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地窖口灌进来,吹得油灯晃了两下。我坐在案前,手里还捏着那张沈娇娇按完手印后留下的血契,纸角已经有点发皱。刚才那一票干得利落,人也拢得差不多,可我心里清楚,这种太平日子顶多撑三天。
凌昭不会咽下这口气。
他那种人,天命在身,从小到大没栽过跟头,哪能受得了被一个合欢宗的杂役炉鼎当众打脸?更别说我还射了他一箭,破了他的符咒,踩了他的道心。
正想着,门帘被人掀开一条缝。
没有脚步声,也没通报,只有一缕极淡的檀香味飘进来。林婉儿来了。
她一身灰袍,袖口收紧,腰间挂着三把不同长度的匕首,走路轻得像猫踩瓦片。进来后顺手把帘子拉严,指尖在门框上一划,一道细不可见的灵丝绷紧,外头若有动静,这线就会震。
她站定,从怀里抽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纸,放在案上。纸是用特制药水浸过的,遇热显字,冷则无痕。
“青煞宗那边的事传开了。”她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墙里的耗子,“正道联盟今早召了紧急议事,凌昭主推重整天道法则。”
我挑眉:“他要重启剧情?”
“不止。”林婉儿推了推鼻梁上那副黑玉边的眼镜,镜片泛着微光,“他还调了天机阁残卷,想复刻‘宿命锁链’,把你和所有觉醒者重新钉回原位。”
我冷笑一声,手指敲了敲桌面。
这家伙还真是不死心。明明已经被我拆了台,还妄想靠旧规则翻盘。可惜啊,这世界早就不是他剧本里的那个废稿了。
“探子安插进去了?”我问。
“三个。”林婉儿点头,“一个在膳房烧火,专管长老们的药膳;一个在藏经阁做抄录,能接触到议事记录;第三个最硬,是炼器坊的学徒,负责打磨天道剑的剑胚。”
我坐直了些:“说重点。”
“我已经买通那个炼器师。”她指尖一点桌上密信,“他在给凌昭重铸的天道剑里,掺了玄铁精矿。”
我愣了半秒,随即笑出声。
“妙啊。”
玄铁精矿听着名贵,实则是炼器大忌——它质地偏脆,受不住高阶灵力冲刷,尤其碰上天道级法则之力,一激就裂。那把剑要是真成了天道象征,凌昭一挥,就得当场断成两截。
这不是毁兵器,这是埋羞辱。
“他知不知道自己掺的是什么?”我问。
“知道。”林婉儿嘴角微扬,“我还让他留了话:‘此矿乃天降祥瑞,助主上斩破虚妄’。”
我拍案:“好家伙,捧杀都安排上了。”
她没笑,只是低头整理袖口,动作干净利落:“另外两个探子也会定时传消息。只要凌昭那边有异动,我们比他门下弟子还先知道。”
我靠回椅背,指尖摩挲着血契边缘。
这才像个样子。之前抢仓库是求生,现在布眼线是立势。钱有了,人稳了,接下来就得让敌人每走一步,都在咱们眼皮底下抖三抖。
“你这情报网铺得快。”我说。
“慢了就没用了。”她抬眼,“你给的机会,我得接住。”
我盯着她看了两息。这女人从来不多话,但办起事来滴水不漏。上次我随口提了一句“需要能在正道内部传信的人”,她半个月就把线搭进了联盟核心。
这才是真正的暗手。
“后续怎么跟?”我问。
“每月初七、十七、二十七,子时三刻,用飞蛾传信。”她说,“药水写的字,落在烛火上才显。看完即焚,不留痕迹。”
我点头:“行。别让探子冒头,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她应了声是,转身要走。
“等等。”我叫住她。
她停步,没回头。
“下次买通人,别光给钱。”我说,“告诉他们——跟着咱们,不只是活命,还能改命。”
她肩头微微一顿,片刻后轻轻“嗯”了一声,掀帘出去。
门关上,屋里只剩我和那盏摇晃的灯。
我拿起那张密信,凑近灯火。字迹慢慢浮现,墨色偏紫,是林婉儿特制的显影药水。上面写着三条消息:
一、凌昭已请动三位隐世长老,准备举行“正道归心祭”。
二、天道剑预计七日后开锋,届时将引动九州气运共鸣。
三、联盟正在清查内鬼,炼器坊加强巡防,但尚未怀疑到学徒。
我把信凑到灯上,看着火苗一点点吞掉字迹,直到整张纸化作灰烬,落在陶碟里。
七天……够了。
我不急着动手,也不急着破坏。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沉住气。凌昭想重写剧本,那就让他写,让他铸剑,让他摆坛祭天。
我就在这儿,坐着等。
等他把架子搭得越高,等他把声势造得越大,等他以为自己又能掌控一切的时候——
咔。
剑断了。
我看了一眼窗外。月牙还在,照着杂役峰破败的屋檐。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大概是巡夜的弟子路过。
我起身,把空了的陶碟挪到桌角,又把油灯往左边移了半寸。这个位置,正好能照到门缝底下。万一有人偷听,蹲得太久膝盖会疼。
做完这些,我重新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案上。
“让他继续铸。”我说,声音不高,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某个看不见的对手听。
“我不拦你。”
“我还盼着你快点完工。”
“毕竟——”
我勾了勾嘴角。
“断剑那一刻,才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