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圈还在烧,映得石坪一片暗红。陆尘靠在盘龙柱上,左肩的血顺着布条往下滴,砸在青石板上,一粒一粒,像漏了时辰的更鼓。
苏小婉站在他身侧,手里攥着半张《浊炼诀》残页,指节发白。她没看陆尘,也没看高台,目光扫过广场四角升起的火焰——那是封谷阵,八道火光连成环,灵力波动锁死气机,普通人撞上去,瞬间焦枯。
“他们不会放我们走。”她低声说。
陆尘动了动嘴唇,嗓音哑得像是砂轮磨过铁锈:“我知道。”
他撑着柱子站起来,右腿发力,左臂几乎废了。火光照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他知道青藤道人不会杀他们,至少现在不会。杀了,反而坐实了灭口;留着,还能压住风声,等舆论散了,再悄悄处理。
但被关在这儿,等于等死。
他抬眼看向内谷方向——囚禁区在那边。刚才押上来那个老医师,断手焦黑,显然是被强行切断经脉封印。这种伤,不是一时兴起,是长期折磨。而能被关十年还活着的人,说明药王谷里还有更多不清不楚的事。
“有人被控制了。”陆尘说,“不止一个。”
苏小婉点头:“增修丹不是谁都能配的,得有权限进药库。老医师当年就是管这个的。现在敢用妖丹炼药,肯定不止他一个知情人。”
“那就得救。”陆尘说着,已经往阴影里退了一步。
“你疯了?”苏小婉压低声音,“你现在走路都费劲,还想闯囚禁区?”
“不是想。”陆尘从怀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符纸,手指笨拙地折了一下,变成一只歪头的小鼠,“是必须。”
他指尖微动,一点灵力渗入纸鼠体内。纸鼠抖了抖耳朵,啪地跳下地面,沿着墙根溜进黑暗。
这是乱符流——画符他不行,十张烧八张,但折纸能活。母亲教过他,形意到了,字不到也行。纸鼠探路,纸鹤安神,纸虎吓人,都是些不上台面的小把戏,可关键时刻,比大招好使。
火阵还在,巡逻却已经开始。三队执法弟子持剑巡场,每隔一刻钟换岗一次。陆尘盯着他们的路线,发现东侧偏门有个空档——守卫交接时,会背对墙角三十息。
“走。”他说。
苏小婉咬牙跟上。两人贴着殿宇外墙移动,避开主道。陆尘每走一步,左肩就抽一下痛,但他没停。他知道时间不多。一旦谷主下令全面搜查,所有弟子闭门不出,他们就连缝隙都钻不进去。
纸鼠在前引路,绕过两座厢房,来到一道灰石墙外。墙上挂着铜铃,下面是囚禁区入口。两名守卫站在门前,腰间佩刀,正低声交谈。
陆尘蹲下身,又折了三只纸鹤,翅膀上用指甲划了个“安”字。他轻轻一吹,纸鹤扑棱飞起,越过围墙,悄无声息落进院中。
几息后,院内传来一声闷响——某个受控弟子原本躁动不安,突然安静下来,瘫坐在地。
“什么声音?”守卫抬头。
陆尘趁机翻墙,动作轻巧,落地时右脚一滑,差点跪倒。他咬牙撑住,冲苏小婉招手。她紧跟着跃上墙头,翻身而下。
院中八名执法弟子立刻警觉,抽出长剑围拢过来。
“站住!谁让你们进来的!”
陆尘没答话,反而往东门冲去,故意踩碎一片瓦。守卫们下意识追击,阵型一乱。
就在这一瞬,他猛地折返,绕到西侧墙根,右拳狠狠砸向石缝——那里是年久失修的老裂痕。轰隆一声,半堵墙塌了道缺口,尘土飞扬。
守卫回头时,陆尘已冲进人群。
他不硬拼,专挑死角走。一名弟子挥剑劈来,他侧身避过,顺手甩出一张折虎符。纸虎撞上对方胸口,炸开一团黄光,那人顿时心神一震,脚步踉跄。
第二人扑上来,陆尘矮身钻过其腋下,反手将折鼠符塞进对方靴筒。纸鼠在里面乱窜,那人怪叫一声,原地跳脚脱鞋。
第三、第四人联手压上,剑光交错。陆尘背靠石柱闪避,忽然听见苏小婉喊:“左边!”
他本能往右一闪,一道剑气擦肩而过,削断他一缕头发。
“谢了。”他喘口气,右手夹着最后一张折虎符,猛然前冲,拍向其中一人胸口。符纸炸开,安字力场扩散,三人齐齐一怔,动作迟缓。
陆尘抓住空隙,撕下衣襟裹住手掌,扑向角落的铁笼。笼门上有缚灵锁,需灵力开启。他不管那么多,直接用手撬。
皮肉撕裂,鲜血直流,但他没松手。咔的一声,锁扣崩开。笼门打开,两名年轻药童蜷缩在内,眼神涣散,嘴角残留黑血。
“醒醒。”陆尘拍他们脸,“能走吗?”
一人勉强点头,另一人只是干呕。
“我背一个。”苏小婉上前,扶起较轻的那个。
陆尘扛起另一个,转身就走。可刚迈出两步,长廊尽头传来急促脚步声——增援来了。
十二名弟子列阵堵住出口,手持镇妖符,符纸泛着紫光。这种符对浊气体有压制作用,陆尘现在就是个活靶子。
“围起来!”带队弟子厉喝,“别让他们跑了!”
前后皆被封锁,退路只有窗。
陆尘迅速扫视四周——长廊狭窄,两侧挂满铜铃,屋顶横梁低矮。他看向苏小婉:“还能扔石头吗?”
苏小婉明白他的意思,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石,眯眼瞄准廊顶铜铃。
“数三下。”她说。
陆尘点头。
一。
她扬手。
二。
石头飞出,精准击中铜铃。
叮——!
清脆声响在寂静夜里格外刺耳。守卫们下意识抬头,阵型微乱。
三。
陆尘点燃手中所有剩余折纸,一把撒向空中。火苗腾起,纸鸟纷飞,化作“火鸦阵”,直扑敌阵。
弟子们慌忙挥剑格挡,有人怕烧到自己,下意识后退。
破绽出现了。
陆尘猛冲向前,肩撞开一人,右手夹着折虎符狠狠拍向阵心位置。符纸炸开,安字力场震荡三人神识,当场跪地。
他趁机跃起,一脚踹开窗棂,抱着药童翻身而出。
夜风扑面,下面是后山竹林。他咬牙跳下,落地时左腿一软,整个人滚进灌木丛。
苏小婉紧随其后,带着另一人落下。两人靠在竹子上,喘得像拉风箱。
身后,药王谷方向火光未熄,喊杀声渐近。
“他们很快会追来。”苏小婉抹了把汗,“不能停。”
陆尘点头,挣扎着站起来。他左臂伤口再度撕裂,血顺着指尖滴落。但他没看伤处,只问:“人呢?”
“都在。”苏小婉检查两个药童,“还有意识,但需要解毒。”
“先下山。”陆尘撑着膝盖,“我知道一条野径,通荒河。”
他往前走了一步,腿一晃,差点栽倒。苏小婉伸手扶住他胳膊。
“你还行吗?”
“行。”他说,“只要还能动,就得走。”
他们拖着两个药童,在竹林中小心穿行。月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光影,远处传来犬吠和钟声——药王谷全面戒严了。
陆尘走在前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知道这一趟没完。救出两个人,不代表结束。真相才刚掀开一角,后面还有更多人在等着被救。
他也知道,自己越来越不对劲了。
不是疼,也不是累。是心里空了一块。刚才在院里打斗时,有人拿剑指着他的脸,他居然没觉得怕。换做以前,早该冒冷汗了。
但现在,他只是想着怎么破局,怎么救人,别的什么都不重要。
他低头看了眼手掌——那里有新伤,也有旧疤。血还在流,但他感觉不到多少痛。
风从林间穿过,吹动他的衣角。
他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