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宋慈抬手挡了挡风。纸上的字还晾着,墨迹干透了,边角微微卷起。他盯着“南疆实验场,下一步目标”这行字看了两息,没再改。
门外脚步声由远及近,是硬底皮靴踩在石板上的声音,重,但稳。门被推开一条缝,龙游探进半个身子,袖口沾着灰,右手还按在刀匣上。
“元彪醒了。”他说。
宋慈点头,没问细节。人能醒,就能动。够了。
片刻后,院里传来金属刮过磨石的声音,短促,断续。是刀在开刃。接着是一声闷响,像是木箱落地。有人开始清点东西。
他把桌上三页残纸重新收进皮囊,扣紧搭扣。起身时腿有点沉,右眼眶深处还压着一股钝痛,像有根铁丝卡在骨头缝里。他没揉,只闭了下眼,再睁时已站直。
密议厅的门开着,风从廊下穿堂而过,吹动了墙角挂着的一幅旧地图。那图早就褪色,边角发毛,只依稀能看出南北走势。宋慈进去时,姜璃已经在了。她坐在靠墙的位置,背挺得直,手搁在膝上,指尖离玉佩还有半寸距离,没碰。
龙游随后进来,往对面一坐,甩了甩袖子,千机匣落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元彪跟在最后,左肩缠着新布条,颜色比旧的浅,走路时右脚略拖了半步,进门后顺手把刀插进地砖缝里,靠着墙站定。
四个人都没说话。
宋慈走到桌前,把皮囊放在中央,解开,取出那三页纸,一张张摊开。兽皮那张放中间,带血书的放右边,地图残片铺在左边。碎石也拿了出来,按在图上对应的位置。
“这是白骨仙城密室墙上掰下来的。”他说,“纹路和这张图上的拐角对得上。”
姜璃低头看,视线停在“赤瘴域”三个字上。她的手指动了动,但没抬。
“湿热之地,蛊气成雾。”宋慈指着另一行刻字,“宜养基因蛹。太平司卷宗提过,南疆十万大山深处有片死沼,终年起雾,当地人叫‘蛊瘴渊’,官府称‘赤瘴泽’。名字不同,地方是一个。”
元彪“嗯”了一声,声音低,像从喉咙底挤出来的。
“三年前有个游方道士在那儿失联。”宋慈继续说,“最后传回的讯符只有四个字——‘见蛹,速离’。”
龙游伸手,把那块碎石翻了个面,又凑近看了看沟纹走向。“制图的人习惯在关键节点留刻痕。”他说,“这不是随手画的。”
“组织在那里设点。”宋慈说,“不是采药,不是炼丹,是养东西。能让外人进不去、查不清的地方,最适合藏核心据点。”
屋里静了一瞬。
“我们要去?”姜璃问。
“得去。”宋慈说,“它不是普通据点,是枢纽。物资、指令、数据都从这儿中转。找到它,就能顺藤摸瓜。”
元彪抬头:“怎么进?”
“潜入。”宋慈说,“走偏道,避耳目。禁用高阶灵力波动,不引符光,不召阵旗。路线选三条:东线沿溪谷穿林,隐蔽但慢;中线经废弃矿道,快但可能有伏;西线贴山脊走,视野开阔,易暴露。”
龙游敲了敲桌面:“我走东线。机关鸟带不了太远,湿气重,翅轴容易锈死,得提前布点。”
“我去中线。”元彪说,“矿道我熟,十年前追过人。”
“你伤没好利索。”龙游瞥他一眼。
“能走。”元彪说,“死不了。”
姜璃没说话,手指慢慢移到颈间,轻轻抚过玉佩边缘。那玉佩是青灰色的,表面有细裂纹,像是多年摩挲留下的。她指尖在侧面一道划痕上停了一瞬,随即拉高衣领,把玉佩掩了进去。
宋慈看着她,没问。
“我走西线。”他说,“速度快,能抢时间。你们三人分段接应,信号用短频灵波,间隔不超过半炷香。”
“毁掉它?”元彪问。
“先确认结构。”宋慈说,“拍下布局,标记出入口、守卫轮次、能量节点。如果机会合适,再动手。不强求一次端掉。”
龙游咧了下嘴:“你还是老样子,宁可多跑一趟,也不冒一步险。”
“我们不是去拼命。”宋慈说,“是去挖根。根不断,芽还会冒。”
元彪点头,拔出刀,检查刀鞘密封性。皮革包边完好,接口处打了蜡。他用拇指抹了抹刃口,收回鞘中,重新插进地砖。
龙游打开千机匣,一层层清点。第一格是“穿灵针”,共十二枚,针尖泛蓝,浸过辟毒油。第二格是“影蛛索”,细如发丝,盘成圈,拉出来能承三百斤重。第三格是两枚机关鸟,翅膀可折叠,尾部带微型传讯符。
他取出一枚,按动机括,翅膀“咔”地展开,试飞一圈,落回掌心。又换另一枚,同样测试。两具都能动,但他皱了下眉:“湿热天,撑不过三天。”
“够了。”宋慈说,“只要前两天能传回影像就行。”
姜璃站起身,走到门边,没出门,只是站在屋檐下。风从外面灌进来,吹乱了她一缕头发。她抬手别到耳后,手指又落下,轻轻按了按玉佩位置,确认它还在原处。
宋慈走过去,站在门框内侧,没靠近。
“准备好了?”他问。
她回头,点头:“随时可以走。”
他看着她的眼睛。她没躲,也没多说。
屋里,元彪把干粮袋绑上腰带,五日份,压缩成砖块状。净水符十张,叠好塞进防水袋。驱虫药粉三包,分别挂在胸前、背后、腰侧。应急丹药两瓶,一瓶止血,一瓶解毒,别在臂套里。
龙游把千机匣合上,扣紧锁扣,又在表面涂了一层防潮漆。机关鸟收进特制夹层,翅轴朝上,避免挤压。他试了试袖箭发射,顺畅,无卡顿。
宋慈回到桌前,把三页纸重新收进皮囊,连同碎石一起。解剖刀插回腰侧刀鞘,刀柄上的“南疆”二字刻得不深,但结实。他伸手摸了下,指腹擦过刻痕,确认它还在。
油灯灭了。
他没再点。
窗外天色已经亮透,但云厚,阳光照不下来。院里没人走动,只有风刮过屋檐铁铃,响了一下,又归于寂静。
四个人先后走出密议厅,没列队,也没说话。元彪走在最后,顺手把门带上。咔哒一声,锁舌咬合。
他们分散开来,各自做最后检查。
龙游蹲在器械箱旁,打开底层暗格,取出两个备用机关零件,装进袖袋。又试了试腰间毒囊开关,确认能瞬间喷出三寸雾团。
元彪站在院中空地,活动肩膀,布条绷得紧,但没裂。他拔出刀,挥了两下,动作流畅,没有滞涩。收刀时,左手在刀柄上多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重量。
姜璃仍站在屋檐下,背靠着柱子,手一直贴在玉佩上。她低头看了会儿,忽然伸手,把衣领又拉高了些,彻底盖住玉佩。然后抬头,望向远处山道。
那里什么也没有。
宋慈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们。
没有人说“保重”,也没有人说“小心”。该带的都带了,该说的都说完了。任务不是第一次,危险也不是第一次。
他知道这次不一样。
南疆不是白骨仙城。那里没有现成的阵法可破,没有密室可搜,没有尸体可验。有的是湿热、毒雾、蛊虫、未知地形,还有一个深埋地底的实验场。他们甚至不知道里面有多少守卫,用什么手段防御,有没有活体傀儡。
但他必须去。
他转身走进屋,从床底拖出一个旧木箱,打开,取出一套深灰色外袍。那是太平司旧制式,布料加厚,防潮防火,胸口绣着半枚残印——原本是完整司徽,后来被剪去一半,象征被贬。他抖开,穿上,扣上扣子。
再出来时,他已经站在院中。
姜璃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元彪背上行囊,拍了下龙游肩膀。
龙游合上箱子,拎起来,掂了掂。
四个人站在院子里,位置随意,但自然形成一个小圈。没有口号,没有宣誓,甚至连眼神交汇都很少。
宋慈看了眼天色。
云层压得低。
他迈步往前走。
其余三人跟上。
脚步落在石板上,轻,但齐整。
院门开了一条缝,风吹进来,吹动了桌上那张空白纸。纸角掀了一下,露出底下一行未干的墨字:
“南疆实验场,下一步目标。”
风停了。
纸落回原处。
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