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沙粒打在脸上，像细针扎着伤口。宋慈脚步没停，右腿每迈一步，膝盖都传来钝痛。他左手按在皮囊上，解剖刀钉住的那几页纸还在，边缘被血浸得发硬，但字迹没糊。
身后的白骨仙城已经缩成地平线上一道灰影，阴云仍盘在它头顶，符光闪了一下，随即被晨雾吞没。
龙游走在最前，右眼还蒙着灰，视线模糊，只能靠左眼辨路。他抬手抹了把脸，袖口擦过眼角，带下一点血丝。脚下一顿，他停下，从袖袋摸出空匣子，掂了掂，塞回怀里。
姜璃紧跟在宋慈身后半步，手贴着胸前玉佩。那东西不震了，可掌心还烫。她没抬头，只盯着前方三人的背影，肩膀微微发紧。
元彪落在最后，左肩包扎的布条早被血洇透，渗到外袍上，颜色发黑。他咬牙撑着臂盾，走路时左腿拖着地，脚印比别人的深半寸。
四人走了一夜，天刚亮才看见太平司的门楼。青石墙垣嵌在山壁间，门楣刻着“太平”二字，字缝里积着陈年灰尘。门没关，虚掩着一条缝。
龙游抬手示意停下。他蹲下，指尖沾了点唾沫，在门缝地面抹了下，捻了捻。土是干的，没脚印，也没灵力残留。
他点头，推门进去。
门轴吱呀响了一声。院内空荡，落叶堆在阶前，没人扫。堂屋帘子垂着，没动。空气中没有异味，也没禁制波动。
宋慈跨过门槛，右手终于从皮囊上松开。他低头看一眼，解剖刀还在鞘里，钉着纸页。然后他抬手，将刀收回腰侧皮囊，动作很慢，像是怕牵动经脉。
元彪站在门内第三块石砖上，臂盾横在身前，眼睛扫过屋檐、窗棂、廊柱。确认无埋伏后，他才缓缓放下盾，靠在门框边喘气。左肩伤口又裂了，血顺着指节滴下来，砸在石砖上，一滴，两滴。
姜璃走进来，顺手将门掩上。她站定，手仍贴着玉佩，呼吸压得很低。
堂屋帘子掀开了。
陆昭走出来，穿一件旧青袍，袖口磨了边。他没戴冠，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脸色有些白，眼下有青影。他目光扫过四人，从宋慈脸上的血痕，到元彪肩头的湿斑，再到龙游右眼的红肿，最后停在姜璃的手上。
他没问一句。
只说：“回来了就好。”
声音不大，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说完，他转身进屋，拍了三下手。不多时，两个医者模样的人从侧房出来，一老一少，背着药箱。陆昭指了指元彪：“先治他。”
老医者点头，上前查看伤势。元彪没动，任人解开外袍。布条一扯开，血混着脓流出来，气味发腥。老医者皱眉，从箱中取出银针和丹瓶，开始清创。
陆昭又对少年医者道：“取净体汤来，三份，加灵脉丹各一枚，送静室。”
少年应声退下。
陆昭这才看向宋慈：“你呢？”
宋慈摇头。他右瞳刚才闪了一下金纹，现在压住了，可太阳穴还在跳。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说：“没事。”
陆昭没再问。他指了指东侧一间屋子：“密房给你用，门窗都封过，无人进出。桌上备了清水和笔墨。”
宋慈点头，往那边走。
姜璃想跟，被他抬手拦住。“你去调息。”他说，“玉佩还在发热，别硬撑。”
姜璃抿嘴，没说话，看了他一眼，转身往西边静室去。手一直没离玉佩。
龙游站在原地，活动了下右眼，视线还是模糊。他从袖中摸出一块软布，沾了点水，慢慢擦眼窝。擦完，他抬头看陆昭：“城里还有人守着吗？”
陆昭道：“昨夜你们进城时，我就撤了暗哨。现在没人。”
龙游嗯了声，把布收好，靠墙站着，闭眼养神。
宋慈进了密房。
屋内陈设简单：一张木桌，两把椅子，墙角放着个火盆，灰是冷的。桌上摆着铜壶和瓷碗，水是温的。他坐下，倒了一碗，喝了一口，热水滑进胃里，身子才松了一点。
他解开皮囊，抽出那几页纸。
纸是用不同材质拼的，有的脆如枯叶，有的厚似兽皮。上面字迹也不一样，有墨书，有刻痕，还有用血写的。编号“02”在第一页右上角，旁边画了个扭曲符号，像根断掉的骨头。
他没动《造化道典》。
右瞳刚才是闪了金纹的，他知道再用天眼·入微，经脉会烧起来。他闭眼三息，压下太阳穴的胀痛，再睁眼时，只当自己是个凡人仵作。
他把纸摊开，一张张看。
字是乱的，顺序不对。有的段落缺头少尾，有的地方被烧过，留下焦痕。他拿笔，在纸上圈出三个地方：一处是重复出现的符文结构，线条歪斜，像是匆忙刻下的；另一处是编号“17”和“39”的交叉记录，写着“失败”“清除”；第三处是一行小字：“破局者已投放，待反馈。”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翻到背面。
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折角的痕迹。他用手摩挲，发现折痕有规律，不是随意折的。他把纸对着光，从窗缝透进来的晨光照在纸上，折线形成一个三角形，顶点指向“破局者”三个字。
他放下纸，端起水碗，又喝了一口。
门外有脚步声，轻，稳，是陆昭。
门没敲，直接推开一条缝。陆昭探头，看了眼桌上的纸，没进来，只说：“元彪的伤处理好了，缝了七针，用了止血丹。姜璃在静室打坐，玉佩温度降了。龙游在厅里守着。”
宋慈点头。
陆昭又说：“你需要什么，尽管说。”
宋慈说：“要一份近十年太平司接收的失踪案卷宗，尤其是涉及古姓、姜姓的。”
陆昭一顿。
他没问为什么，只说：“下午送来。”
说完，他关门走了。
宋慈继续看纸。
他把三页纸重新排列，按墨色深浅、纸张磨损程度排序。发现中间那张是最早的，边缘有虫蛀孔，像是藏了很久。上面有一行刻字：“共鸣者血脉不可控，建议隔离观察。”
他用笔在旁边写下：“为何要观察？目的？”
又翻下一页。
这页上有地图残片，线条断裂，只能看出一部分地形。他盯着看了许久，忽然发现其中一段曲线，和白骨仙城地下密室的某处墙纹对得上。他起身，从皮囊里取出一块碎石——是昨晚逃出时顺手掰下来的。他把石头放在纸上，比对纹路。
吻合。
他手指按在石头上，没用天手·溯源。
他知道现在不能碰。
他坐回去，把石头收好，提笔在纸上画了个圈，标上“密室对应点”。
然后他停下来。
右瞳又开始发热。
他闭眼，额头抵住桌面，缓了十息，才抬起头。桌上水碗晃了一下，水面映出他的眼睛——瞳孔深处，一丝金纹一闪而没。
他伸手，把灯芯拨亮一格。
火光跳了一下，照在纸上。
他拿起笔，继续圈点。
门外，龙游靠墙坐着，手里把玩着一枚机关钉。钉头是钝的，没开刃。他用指甲刮了刮，露出里面一道细槽。
姜璃的静室门缝透出微光，她盘坐在蒲团上，手放在膝上，玉佩摆在面前。玉佩表面浮着一层薄汗，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元彪躺在隔壁厢房，左肩盖着药巾，老医者给他喂了一碗汤药。他咽下去，喉结动了动，没睁眼。
陆昭站在堂屋门口，望着远处山道。风吹动他袍角，他没动。
宋慈在密房里，笔尖停在纸上。
他盯着“破局者”三个字，忽然想起昨夜冲出通道时，自己喊的那句“他们想让我们死在地下”。
可他们没死。
他还活着。
资料还在。
他提笔，在“破局者”旁边写下一个字：
“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