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沙还在刮,像钝刀子割脸。
陆川脚步没停,十五道身影紧随其后。他们刚从上一次扫描中活下来,灵力还压在经脉底层,没人敢喘粗气。荒原死寂,只有脚踩碎石的声音断续传来。前方三十步有道塌陷的沟壑,可以短暂藏身,再往前是片乱石岗,地势起伏,适合隐蔽行进。
他抬手准备示意队伍转向。
就在这一瞬,头顶云层突然裂开一道口子。
没有预兆,没有声响,只有一束青灰色的光从天而降,笔直劈向队伍中央。那光来得太快,轨迹又刁钻,横跨三百步距离几乎不耗时间。陆川瞳孔一缩,几乎是本能地吼出:“散!”
众人反应也算快,立刻朝两侧翻滚躲避。可这光束覆盖范围极广,落地瞬间炸成一片扇形冲击波,地面轰然塌陷,砂石飞溅如雨。两名刚加入的天骄正处在边缘区域,一人左腿被扫中,当场骨裂,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扑倒在地;另一人勉强撑起半身,却发现灵力运转滞涩,像是被人用针扎进了经脉。
追兵来了。
不是试探,是直接清场。
陆川眼角余光扫过战场,心往下沉。他知道这种攻击——专为清除觉醒者设计,不求杀敌,只求灭口。刚才那一击若全数命中,至少倒下一半人。但现在更糟的是,剩下的人都慌了神。有人开始低声咒骂,有人握着法器的手在抖,连呼吸节奏都乱了。
他正要开口稳住局面,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回头一看,赵小石头不见了。
不对,他在动。
那个瘦弱的身影正从队尾冲出去,迎着那道刚刚收回、正在重新凝聚的光束,直直扑向两个还没爬起来的天骄。他没用任何术法,也没喊一句口号,就是猛地张开双臂,把两人往自己身后一拽,整个人挡在了最前面。
“小石头!”陆川声音变了调。
光束落下了。
不是那种撕裂空气的爆响,反而安静得吓人。青灰的光线打在小石头胸口,衣服瞬间焦黑,皮肤泛起一层诡异的白。他整个人被掀飞出去,砸在地上滑出七八步远,扬起一蓬沙尘。但他倒下的姿势很怪——身体蜷着,一只手还死死抓着其中一名天骄的衣角,硬是把人拖到了安全区。
现场一下子静了。
连风都停了。
那两名被救下的天骄跪在地上,一个看着自己完好无损的身体发愣,另一个盯着小石头的方向,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其他人也僵住了,没人敢上前,也没人敢后退。刚才那一击的威力他们清楚,换任何一个筑基修士正面硬接都得当场炸开,可一个凡人,居然扛了下来?
陆川已经冲过去了。
他膝盖砸进沙地,一把扶起小石头。少年的脸色灰白,嘴角渗出血丝,胸口那块焦痕还在往外冒烟。他呼吸很浅,但眼皮颤了颤,似乎还有意识。
“川哥……”小石头喉咙里挤出点声音,咧了下嘴,想笑,“我这次……终于帮上忙了。”
说完这句话,他的头一歪,彻底不动了。
陆川手指抖得厉害。他摸到小石头的脉,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像是随时会断的线。他咬着牙,指甲掐进掌心,可还是控制不住手的颤抖。这双手经历过太多死亡,父母、朋友、爱人,一次次眼睁睁看着他们消失在他怀里。他早就学会闭嘴,学会冷静,学会把痛苦压进骨头缝里。
可现在不行。
他猛地抬头,冲着天空低吼了一声,像是受伤的野兽。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紧接着,他一拳砸向地面。拳头落下时用了全力,地面咔嚓裂开蛛网般的纹路,碎石崩飞,溅到旁边人的脸上都不敢擦。
没人说话。
南宫烈的名字在他脑子里闪了一下。如果这家伙在,大概会说“别浪费时间悲痛”,然后指挥大家继续跑路。可现在没人开口,也没人动。他们都看着陆川,看着这个一直走在最前面、从不回头的人,第一次跪在地上,指节流血也不松手。
远处传来一阵嗡鸣,像是某种阵法启动前的征兆。
但这声音此刻显得遥远而模糊。陆川低头看着小石头的脸,那上面还带着笑的痕迹,嘴角翘着,好像真觉得自己做对了什么大事。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凡人村外,也是这样的夜里,小石头递给他一碗热粥,说:“你饿了吧?”
就这么一句话,他认定了这个人是兄弟。
后来他轮回百世,见过无数天才崛起陨落,看过多少所谓情义在利益面前分崩离析。唯有这个没修为、没背景、连灵根都没有的凡人,每一次见他,第一句话都是:“川哥,你还好吗?”
他以为自己能护住所有人。
他以为只要走在他后面,就不会有人倒下。
结果呢?
他连一个连法术都不会的小孩都保不住。
又是一阵震动从地下传来,比刚才更清晰。有人低声提醒:“第二波要来了。”
陆川没应。他还跪着,一只手搭在小石头肩上,指尖能感觉到那具身体正在慢慢变冷。他不想站起来,也不想下令撤退。他只想多留一会儿,哪怕一秒也好。让他看看这张脸,记住这个笑容,记住这个本该平安终老却偏偏跟着他走上这条路的傻小子。
“川哥……”旁边有人轻声叫他。
他没理。
“陆川!”声音提高了些。
他终于抬起了头,眼神空得吓人。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把小石头轻轻放平,脱下自己的外袍盖在他身上。动作很慢,像是怕惊醒一个睡着的人。
他站起身,背对着众人,肩膀微微起伏。
风又起来了,卷着沙粒打在脸上,生疼。
“都看着干什么?”他声音哑得不像话,“还不走?等死吗?”
没人动。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天骄,现在满脸尘土,眼神里有恐惧,也有动摇。他忽然觉得可笑。这些人不信命书,不信预言,可当真正有人为他们倒下时,反倒不敢往前走了。
“你们要是现在回头,”他说,“就当我没见过你们。”
说完,他弯腰捡起一块碎石,攥在手里。指缝间渗出血,混着沙子,变成暗红色的泥。
十五个人,站在荒原中央,风吹得衣袍猎猎作响。
没有人离开。
也没有人说话。
陆川站在最前面,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小石头躺着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