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岭线出口的土坡被踩出一道斜痕,陆尘的脚印陷进泥里。他扶着苏小婉的手肘爬上最后一段矮坡,两人同时停下。药王谷后门就在眼前,青石门框上爬满枯藤,门缝里飘出一股焦味,混着烧纸和铁锈的气息。
苏小婉喘了口气,右手按在袖口,那里藏着密封的陶瓶和残破丹方。她抬头看陆尘,他左臂的布条又渗黑血了,脸色像蒙了层灰。但他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两人从偏门侧道摸进主殿广场时,正赶上晨课集结。上百名弟子列队站在石坪上,青藤道人立于高台,一身墨绿长袍,手握玉圭,正在宣讲“清心守脉诀”。声音洪亮,字字砸在石板上。
陆尘靠在一根盘龙柱后,背脊贴着冰凉的石头。苏小婉往前走了三步,站到人群前排空地上。有人认出她,低语声立刻炸开。
“那是苏家丫头?不是被逐出师门了吗?”
“她旁边那男的是谁?外门扫地的陆尘?”
“他们怎么敢回来?”
青藤道人目光扫下来,落在苏小婉脸上,眉头一皱。
“苏小婉。”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住了全场,“你已非我门中人,擅闯禁地,该当何罪?”
苏小婉没跪,没低头,反而从袖中抽出一张泛黄的纸片,高举过头。
“我来问一句——这《浊炼诀》残页,可是出自药王谷藏经阁第三层东架?您亲手抄录,夹在《灵草辨性图谱》里,对不对?”
台下一片哗然。几名年长医师脸色突变,互相交换眼神。
青藤道人冷笑:“荒谬。此等邪术禁典,岂会存于我谷?你勾结外道,伪造文书,污蔑师门,罪加一等!”
“伪造?”苏小婉猛地拍开陶瓶封泥,倒出几粒暗红色药丸在掌心,“那这个呢?你们每日服用的‘增修丹’,就是用妖丹炼的浊气丸!服之提功一时,蚀神三年!溪边那个死掉的执法弟子,手里攥的就是这东西!”
药丸滚落石板,腥甜味瞬间扩散。靠近的几名弟子呼吸一滞,面色发青,连连后退。
“你胡说!”青藤道人厉喝,“此乃护脉养灵之宝,由本主亲制,怎会是毒?”
“亲制?”苏小婉冷笑,“那你敢当众解一粒,用‘验毒符’照一照吗?敢不敢让在场三百弟子,每人交出一瓶未服的‘增修丹’,当场查验?”
台下沉默。有人低头摸腰间的药瓶,手指发抖。
青藤道人眼神阴沉,忽然抬手,一道青光直射苏小婉面门。她没躲,站在原地,只是把丹方往空中一抛。
“你们自己看!药材配比:赤鳞花三钱、断魂藤半两、妖心血为引——哪一味不是禁物?哪一条不犯宗规?”
纸片在空中翻转,几个识得古篆的长老瞳孔骤缩。
“这……这是《浊炼诀》的配方……”
“不可能!谷主怎么会……”
“我儿上月开始服这丹,夜里总说梦话,眼睛发红……”
窃语如潮水蔓延。青藤道人脸色变了。
他不再看苏小婉,目光转向陆尘藏身的柱子,冷声道:“一个弃徒,一个扫地杂役,凭什么叫嚣公堂?你以为,就凭这点残片废瓶,就能动摇药王谷根基?”
陆尘从柱后走出。脚步不稳,肩背佝偻,右手机械地按着左臂伤口。他走到苏小婉身侧,站定。
“不是动摇根基。”他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是揭烂疮。你拿妖命炼药,喂给弟子吃。吃了的人,迟早化煞。你不是在培元提境,是在种祸。”
“放肆!”青藤道人怒极反笑,“你一个连经脉都冲不开的废物,也配谈‘祸’?今日若不杀鸡儆猴,日后人人都敢以下犯上!”
他抬掌,灵力凝聚,掌心泛起青紫色光晕。台下弟子纷纷后退,让出一片空地。
苏小婉站在原地,没动。她右手缠着布条,指尖微微翘起,像是随时要摸向银针筒——但她身上没有针筒了。她在逃亡时丢了。
青藤道人一掌拍下。
劲风撕裂空气,直取她肩井穴。只要被击中,轻则瘫痪三年,重则当场废功。
陆尘动了。
他抢前一步,右臂横挡,左肩硬接余波。轰的一声,整个人被震飞出去,撞上身后石柱。喉头一甜,血从嘴角淌下。他滑坐在地,手指抠进石缝,撑着没倒。
“我说……”他喘了口气,抬头看着高台,“她说的是真是假,你心里清楚。”
全场死寂。
青藤道人站在台上,掌势未收,脸色铁青。他盯着陆尘,又看向苏小婉,忽然笑了。
“好啊。”他缓缓道,“既然你们要真相,那就给你们真相。”
他挥手,两名执法弟子押着一个老医师上来。那人满脸血污,左手齐腕而断,断口焦黑,显然是被灵力灼断的。
“认得他吗?”青藤道人指着老者,“他是十年前负责炼药的老药师。也是第一个发现‘增修丹’有问题的人。你说我灭口?没错,我杀了他两个徒弟,打断他一只手,把他关了十年。”
老医师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向苏小婉:“丫头……你师父……是我师兄……他死前……让我等一个人……”
苏小婉僵住。
“等谁?”她声音发颤。
“等一个不怕死的。”老医师咳出一口血,“也等一个……敢把瓶子摔在地上的人。”
青藤道人冷笑:“现在你们满意了?证据有了,证人有了,连动机都有了。你们还想怎样?煽动叛乱,火烧药王谷?”
他环视台下弟子:“看看他们!一个被逐的毒医,一个疯癫的扫地工,拿着几粒药丸,就想毁我百年基业?谁信他们,谁就是同党!”
人群骚动。有人后退,有人犹豫,也有人往前挤了一步。
一个年轻药童颤声问:“谷主……我们吃的……真的是妖丹炼的?”
青藤道人盯着他:“你怀疑我?”
药童低头,不说话了。
苏小婉突然笑了。她从怀里摸出一块碎布,展开,是药篓的一角,上面沾着干涸的血迹。
“这是我师父死时抓在手里的。他临终前写了三个字——‘别信丹’。你们不信我,可以。但你们要不要查查自己体内的浊气?要不要看看最近半年,有多少同门走火入魔、夜发狂症、自残断脉?”
她指向那老医师:“他能活十年,是因为他知道怎么压制浊根。你们呢?等哪天突然咬人、嗜血、见光发疯,才想起来问问这药有没有问题?”
陆尘撑着地面站起来。他左臂完全使不上力,只能靠右腿发力。站起时晃了一下,但他没倒。
“你们觉得她是叛徒。”他声音不大,却传得很远,“可她回谷第一件事,是找解药。她不是来毁谷的,是来救人的。”
青藤道人猛然抬手,一道符令飞出,直插地面。轰然一声,八道火光从广场四角升起,形成封锁阵。
“够了!”他怒吼,“私藏禁物,蛊惑人心,意图颠覆宗门——苏小婉,陆尘,即刻拿下!生死不论!”
执法队拔剑上前,围成半圆。
苏小婉没退。她站在原地,右手缓缓抬起,不是去摸针筒,而是将那张《浊炼诀》残页撕成两半,一半扔向空中,一半按在胸口。
“你们今天可以抓我,可以杀我。”她说,“但只要还有一个人记得这纸上的字,药王谷的真相,就捂不住。”
陆尘站到她身前,背对着她,面对步步逼近的执法队。他右手按着柱子,支撑身体,左肩还在流血。
“想抓她。”他低声说,“先踩过我。”
执法队停步。
高台之上,青藤道人眯眼看着下方两人。一个重伤将倒,一个孤身无依。他们站在火光包围中,像两根不肯弯的钉子。
他忽然抬手,制止了进攻。
“封锁偏门。”他冷冷下令,“传令各峰,关闭药库,焚毁所有‘增修丹’记录。今日之事,不得外传。违者——斩。”
弟子们领命散去。
但他没让人带走陆尘和苏小婉。
他们仍站在广场中央。
苏小婉低头看着手中的半张残页,指尖发烫。
陆尘靠在柱子上,闭了闭眼。
风从谷口吹进来,带着山外的气息。
火圈未撤,路未通。
但他们知道,有些东西,已经烧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