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深处,风一吹,满地碎叶翻动。陆尘脚下一滑,右腿撞在石棱上,闷哼一声,硬是没跪下去。他左手几乎抬不起来,肩头伤口崩裂,血顺着肋骨往下淌,渗进腰带。苏小婉立刻伸手扶住他胳膊,指尖触到湿热,眉头一拧。
“别硬撑。”她低声道。
陆尘喘着气,摇头:“不能停。”
身后犬吠声越来越近,火把光点已越过竹林边缘,追兵封了主道,正往这边压。前方小径被拦腰截断——三根绊灵索横在竹缝间,泛着微弱青光,稍碰就炸。苏小婉蹲下身,从银针筒抽出一枚细针,在月光下一照,针尖映出索线轨迹。
“左边绕,踩我脚印。”她说。
她走在前头,鞋尖轻点地面,每一步都试探着落。陆尘拖着伤腿跟上,右手拄着一根断枝当拐。两名药童昏沉未醒,由他们背负。竹影婆娑,冷汗顺着陆尘额角滑下,混着血水滴在落叶上。
苏小婉忽然抬手示意停下。她盯着前方雾气中的一片低洼地,那里地面颜色发暗,草叶卷曲焦黄。
“毒雾阵。”她声音压得极低,“沾了会引浊气反噬,你扛不住。”
陆尘眯眼看了几息,右脚一动就要往前冲。
苏小婉一把攥住他手腕:“你忘了自己沾浊气会引动追兵?”
他顿住。
她没松手,迅速撕下裙角布条,浸了竹叶上的露水,捂住自己口鼻,又递给他一份。接着抽出三枚银针,分别刺入他脖颈两侧与眉心下方,动作快得不留空隙。
“闭呼吸脉络,撑半刻钟。”她道。
陆尘只觉一阵麻意窜上脑门,肺部像是被什么压住了,但确实不再急喘。他看着她侧脸,月光打在她鼻梁上,发丝被风吹乱贴在颊边。她专注的样子,像在药炉前试毒那般一丝不苟。
“信你。”他说。
两人一前一后,在雾中摸索前行。指尖始终相触——她探路,他紧跟。毒雾弥漫处,空气发涩,连竹子都蔫了一圈。他们贴着岩壁走,脚下碎石滚落,惊起几只夜鸟。追兵在后方喊话,声音被林子吞了大半。
穿过毒区,苏小婉拔出银针。陆尘猛吸一口气,眼前发黑,扶着树干缓了两息才稳住。
“能走?”她问。
“能。”他咬牙。
可刚迈步,头顶竹梢哗啦一响。
三道黑影从高处跃下,剑光如霜,直逼三人立足之地。是执法弟子中的精锐,专司围猎逃犯,出手便锁死退路。一人攻陆尘左臂旧伤,剑锋直取关节;一人封住苏小婉移动路线;第三人居高临下,剑尖压向她后颈。
陆尘右臂抡起断枝格挡,咔嚓一声,木枝断裂。他左肩剧痛,几乎脱力,折纸符卡在袖中甩不出来。
苏小婉眼神一冷,左手疾挥,三枚镇痛针破空而出,精准钉入三人持剑手腕经络要穴。针入即麻,三人手臂瞬间僵直,剑势一滞。
陆尘抓住空档,右手抖出最后两只折虎符。纸虎扑出,撞上敌人胸口,安字力场震荡神识,两人踉跄后退。
第三人反应最快,抽剑回撩,直刺苏小婉背后。
陆尘想都没想,整个人扑过去挡。
剑尖划过他右肩,血花迸溅。他闷哼一声,却顺势撞进对方怀里,肘击其腹部,再一脚踹开。
那人倒飞出去,撞断一根竹子。
三人落地站定,重新列阵。陆尘喘得厉害,右肩血流不止,染红半幅衣襟。苏小婉站到他身侧,银针在指间转动,眼神如刀。
“还能打?”她问。
“打不了也得打。”他咧嘴一笑,血沫从嘴角溢出。
敌人不再分攻,改为合围。剑光交错,步步紧逼。陆尘以断枝为盾,勉强周旋。苏小婉游走侧翼,银针连发,逼得对方不敢冒进。
一次交锋中,敌手虚晃一剑,实则踢起毒雾残灰。灰粉扬起,迷眼瞬间,另一人突袭陆尘伤臂。
“低头!”苏小婉喝。
陆尘本能下蹲,剑锋擦着他头顶掠过。他顺势甩出折虎符,安字力场炸开,震退两人。苏小婉趁机欺近,银针直刺第三人咽喉,对方偏头闪避,针尖划破颈侧,鲜血直流。
三人受创,攻势暂缓。
陆尘靠在竹子上,右手发抖,再也拿不住任何符纸。他低头看掌心,全是老茧和新伤,连握拳都费劲。
苏小婉走过来,撕下裙角布条,替他包扎右肩。她手指微颤,动作却不慢。一层层裹紧,打结时用力一拽。
“疼?”她问。
“不疼。”他说。
她抬头看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把银针筒往腰带上按了按。
“走吧。”她说。
两人再次启程。药童依旧昏迷,但他们不能再背了。苏小婉检查一番,确认毒素未入心脉,暂时无碍。她取出一枚解乏丹塞进陆尘嘴里,自己也含了一粒。
“前面是荒河。”她说,“过了河,他们追不上。”
陆尘点头:“那就过。”
他们穿出竹林,来到河岸。荒河湍急,水色发黑,岸边无桥无舟,只有几块半没水中的石头蜿蜒通向对岸。月光洒在河面,像铺了层碎银。
身后火把光点已逼近林缘,喊杀声清晰可闻。
“涉水。”苏小婉说。
陆尘试着踩上第一块石头,脚下一滑,差点跌进河里。苏小婉伸手拉住他胳膊,将他拽回岸上。
“你撑不住。”她说。
“我能。”他挣扎着又要上前。
苏小婉突然解开腰带,绕过他右臂,绑在自己肩上。她个子不高,这一拉,两人几乎贴在一起。
“我带你过。”她说。
“不用……”
“闭嘴。”她打断他,“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
她先踏上去,脚步稳。陆尘跟着,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水流冲击小腿,冰冷刺骨。走到河心,一块石头松动,陆尘脚下一滑,整个人往侧倾。
苏小婉死死拽住他,肩膀被带得一沉,膝盖磕在石棱上。她闷哼一声,没松手。
“抱歉。”陆尘低声说。
“别说这个。”她咬牙。
两人重新站稳,继续前行。河水漫过腰际,寒意透骨。陆尘感觉体力在一点点流失,意识有些模糊。但他仍死死抓着苏小婉的肩带,不敢松。
“有你在,真好。”他忽然说。
她没回头,只轻应一句:“知道。”
月光下,两人身影紧贴,缓缓移向对岸。河水映着他们的倒影,晃动破碎,却又始终不离。
踏上北岸,苏小婉扶他在一块岩石上坐下。她立即检查他伤口,发现右肩剑伤不深,但失血过多,加上旧伤复发,已是强弩之末。
“还能走?”她问。
陆尘点头:“只要还能动,就得走。”
她没再多言,只是从药篓底层摸出一枚温阳丹,喂他服下。然后站起身,望向远处山脊。
断崖轮廓隐约可见,立于高处,像一把插天的刀。
“那边。”她说。
陆尘抬头看了看,没说话。他撑着石头站起来,右臂搭在她肩上。两人一瘸一拐,沿着山脊小道缓慢前行。
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湿气。陆尘脚步虚浮,几次踉跄,都被苏小婉及时扶住。她手臂已经发酸,却始终没放。
他们走过一片乱石坡,进入陡峭山道。陆尘呼吸越来越重,脸色苍白如纸。苏小婉察觉到异样,放慢脚步。
“撑住。”她说。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沙哑。
又走了一段,他忽然道:“刚才在竹林……你说‘信你’。”
苏小婉一怔。
“我以前不信谁。”他继续说,“怕信错了,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她没接话。
“但现在信你。”他说,“不是因为你会医,是因为你从没让我一个人扛。”
苏小婉手指微微一颤。
她抬头看向前方,断崖越来越近。山道狭窄,仅容一人通过。再往上走百步,便是悬崖边缘。
“快到了。”她说。
陆尘点点头,没再说话。
两人继续向上。风更大了,吹得衣袍猎猎作响。陆尘右腿一软,整个人往下坠。苏小婉拼尽全力架住他,两人几乎跌倒。
她咬牙撑住,额头渗出冷汗。
“对不起……”他低声道。
“别说了。”她打断他,“走就是了。”
他们一步一步,艰难前行。断崖就在前方五十步,山道尽头,风声呼啸。
苏小婉扶着他,踏上最后一段斜坡。碎石在脚下滚动,发出细微声响。
陆尘抬头,看见断崖边缘的月光。
他忽然笑了下。
“总算……没把你丢下。”他说。
苏小婉没回应,只是将他手臂往上提了提,稳稳架住。
他们距离断崖还有二十步。火把光点仍在远处河岸闪烁,追兵尚未渡河。
风从崖上吹来,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凉意。
陆尘的脚步越来越慢,呼吸几乎断续。苏小婉的手臂已经麻木,但她没有停下。
断崖近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