太干净了。
一刻钟后,铁鸟飞回。
龙游伸手接住,迅速打开腹腔取出一枚玉简。他看了一眼,脸色微变,递给宋慈。
画面清晰。
建筑不止一个入口。正面大门两侧各有暗哨位,藏在石柱后。每隔三盏茶时间,便有一队修士从侧门进出,人数不定,最少两个,最多六个。全都戴血纹面具,持短杖。
更关键的是,他们在交接时,会抬起左臂,让短杖顶端的晶体对准彼此手腕处某个位置。短暂接触后,才会放行。
“认主机制。”宋慈说,“不是靠脸,也不是靠气息,是靠体内植入的灵引。”
龙游点头:“这玩意儿没法伪造。除非截取活人的手。”
“不一定非得手。”宋慈说,“只要把灵引挖出来,养在阴玉盒里,也能骗过短杖。”
“那也得先干掉一个。”元彪开口,声音沙哑,“还得无声无息。”
没人接话。
宋慈盯着玉简画面,反复回放一段:一名黑袍人走出侧门时,脚步顿了一下,像是被什么绊住。他低头看了眼地面,抬脚,继续走。就在那一瞬,宋慈注意到他左脚靴底沾着一点东西——灰绿色苔藓,和他们刚才穿过的赤瘴渊边缘那种一模一样。
他忽然想起什么,从腰间皮囊里取出那三页残纸。兽皮那张摊开,手指顺着边缘摩挲,停在一处焦痕上。这颜色,和苔藓几乎一致。
“他们是从那边过来的。”他说,“实验场和赤瘴渊之间有暗道。”
“难怪蛊虫密度往这边递减。”龙游说,“它们不往外扩散,是因为有人控着。”
宋慈收起纸,闭眼,深吸一口气。
“我得看看他们的灵力轨迹。”他说。
“反噬还没退。”姜璃提醒。
“我知道。”他睁开眼,右瞳深处闪过一道金纹,“但不能再等了。”
他起身,沿着坡沿往前挪了五步,找到一块突出的岩石。下方沟壁长满湿苔,一人高处有个脚印,边缘还带着一丝灵力残留。应该是刚才那个巡逻修士踩过的。
他趴下,右手伸出去,指尖触到苔藓。
催动《造化道典》。
天手·溯源。
刹那间,脑海中浮现画面——
昏暗通道,石壁渗水。那名黑袍人走在前面,脚步稳健。他穿过一条狭窄甬道,前方出现岔路。左边标着“戊字区”,右边是“己字区”。他走向右边。
门开,里面是巨大洞窟。中央立着七根柱子,每根都缠满锁链。柱子中间悬浮着一团蠕动的东西,形如茧,表面布满血管状脉络。几个穿白袍的人围在旁边,手持刻刀,在茧壳上划开切口,往里注入淡金色液体。
黑袍人走到其中一人面前,低声说了句什么。对方点头,递给他一份卷宗。他翻开,看到第一页,上面写着:“基因蛹培育进度报告——东部执刑者监修。”
画面到这里戛然而止。
宋慈猛地抽手,整个人往后一仰,靠在岩壁上。右眼剧痛,像是被人用烧红的铁钎捅进颅内。他咬牙,没出声,但额头冷汗瞬间冒了出来。
“怎么样?”龙游问。
宋慈喘了两口气,才开口:“不是普通据点。他们在养基因蛹,用活人做基材。负责人叫‘东部执刑者’,金丹巅峰修为,直属组织高层。”
“金丹巅峰……”元彪低声重复,手指慢慢收紧,刀鞘发出轻微响动。
“不止。”宋慈抹了把脸,“他们内部有分级。血纹面具是身份标识,等级越高,横线越多。我看到的那个,有三条横线,加上主纹,是第四级。至少还有三个层级在他之上。”
“也就是说,里面不止一个高手。”姜璃说。
“不止一批。”宋慈说,“而且他们的防备不是针对外敌,是防内部叛逃。那些锁链,不是用来困敌的,是用来绑实验体的。”
气氛一下子沉下去。
元彪缓缓抽出半截刀刃,刀身映着远处幽光,泛着冷青色。他检查了一下刃口,确认无损,又推回去。
龙游打开千机匣,清点剩余机关。三枚穿灵针,两枚影蛛索,一枚信号弹。其他都毁在蛊虫手里了。
姜璃靠在岩壁上,闭眼调息。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碰了下颈间玉佩,又迅速放下。
宋慈盯着沟对面的建筑,一动不动。
他知道,这一战躲不掉了。
对方不是散修,不是流寇,是成建制的组织精锐。有阵法,有警戒,有内部识别机制。强攻必败。潜入风险极高。但他们必须进去。
因为那些茧。
他看得清楚,其中一个茧壳裂开了一道缝,露出里面的人脸。是个年轻男子,眼睛睁着,但没有焦距。嘴角微微抽动,像是想说话,却发不出声。
那是活着的折磨。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
“他们不止一层防线。”他说,声音低哑,“正面有岗哨,侧面有暗道,内部有分级识别。我们只有一个机会。”
三人没说话,但都抬起了头。
元彪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
龙游合上匣子,扣紧锁扣。
姜璃睁开眼,目光落在宋慈身上。
谁都没问“怎么办”。
因为他们知道答案。
等。
等时机,等破绽,等对方松懈的一瞬。
宋慈靠回岩壁,闭眼休息。他知道接下来的每一刻都会更难。反噬会加重,体力会耗尽,敌人不会给他们太多时间。
但他也清楚,有些事,明知是死局,也得往前走。
因为真相在那里面。
他右手按在解剖刀柄上,拇指摩挲着“南疆”二字。刀柄已被汗水浸透,字迹模糊。
风从沟底吹上来,带着焦臭和腐腥。
远处,金属摩擦声再次响起。像是铁链在拖动。
他睁开左眼,看向那座黑石建筑。
门开了。
又一队黑袍人走出来,列队站定。他们手中的短杖同时亮起红光,指向夜空。
像是在迎接什么人。
宋慈坐直身体,右手悄然搭上刀柄。
他的右眼,金纹未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