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底的石板路断了。
前面是泥,黑褐色,踩下去冒泡,像熬糊的药汁。宋慈停了一步,鞋底粘住,扯开时带起一声湿腻的响。他没回头,只抬手往后挥了两下。
后面的姜璃立刻收住脚。元彪跟在最后,肩上的布条渗出一圈深色,他把刀换到左手,右手撑住旁边一棵树干,喘了口气。
龙游从袖中抽出一根细铁钎,在泥地上戳了三下。钎子拔出来,尖端发黑,像是被火烧过。他皱眉,把钎子在裤腿上擦了擦,收回去。
“不是普通沼泽。”他说,“土里有东西。”
宋慈点头。他摘下腰间皮囊,打开,取出那三页纸。兽皮那张摊开,手指顺着边缘摩挲,停在右下角一处焦痕上。这痕迹和泥地的颜色一样。
他蹲下,指尖沾了点泥浆,抹在纸上。颜色对得上。
“赤瘴泽到了。”他说。
风从林子深处吹来,带着一股腥甜味,像是腐烂的花混着铁锈。姜璃拉高衣领,手滑进袖口,摸到了药粉袋。她没撒,只捏紧。
头顶的树冠厚得不见天光,叶子宽大,滴着水。每片叶背都泛着暗绿,像涂了油。地面没有草,只有藤蔓盘绕,有的贴地爬行,有的吊在半空,轻轻晃。
元彪用刀鞘拨开一条道。刀鞘碰上藤蔓,发出“滋”的一声,腾起一缕白烟。他缩手,布条又裂了一道。
“有毒。”他说。
龙游从千机匣第一格取出一枚穿灵针,弹出去。针飞了十步,钉进一株树干。树身猛地一抖,藤蔓全数抽搐,像活过来似的往针扎处缠。针被裹住,眨眼就看不见了。
“不是植物。”龙游说,“是寄生体。”
宋慈站直,闭了下眼。再睁时,右眼瞳孔深处闪过一道金纹。他抬起视线,望向空中。
常人看不见的东西,在他眼里清晰起来。
空气中有黑点,极小,比尘埃还细,成群结队飘浮,随气流旋转。它们不落,也不散,像被什么牵引着。有些撞上树叶,立刻钻进去,叶面随即鼓起一个小包,蠕动。
他盯着其中一群,发现它们移动的轨迹有规律——螺旋上升,每隔七步,方向微调一次。这不是无意识漂移,是受控的。
“蛊虫。”他说,声音压低,“活的,有人养的。”
姜璃抬头。她什么也看不见,但听清了。
“多少?”
“满天都是。”宋慈说,“浓度越高,离实验场越近。”
龙游立刻从夹层取出两块滤布,扔给元彪和姜璃。自己也覆上一块,只露双眼。姜璃把布按在口鼻上,手指还在抖。
“别吸。”宋慈说,“闭气三息。”
三人照做。
宋慈没动。他右眼金纹未散,继续盯着空中。他想看这些蛊虫的源头在哪里。视线顺着最密集的一股气流往上,追到树冠顶端。
那里,雾气更浓,灰绿色,缓慢翻滚。蛊虫正往那片雾里汇。
他抬起手,想用天眼·入微再深入一层,查查雾中结构。刚催动灵力,右眼眶就是一紧,像有根烧红的针从后脑插进来。他闷哼一声,扶住额头,膝盖微弯。
姜璃察觉,侧身靠近半步,手伸到一半又停住。她没问。
宋慈咬牙,撑了两息,把那股痛压下去。金纹退了,视线恢复常色。
“不能久用。”他说,嗓音发哑,“反噬来了。”
龙游递过水囊。宋慈摇手,从怀里摸出一张符,贴在额角。符纸发烫,吸走部分灼感。
“现在怎么办?”元彪问,刀还横在胸前。
“走慢。”宋慈说,“贴边,避开空旷地。这些蛊虫靠气流活动,开阔处密度高。树多的地方,枝叶能挡一部分。”
他往前走,专挑藤蔓密集的区域。地面泥泞,但他脚步稳,落点都在硬实的树根或石块上。姜璃紧跟,手始终没离开玉佩。元彪殿后,刀收回鞘,左手按在肩伤处,防止布条松脱。龙游居中,每走十步,就从袖中弹出一枚微型机关鸟,翅展不过拇指长,飞上树顶,沿着指定路线巡行。
鸟飞了三次,都没回来。
“死了。”龙游说,“信号断了。”
“被吃了。”宋慈说,“或者被控了。”
没人接话。
林子越来越密。树干粗得两人合抱,表皮裂开,流出淡黄色黏液。气味更重了,甜腥中带苦,闻久了太阳穴胀。姜璃开始出汗,滤布贴在脸上,呼吸声变重。
宋慈察觉她的状态,放慢速度。他从防水袋里取出净水符,撕开一角,递过去。姜璃摇头,指了指自己的药粉袋,示意还能撑。
前方出现一片死树区。十几棵巨木齐根断裂,断面焦黑,像是被高温瞬间熔断。树倒的方向一致,朝南。宋慈停下,蹲下检查断口。
表面有一层结晶,薄,透明,像盐粒。他刮下一点,放在舌尖。
苦,麻,舌根发紧。
“蚀骨盐。”他说,“组织制蛊副产物,炼蛹时排出的废料。”
“离得不远了。”龙游说。
宋慈点头。他抬头看天。雾更高了,颜色更深。蛊虫仍在汇聚。
他忽然抬手,指向斜上方一根横枝。那里挂着一团灰白色的东西,拳头大,网状,像蜂巢。
“那是巢。”他说,“活的。”
话音未落,那团东西微微一颤,裂开一道缝。一只蛊虫飞出,体型比空中的大三倍,通体漆黑,尾部带钩。它没飞远,绕着巢转了两圈,又钻回去。
“守卫型。”龙游低声说,“有巢就有主巢。”
宋慈没答。他盯着那巢,右眼又开始胀痛。他知道不能再用天眼,但还是忍不住想看清楚内部结构。他忍着,手指掐进掌心,靠痛感压住冲动。
“绕过去。”他说,“别惊动。”
队伍转向,贴着死树区边缘走。泥地更软,每一步都陷得更深。元彪的靴子卡住一次,拔出来时少了半块鞋底。他没管,继续走。
姜璃突然停步。
她感觉到颈间一热。玉佩贴着皮肤的地方发烫,像是被阳光晒过。她伸手去摸,隔着衣服都能觉出温度。
宋慈回头,看见她动作。
“怎么了?”
“玉佩……热。”她说。
宋慈皱眉。他记得这玉佩是姜璃祖传之物,能与古仙血脉共鸣,但上次使用是在白骨仙城,之后一直安静。现在突然发热,说明附近有刺激源。
他扫视四周。死树、泥潭、藤蔓、雾气——都没异常。
除非……
他抬头,看向那团灰白巢穴。
巢还在颤动。刚才那只大蛊虫没再出来,但内部有细微的嗡鸣,像是某种频率的振动。
他忽然明白。
“不是它在发热。”他说,“是它在回应。”
姜璃一怔。
“蛊巢在释放特定灵波。”宋慈说,“恰好与玉佩共振。你血脉特殊,所以能感知。”
姜璃低头,手按得更紧。那热度没退,反而升高。
“会暴露吗?”她问。
“还不确定。”宋慈说,“但不能再靠近了。”
他下令转向,彻底避开死树区。队伍折向西,进入一片矮树林。这里的树只有两人高,枝叶交错,勉强形成一条通道。地面稍干,仍有湿气从根部渗出。
走了约半炷香时间,姜璃颈间的热感才慢慢退去。
她松手,长出一口气。
宋慈走在前头,没回头。他右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
他知道刚才有多险。如果蛊巢真是组织设下的警戒点,那么他们的行踪可能已经泄露。但眼下没有证据,也不能乱猜。
他只能继续走。
龙游再次放出机关鸟。这次选了更低的路线,贴树干飞行。鸟飞了二十步,拐了个弯,消失在林中。
片刻后,信号传来:前方五十步,地形下沉,出现一条窄溪,水流浑浊,泛绿光。
“有水。”龙游说,“但不对劲。”
宋慈点头。他记得资料上写过,南疆蛊毒之地,水皆不可饮,触之溃烂,闻之昏沉。
“绕开。”他说。
队伍调整方向,准备斜切过去。刚走几步,元彪突然抬手。
“等等。”
他蹲下,手指插入泥中,摸出一块东西。金属的,巴掌大,边缘弯曲,像是护甲碎片。上面刻着一个符号:三条竖线,中间穿一横。
宋慈接过,翻看两面。背面有烧灼痕迹,但符号完整。
“太平司旧制。”他说,“三十年前用的标记。”
“谁留的?”姜璃问。
“不知道。”宋慈说,“可能是探子,也可能是尸体残件。”
他把碎片收进皮囊。这是个信号。太平司的人来过这里,而且没能回去。
队伍继续前行。空气更闷,呼吸像在吞湿棉。姜璃的滤布已经湿透,她换了新的。龙游的千机匣开始发潮,他不得不停下两次,用油布擦拭机括。
宋慈右眼的痛一阵阵袭来。他贴的符快失效了。他知道必须尽快找到安全点休整,否则接下来的路没法走。
前方林子稀疏了些。透过树缝,能看到一片灰绿色的雾墙,横在远处,不知多宽多高。雾中偶尔闪过一丝红光,极快,像眨眼。
“那就是赤瘴渊。”宋慈说,“实验场在后面。”
没人说话。
他们站在林边,看着那片雾。谁都知道,穿过它,才算真正进入敌境。
宋慈取出解剖刀,刀柄上的“南疆”二字被汗水浸得发亮。他用袖子擦了擦,插回鞘中。
“再走一程。”他说,“天黑前,找处干地歇脚。”
他迈步向前。
其余三人跟上。
林外的风更大了,卷着雾气扑来。姜璃拉紧衣领,手又滑向玉佩。元彪握紧刀柄,指节泛白。龙游合上千机匣,扣紧锁扣。
四人身影渐渐没入雾中。
雾墙吞没了他们的轮廓。
最后一丝光被遮住。
林子里只剩下泥地上的脚印,一个接一个,慢慢被涌上来的湿气填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