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台的灵光还在流转,符文一圈圈亮起,像是烧红的铁环嵌进石板里。江辰的身影刚消失在林荫道尽头,那边人群突然炸开一声笑。
“哎哟,快看!那不是咱们外门第一‘站桩功’大师吗?”
声音尖得刺耳,从东侧看台甩过来。紧接着好几处哄笑接上,像水面上打漂的石片,一波波荡开。原本还在议论江辰参赛的弟子们齐刷刷扭头,目光全钉向演武台入口。
林越就站在那儿。
他穿的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衫,腰间束了根旧皮带,脚上是双磨平底的布鞋。没带兵器,也没披甲挂符,两手空垂着,一步一步往台上走。脚步不快,也不慢,踩在阵法边缘的青石砖上,发出闷响。
每走一步,笑声就涨一分。
“他还真敢来啊?”
“前两天靠个破阵法吓住人就算英雄了?”
“听说连赵阔的影子都没碰着,自己原地站半天,把别人吓跑了——这叫本事?”
有人学他姿势,弓着背缩脖子,嘴里还“嗡嗡”地装念咒。旁边一群人拍腿大笑,差点从石凳上滚下来。
林越没抬头。
他眼睛盯着地面,看着自己的影子被阳光拉长,又压短。耳边那些话像苍蝇绕耳朵飞,嗡嗡地钻进来。但他知道这些声音打不碎什么,也伤不到他。它们只会变成别的东西——一种藏在他肚脐眼底下三寸的地方慢慢积攒的东西。
憋屈值。
他心里默了一下这个称呼,嘴角差点抽动。这名字是他自己取的,没人告诉他系统叫这名儿。可每次被人指着鼻子骂废物、废柴、站桩木头人,他都能感觉到那块地方沉一沉,像是往井里扔石头,咚一下到底。
上次在报名处,七八个人围着他转圈骂,他啥也没干,光站着,结果现在这块地踩上去都比别处硬。
他走到擂台中央,停住。
四方石台约莫十丈见方,中心画着一道朱砂圆圈,直径刚好一尺。这是裁判定的交手区,普通弟子比试必须踩进去才算开战。但林越没进圈,他就站在圆心正上方,双脚并拢,不动了。
四周哄笑更响了。
“哎哟喂,这是怕了?不敢进圈?”
“是不是等谁给他搭个棚子,再搬张躺椅来?”
“人家练的是‘不动明王体’,你懂啥?一步不能动,动了功法就散!”
最后那句阴阳怪气地说完,全场爆笑。有几个弟子甚至站起来鼓掌,一边拍手一边喊:“林师兄!给我们表演一段呗!您那招‘风吹不动雨打不摇’练到第几重了?”
林越依旧没反应。
他只是缓缓闭上了眼。
风从南边吹来,带着药园晒干的草味,混着点火符烧过的焦气。他吸了一口,觉得肺里有点涩,但没关系。他知道这些人为什么笑。他们不是看他笑话,他们是需要一个笑话。
一个能让他们的修行显得不那么难堪的理由。
一个能让他们觉得自己还没被淘汰的借口。
所以他不恨他们笑。
反而希望他们多笑几句,再大声点。
只要能把那股劲儿传到他脚下那一寸地就行。
他在心里数:一百个嘲讽算一点,满一百就能扩一寸域。现在离满还差三十多。刚才路上听的那些话,够加二十。如果待会儿上来的人再嘴欠点,估计能冲到九十。
只差十点。
他睁开眼,目光扫过台下。
一张张脸咧着嘴,眼睛眯成缝,有的捂着肚子笑,有的拿扇子敲大腿。没有一张脸是认真的。哪怕是最先替他说话的那个瘦高个,此刻也低着头,肩膀微微抖着。
林越收回视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尖,确认没有越过分毫。然后双手自然垂落,掌心贴着裤缝,整个人像根插进土里的铁钉,稳稳钉在原地。
他想起三天前夜里,躺在屋里翻来覆去睡不着。那时候憋屈值卡在九十七,差三点突破临界。结果第二天早上扫地,听见两个杂役说他“练邪术把自己练傻了”,当场补满,领域瞬间扩到一寸三分。
那天之后,他发现了一个规律:越是在公开场合被羞辱,数值涨得越猛。私下里被骂一百句,不如当众被喊一声“废柴”。
所以今天这场比试,他非来不可。
不是为了赢。
也不是为了证明什么。
就是为了多挨几声骂,多吃几次瘪,好让肚子里那堵墙再厚一点。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胸口起伏很小。外面越吵,里面越静。那些笑声落在他身上,像雨点打瓦片,噼里啪啦响一阵,最后全都顺着屋檐流走了。
他忽然想到江辰昨天塞给他的那个纸包。
热的。
里面是刚出炉的芝麻饼,还冒着气。江辰说:“你吃口热的,别总啃冷馒头。”语气平常,就像说“天要下雨”一样自然。
可他知道不一样。
那是第一个敢在他被人围攻时站出来的人。也是第一个不怕他“站桩”的人。
林越抿了抿嘴,把那份暖意压回喉咙底下。
他不需要感激谁。
但他记得。
他也知道,有些人以为的软弱,其实只是另一种强硬的方式。
就像现在。
他们笑得越欢,他站得越稳。
他不动,不是不能动。
而是动了,就没了这一寸地。
而这一寸地,是他现在唯一能靠的东西。
远处传来执事弟子的声音:“第五十四场,林越对赵虎——双方上台准备!”
话音落下,东侧台阶一阵骚动。
一个壮硕身影跃上擂台,落地时故意重重一跺脚,震得符文闪了两闪。那人穿着黑底金纹战袍,腰挎双刀,满脸横肉,一双牛眼直勾勾瞪着林越。
“你就是林越?”声音洪亮,带着挑衅,“听说你挺能站?今天我倒要看看,你是站着死,还是跪着死!”
台下又是一阵哄笑。
“赵师兄威武!”
“一脚把他踹出圈去!”
“让他尝尝什么叫真正的外门高手!”
赵虎得意扬扬,环视四周,接受着欢呼。他往前走了两步,离林越还有五六丈远,便停下,叉腰冷笑:“怎么?哑巴了?不敢说话?还是怕我说中你心事?”
林越依旧没动。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
但他感觉到,肚脐下方那块地方,又沉了一分。
憋屈值:+5
误解值:+8
距离满值,只剩七点。
他心里算了算,觉得差不多了。
只要对方再靠近几步,再多说两句难听的,应该就能摸到临界。
他静静站着,呼吸平稳,手指微曲,贴着大腿外侧。阳光照在他肩上,衣服有些发烫。风吹起他额前一缕碎发,扫过眉骨,他也没伸手拨。
整个演武台仿佛分成两个世界。
一边是喧闹沸腾的人群,拍手叫好,吹口哨起哄;
另一边是安静如死水的中心,一个人站着,像一块被遗忘的石头。
赵虎见他不理,脸色渐渐阴下来。
“装什么深沉?”他怒喝,“你以为你不说话,我就不会动手?告诉你,今天我不把你打出屎来,我就不姓赵!”
说着,他猛地踏前一步!
靴底砸在阵法纹路上,灵光一闪,竟引动一丝雷弧跳动。
观众席瞬间安静半秒,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叫好声。
“上啊!”
“直接把他轰下去!”
“别跟他废话,废柴就该用脚踢!”
赵虎狞笑着,又往前逼了一步。
距离缩短到四丈。
三丈。
两丈……
他越走越快,气势越提越高,体内灵力运转至巅峰,双刀虽未出鞘,但刀柄已泛起赤芒。
“最后问你一句,”他咬牙切齿,“认不认输?”
林越终于抬起头。
目光平静,像井水无波。
他没说话。
只是静静地望着对方,仿佛在看一件即将撞上门的蠢物。
赵虎被这眼神激得心头火起,怒吼一声:“敬酒不吃吃罚酒!给我倒下吧!”
他纵身一跃,身形如虎扑羊,直冲而来!
双脚腾空,离地不足半尺——
就在这一刻,林越心中响起一声轻响。
【憋屈值已满,剑域扩张条件达成】
【等待对手进入有效触发范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