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还没散,山林深处静得只剩溪水淌过石缝的声响。陆尘靠坐在一块半人高的岩石上,左臂布条早被血浸透,边缘发黑,袖口撕开一道口子,露出底下翻卷的皮肉。他闭着眼,呼吸浅而慢,额角一层冷汗,唇色灰白。
苏小婉坐在两步外的湿石头上,右手虎口崩裂,掌心擦伤严重,血痂混着泥水,指尖微微发颤。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试着动了动手指,疼得吸一口气,又缓缓松开。
两人谁都没说话。
陆尘睁开眼,目光落在她手上。他没出声,撑着石头慢慢起身,动作迟缓,像骨头缝里灌了铅。他走过去,单膝点地,蹲在她面前,左手轻轻托起她的手腕。
她想抽手。
“别动。”他说。
声音哑,但很稳。
他低头看那伤口,眉头微皱,然后从自己衣襟上撕下一条布,用牙齿咬住一端,单手把布条拉直。溪水就在旁边,他俯身掬了一捧,洒在她掌心。水冰凉,她身子一抖,但他手没松。
他一点点把污血和泥沙冲掉,指腹避开神经密集的地方,动作极轻。她咬着牙,没叫,只盯着他低垂的侧脸。他鼻梁上有道旧疤,是小时候扫院子时摔的,洗得发白的青衫领口磨出了毛边,后背还沾着几片枯叶。
处理完,他把布条绕上她手掌,一圈,又一圈。手指发抖,打结时差点滑脱,他咬紧牙关,用嘴帮忙拉紧最后一扣。
她看着他额头滚下的汗珠,忽然伸手,想碰他左臂的伤。
他抬手挡住,摇头:“我没事。”
然后站起身,背过她,假装去捡地上的破刀和碎布条。可刚一转身,眼前就黑了一下,他扶住岩壁,站了两息才稳住。
苏小婉没动。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肩背瘦削,却绷得很直,像是哪怕倒下也不肯弯腰。她喉头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低声回了一句:“……谢谢。”
陆尘没回头,把破刀插回腰间,又将几张废布叠成小块塞进怀里。他蹲下,从溪里再掬一捧水,喝了一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滴在衣襟上。
他试着活动左臂,刚一抬,疼得闷哼一声,脸色更白了。
但他还是站了起来,走到她身边,伸手虚扶:“慢点。”
她扶着石头起身,脚下一软,晃了一下。他手立刻往前递了半寸,却又停住,没真碰到她。
“我能走。”她说。
他点头,退后半步,转身走在前头。步伐不快,始终与她保持半步距离,确保她能看见他背影,也方便随时回头接应。
山路往上,雾气缠着树梢,脚底湿滑。他每一步都踩实,偶尔停下等她跟上。她咬着牙,一步一步挪,手一直按在袖口,像是确认什么还在。
走到一处断崖边,风大了些。他停下,指着前方:“还有两里就出林了,到了高处能看清谷口动静。”
她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树影稀疏,隐约能看到一片开阔地。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一点,照在远处的山脊上。
她点点头:“我能走。”
他没再说话,继续往前。
她跟在后面,脚步比刚才稳了些,但呼吸仍重。走过一段塌方的窄道时,她脚下一滑,一块石头滚落悬崖,她整个人往前扑。
陆尘立刻转身,一把抓住她手臂,将她拽回来。
两人站定。
她喘着气,抬头看他。
他松手,退开半步:“路滑,抓棵树。”
她没松手,反而盯着他左臂重新渗血的布条:“你让我看看。”
“不用。”他说,“先走。”
“陆尘。”她声音低了下去,“你要是倒在这儿,我一个人走不出去。”
他顿了顿,看着她。
她眼里有光,不是泪,是倔。像以前每次给他换药时那样,不容拒绝。
他终于点头,靠着一棵歪脖子树坐下,解开布条。伤口裂得更深了,边缘发紫,血混着黑水往外渗。他自己看了眼,也没皱眉,只是从怀里摸出一张干净些的布,准备重新包扎。
她蹲下,接过布条,轻轻按住他伤口上方的经络:“压一下,止血快。”
他由着她。
她低头包扎,动作比他更稳。布条绕过他小臂,一圈,两圈,打结时手指蹭到他腕骨,顿了一下。
他察觉,抬眼看她。
她没抬头,只说:“别乱动。”
包扎完,她没立刻松手,而是轻轻按了按他手背,像是确认他还活着。
他也没抽手,就让她按着。
风从林子里穿过去,吹得树叶哗哗响。远处传来一声鸟叫,短促,像是受惊。
两人依旧没说话。
但她没放手,他也没催。
直到一只乌鸦从头顶掠过,嘎地叫了一声,她才缓缓松开,站起身。
他收好破刀,撑地站起来,试了试左臂,还能动。他点点头,迈步继续往前。
她跟上,这次脚步更快了些。
走到一处坡顶,视野突然开阔。前方林子稀疏,能看见药王谷外围的石墙轮廓,再过去就是主殿区域。谷口方向有烟尘扬起,像是有人在调动。
陆尘停下,眯眼看了会儿:“有人在清道。”
“执法队?”她问。
“不像。”他说,“太乱。”
她走到他身边,顺着看去。烟尘中隐约有火光,但不是练功台的灵焰,更像是焚烧杂物的黑烟。
“不管是谁。”她说,“我们得赶在他们封谷前进去。”
他点头:“走吧。”
他转身要下坡,忽然脚步一顿。
她撞上他后背。
“怎么了?”
他没答,抬手示意她别动。
她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看——山坡半腰,有一串新鲜脚印,通向密林深处。不止一人,脚印凌乱,带着拖拽痕迹。
陆尘蹲下,伸手探了探地面。泥土潮湿,但脚印边缘已经干了一圈,说明至少半个时辰前留下的。
“不是执法队。”他说,“走得急,有人受伤。”
“灭口的人?”她声音压低。
“可能是。”他站起身,“但我们不能管。”
她看着他。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那个死在溪底的执法弟子,手里攥着她的药篓碎片。这事不会就这么结束。
可现在他们自身难保。
他看着她,声音沉下来:“你想活,就得往前走。”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终于点头:“我知道。”
他转身,继续下坡。
她跟上,手又按回袖口。
走到坡底,溪水再次出现,比之前宽了些。他蹲下,掬水洗脸,顺便检查裤脚。左脚踝旧伤没裂,只是肿着。他卷起裤管,用溪水敷了会儿,重新绑紧。
她站在旁边,没催。
他站起身,看向山路前方:“过了这片林子,就是野岭线出口。再走一里,能绕到谷后偏门。”
“你还记得路?”
“记得。”他说,“上次送药,走过一遍。”
她没再问。
他往前走,她跟在半步之后。
林子渐渐稀疏,阳光开始照进来。他脚步依旧稳,但肩膀微微晃了一下,立刻扶住树干。
她快走一步,伸手虚扶。
他摆手:“没事。”
她没收回手,就那么悬在半空,直到他站稳,继续往前。
她这才收回手,藏进袖口。
前方树影分开,一条土路出现在眼前。路尽头是一道矮坡,翻过去就是野岭线出口。阳光从坡顶洒下来,照在泥路上,泛着微光。
陆尘停下,回头看她:“准备好了?”
她点头,深吸一口气:“走。”
他迈步上坡。
她跟在后面,手终于从袖口抽出,握紧了拳头。
风吹过林梢,带起一阵沙沙声。他走到坡顶,停下等她。她上来,站到他身边。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远处药王谷的轮廓。
没有说话。
但他们的影子,在阳光下连成了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