婴儿的啼哭在耳边炸开，李安澜猛地睁眼。
天光刺进来，灰蒙蒙的屋顶挂着蛛网，一根草绳吊着半截蜡烛。他躺在硬板床上，身下是粗布褥子，鼻尖飘着一股陈年霉味混着艾草的气息。屋外有脚步声，木盆磕碰门槛，一个妇人嗓音低低地哄着：“莫哭了，奶这就来。”
这不是他的身体。
他低头看手——细瘦、指节发红，掌心有茧，不是常年握剑留下的老茧，是劈柴挑水磨出来的。他动了动手指，关节僵涩，灵力一丝没有，经脉像干涸的河床。
三岁？四岁？
记忆还在回流，上一世最后的画面是密室中那道光涡，百世书合拢，轮回通道开启。他把命运点全压进灵根和悟性，然后投入其中。现在这具躯壳，就是第十一世的落点。
他闭眼，沉入识海。
百世书虚影一闪即逝，界面黑着，五大维度无法调取。系统仍在封禁期，精血激活的临时结算权限已失效。他不意外，这种状态早有预判。
眼下最紧要的是确认身份。
门被推开，一个穿青灰色短打的仆妇端着铜盆进来，见他坐起，愣了一下：“少爷醒了？可饿了？灶上温着米汤。”
“我……几岁？”他开口，声音稚嫩，喉咙发紧。
仆妇一怔，随即笑：“七岁了，还记不得？再过三日族中晨练，你也要去的。”
七岁，未筑基，三灵根。
他心头微沉。三灵根在修仙家族里算中下资质，若无奇遇，一辈子卡在炼气中期。但比起凡人家的孩子，已是天壤之别。
他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窗外是青石城李家后宅的小院，墙角堆着扫帚和水桶，墙头爬着枯藤。远处传来钟声，是家族晨练的号令。
他走出屋子，沿着抄手游廊往演武场走。路上遇见几个同龄子弟，都穿着统一的灰蓝劲装，腰间佩着短剑。有人瞥他一眼，嗤了一声：“李三房那个庶子，也配来练剑？”
没人理他。
演武场上，近百名族人列队站定，长老立于高台。李安澜站在末排，目光扫过四周。青瓦连片，院墙高耸，灵气稀薄得几乎感知不到。这种地方，连筑基都难，更别说结丹。
但他知道，这里撑不过三天。
血骨老祖会来。
第十世的记忆还在——那老魔被封印残魂，逃遁前说过“百世劫”三个字。他当时以为是威胁，后来才明白，那是预言。血骨老祖没死，正在恢复。而这一世的青石城，正是他重聚魂魄的第一站。
屠城炼魂，是邪修恢复元气最快的方式。
风从乱星海方向吹来，带着一丝腥气。他抬头望天，天际线隐隐泛红，像是晚霞，又不像。那是血雾，离此不足三百里。
他得走。
但不能一个人走。
晨练结束，他没回屋，径直去了西角门。那里有一口老井，井边常有几个旁系子弟蹲着喝水。他走近，低声问：“你们信不信，三天内会有大祸？”
几人抬头，面露疑惑。
“什么祸？”
“血骨老祖要来了。”他说得平静，“屠城，炼魂，一个活口不留。”
“你疯了吧？”一人笑出声，“血骨老祖是谁？越国边境的散修都打不过，还能杀到咱们青石城？”
“我昨夜梦见的。”他不动声色，“梦里城破，火光冲天，尸横遍野。醒来就闻到风里有股铁锈味。”
那人皱眉，吸了口气，随即摇头：“哪有什么味。”
“你不信，可以不走。”他看了眼三人，“但我今晚出城，走云溪谷那条路。谁愿意跟，我给辟谷丹，保你五日不饿。”
说完，他转身走了。
夜里，他回到房中，从床板下摸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白天顺来的三枚低阶护身符，还有一瓶从药房偷的辟谷丹。不多，但够用。
子时刚过，院外传来轻响。
他开门，门外站着十二个人——三个旁系少年，两个年轻仆役，还有七个是家中女眷，抱着孩子，裹着包袱。领头的是个叫李二栓的少年，脸上有疤，是去年采药被毒蛇咬的。
“我们信你。”李二栓说，“我娘说，宁可信其有。”
他点头，没多话，分发丹药和符箓，每人一枚。符是劣质的，只能挡一次低阶妖气，但聊胜于无。
“走后山密道。”他说，“别走官道，别点灯，脚步放轻。到了云溪谷，找村长报‘李家三房七郎’的名字，他会收留你们。”
一行人悄无声息地穿过后宅，来到后山崖壁下。他推开一块伪装成山石的铁门，露出一条狭窄地道。这是李家祖上传下的逃生路，平日由专人看守，今夜守卫换班，空档半个时辰。
他们鱼贯而入。
地道潮湿，石壁渗水，脚下是碎石和腐叶。他走在最前，手中提着一盏小油灯，火苗微弱。身后有人喘气，有孩子想哭，被母亲捂住了嘴。
走到一半，身后忽然有人停下。
“我不走了。”一个中年仆妇低声说，“我男人还在城里，我不能丢下他。”
“你留下，就是送死。”他回头，声音不高，“血骨老祖一到，全城皆灭。你男人若活着，明日也会逃，但那时路已被封。”
“可……可我不能抛下他。”
他没再劝。
又有两人退出，说要回家带父母。
他不再停留，挥手催促剩下的人继续走。
半个时辰后，他们从地道另一头钻出，已在城外十里。前方是通往云溪谷的山路，蜿蜒入林。他回头望向青石城。
城池静卧在夜色中，主宅灯火通明，隐约能听见钟鼓声。是在祭祖。每年这个时候，李家都要举行春祭，通宵达旦。
他们还在庆祝。
而天边的血雾，已经压到了 horizon。
三百里，快马两个时辰。血骨老祖的邪云一日可行八百里，现在只剩不到三个时辰。
他转过身，对剩下九人说：“跟紧我，天亮前必须进谷。”
一行人踏上山路。
林间风冷，树枝刮着衣袍。他走在最前，脚步稳健。身体虽弱，但前世百世经验在，山路如掌上观纹。他知道哪里有陷阱，哪里有兽窝，绕开即可。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身后一个小女孩突然摔倒，哭了起来。
“腿疼……走不动了……”
他蹲下，摸她小腿，有些肿。是走路姿势不对，筋络受累。
“背她。”他对李二栓说。
“我……我也累了。”
他没说话，自己背上女孩。体重不重，但这具七岁身体扛不住太久。他咬牙，继续走。
又行数里，天边微亮。
前方山路岔开，一条宽些，是官道；一条窄，通向一片松林。他选了松林小路。官道太显眼，若有追兵，一眼就能发现。
刚进林子，身后忽有一人停下。
“我不去了。”是个年轻仆役，脸色发白，“太远了，我撑不住。万一你说的是假的呢？我宁愿回去赌一把。”
他没回头，只说：“随你。”
那人转身跑了。
剩下八人，再无人开口。
他背着女孩，继续前行。太阳升起，林间雾气散开。他能感觉到，体内的经脉开始微微发热——这是灵根在吸收晨间清气。三灵根虽差，但并非无感。前世投入的命运点正在起效，悟性提升让他对灵气的捕捉比同龄人敏锐得多。
但这点提升，救不了命。
真正能救命的，是他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他知道血骨老祖什么时候来，怎么来，用什么手段。他知道护城大阵的弱点在哪，知道哪些族人会死守不退，也知道哪些人会在最后一刻逃跑。
可这些，他现在都说不出口。
一个七岁的孩子，说得再多，也没人信。
他只能走，带着这八个愿意信他的人，走出这片死地。
太阳升到头顶时，他们终于看见云溪谷的轮廓。山谷口立着一块石碑，上书“云溪避乱所”五个字，字迹斑驳。
他放下女孩，喘了口气。
“到了。”
八人脸上露出喜色，有人甚至跪下来磕头。
他没放松。
血骨老祖还没到，但快了。
他回头望向来路。
山道空寂，林风拂过树梢。
可他知道，那团血雾，已经进了青石城。
他摸了摸怀中的护身符，指尖捏得发白。
这一世，他不能再靠别人布局。
他得自己活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