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震动越来越急,像有千军万马从北岭深处压来。雪尘腾起,遮住半边山脊,黑影连成一片,踏着冻土一步步逼近。三岔口外的火墙已被风吹得只剩余烬,焦黑的木头冒着青烟,热气散尽,寒意重新扑上面门。
苏夜站在缓坡中央,左手按在左臂伤口上,血已经渗过布条,黏在皮肉之间。他没去擦,右手握紧凡铁长剑,剑尖朝前,指向敌阵最密处。
拓跋野靠在断崖边缘,战斧拄地,喘着粗气。他身上有三道划痕,两处在肩,一处在小腿,都是刚才拼杀时留下的。他抬头看了眼苏夜背影,低声道:“主力来了,不像是试探。”
“不是试探。”苏夜声音沉,“是冲着灭我们来的。”
山坡上的图腾男举起骨杖,身后蛮兵列成三排,每排二十人,手持圆盾与短矛,脚步整齐,踏雪而行。他们不再分散,也不再急于冲锋,而是以盾为墙,稳步推进。烟尘被他们故意扬起,混着残雪,遮住视线,掩护两侧包抄的黑影。
苏夜眯眼,神识扫过左右矮坡。左侧林子有轻微踩雪声,右侧沟壑里传来金属轻碰。敌人想绕后夹击。
“拓跋野。”他低喝。
“在!”
“带两个人,去东侧坡底,点火堆。”
“现在?可火光会暴露位置!”
“就让他们看见。”苏夜冷笑,“把我们埋的那几捆油草点燃,顺风烧。”
拓跋野愣了瞬,随即咧嘴一笑,翻身跃下断崖,抓起地上一截火把,朝着东侧沟壑奔去。两名蛮族汉子紧随其后。
苏夜退后两步,站到屋架阴影下,对藏在沟渠里的老李吼:“弓手准备,等他们进二十步再射!别乱放箭!”
老李趴在地上,手指搭在箭尾,手心全是汗。他不是没杀过人,但从未面对过这种阵仗。他咬牙,盯着那片烟尘。
烟尘中,盾阵继续推进。十步……十五步……
突然,东侧沟壑火光冲天。
风正往西吹,浓烟滚滚而起,直扑敌阵。黑狼部士兵猝不及防,被呛得咳嗽连连,队形微微一乱。图腾男怒吼一声,挥手让队伍停下,可烟雾已弥漫开来,视线模糊。
就在这瞬间,苏夜动了。
他脚下灵力爆发,地面震颤,三道裂痕自他脚下延伸而出,直插敌阵中央。最前排三名蛮兵脚下一空,盾牌歪斜,整个人跌入裂缝。后面的士兵慌忙后退,盾阵出现缺口。
“就是现在!”苏夜暴喝。
老李松手,箭矢破空而出,正中一名试图补位的蛮兵咽喉。那人闷哼倒地。
苏夜身形如电,冲入敌阵薄弱点。他不恋战,只攻一点——剑光一闪,挑飞一名持盾手的臂甲,顺势一脚踹在其胸口。那人飞出两丈远,撞翻后排三人。
拓跋野也从侧翼杀到,战斧横扫,将一名试图围堵的蛮兵劈翻在地。两人一前一后,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敌阵大乱。
图腾男脸色铁青,挥杖欲下令强攻,可就在这时,北岭方向传来一声号角——短促、急切,是撤退信号。
他猛地回头,眼神惊疑不定。
苏夜站在裂口边缘,剑尖滴血,冷冷看着他:“你们主将怕了。”
图腾男死死盯着他,忽然低吼一声,转身就走。剩余蛮兵立刻收盾后撤,动作迅速,显然是早有预案。他们拖着伤员,快速退回山坡,消失在烟尘与夜色之中。
战场上只剩下风声。
火堆噼啪作响,余烬飘散。地上躺着几具尸体,还有两个被捆住双手的俘虏,跪在沟渠边发抖。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和烧焦的草木气息。
小安终于从屋架后跑出来,手里还端着那碗水,手抖得厉害。他走到苏夜身边,仰头看着父亲,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苏夜低头看他一眼,伸手接过陶碗,一口喝尽。水已凉,但他不在乎。
“没事了。”他说。
小暖也走了过来,短剑仍握在手中,指节发白。她看了一眼战场,又看向父亲染血的袖子,眉头皱起。
“爹。”她低声说,“你受伤了。”
“小伤。”苏夜把碗递还给小安,抬手抹了把脸上的灰雪,“不碍事。”
拓跋野走回来,喘着粗气,脸上沾着血污:“跑了,但走得不慌。不像溃败,倒像是……计划撤退。”
“本来就没想今晚拿下我们。”苏夜望向北岭,“他们是来试我们的底,看看我们有多少人、多少手段、有没有外援。现在答案有了,该回去交差了。”
拓跋野啐了一口:“那就让他们回去报信。下次来,咱们陷阱挖深点。”
苏夜没说话,只是缓缓将长剑插入雪地,拄剑而立。
远处,工地边缘的屋架下,有人率先站了出来。是老李。他摘下头上破帽,朝着苏夜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紧接着,小赵从沟渠爬出,拍掉身上的雪,高喊:“赢了!我们守住了!”
一个瘸腿老头拄着拐杖走出藏身处,颤巍巍地举起手:“苏先生!荒城有您在,我们不怕了!”
声音一个接一个响起。
“苏城主!”
“苏爷!”
“我们信您!”
人群从各处聚拢,站在废墟与雪地之间,望着那个站在缓坡中央的身影。有人抹泪,有人握拳,有人默默抱起孩子,让他们看清那个站着的人是谁。
苏夜依旧没动。
直到小安拉了拉他衣角,仰头说:“爹,他们在喊你。”
他这才抬起头,目光扫过一张张脸。那些曾怀疑他、嘲笑他、不敢应召的人,此刻眼中只有敬重与信服。
他抬起手,轻轻一压。
人群渐渐安静。
“俘虏留下。”他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到每个人耳中,“能干活的,给饭吃;想走的,等战事平后再议。死者,记下名字,明日立碑。”
没人反对。
他又说:“今晚轮值照旧,哨岗不撤,陷阱不拆。他们走了,不代表不会回来。”
众人点头,各自领命。
拓跋野走过来,低声道:“人心稳了。”
苏夜嗯了一声,转身走向主屋架方向。他走路有些慢,左臂的伤扯得经脉发麻,但他没表现出来。
小安跟在左边,小暖走在右边。姐弟俩都没说话,只是紧紧贴着他。
快到屋架时,一阵冷风吹来,小安打了个哆嗦。苏夜停下,解下外袍,披在他肩上。那袍子前襟染着血,湿了一大片。
“披好。”他说。
小安用力点头,把袍子裹紧。
小暖伸手牵住弟弟另一只手。她看着父亲挺直的背影,忽然觉得,这荒城,或许真能立起来。
拓跋野站在断崖边缘,望着远处北岭。火光已熄,山脊归于黑暗。他摸了摸斧柄,低声说:“这一仗,打得值。”
苏夜站在三岔口中央,没有再往前走。他望着这片被血与火洗礼过的工地,听着身后渐渐高涨的欢呼声,依旧拄剑而立。
风吹起他残破的衣角,血迹在月光下泛着暗色。他的影子很长,落在雪地上,像一座不肯倒塌的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