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
北岭方向的山影压在荒城工地上,像一块沉铁。苏夜站在井边,手里的红布条垂着,没动。他耳朵微动,听见远处松林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叮”——是铜铃响了。
东高地瞭望杆上的铃绳被扯动,声音传到这边只有一丝颤音,但足够了。
拓跋野猛地从梁柱旁弹起,嘴里干饼渣子掉了一襟。他一步跨到苏夜身边,低吼:“来了?”
苏夜点头,目光扫向三岔口那片疏林。矮坡后有雪面塌陷的痕迹,几根枯枝歪斜倒地,像是被人踩过又匆忙掩埋。他抬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下——这是暗号。
藏在屋架下的老李立刻蹲下身,把火把插进土堆;小赵抱着药箱滚到沟渠底部;两个蛮族汉子伏在断崖边缘,手里攥紧了石块。整个工地瞬间没了人声,只有风卷着灰雪在空地上打转。
小安正睡在住处角落,被外头动静惊醒,揉着眼睛爬起来。他看见姐姐小暖已经站在门口,手里抓着短剑皮鞘,盯着外面。
“姐……”他刚开口,小暖回头瞪他一眼。
“别出声。”她压低嗓门,“爹要动手了。”
小安闭上嘴,缩了缩脖子,却还是踮脚往外看。
苏夜往前走了三步,站到三岔口缓坡中央。他抽出腰间凡铁长剑,剑身无光,刃口有些发钝。他左手掐诀,灵力自丹田涌出,顺着经脉灌入右臂,地面开始轻微震颤。
拓跋野从背后抽出战斧,靠在断崖阴影里,眼睛死死盯着林子西侧。
第一匹马冲出来时,踏碎了一层薄冰。
黑狼部骑兵三人一排,共九骑,披着灰狼皮斗篷,手持弯刀,马蹄裹着布条,本想悄无声息压下来。可他们刚踏上缓坡,苏夜剑尖往下一压,喝了一声:“崩!”
轰!
积雪炸开,一道三尺高的雪浪迎面扑去。最前两匹马受惊嘶鸣,前蹄腾空,硬生生刹住冲锋之势。后面的骑兵撞在一起,阵型大乱。
断崖下,枯枝盖着的陷坑边缘,铃线被震动牵扯,发出“叮铃”一声脆响。
“中了!”一个蛮族汉子低吼。
下一瞬,左侧陷坑塌陷,两名骑兵连人带马坠入坑底,惨叫都没来得及喊完,就被底下密布的尖桩刺穿。血溅在雪上,红得刺眼。
剩余七骑勒马后退,领头那人脸上有道刀疤,眼神阴狠。他抬头看向苏夜,怒吼:“你就是那个建城的苏夜?敢杀我黑狼部的人,今日这荒城,寸草不留!”
苏夜不答话,只将长剑横在胸前,剑尖微微上扬。
刀疤脸挥手,七骑分作两队,左右包抄,准备绕过缓坡直接冲击主工地。他们不信一个人能挡住整支先锋。
可他们刚动,苏夜脚下再次发力,这一次不是雪崩,而是地裂。
他以灵力震荡土层,让原本冻实的地面出现龟裂。右侧那队马蹄刚踩上去,地面突然下陷半尺,马腿一歪,当场摔倒两匹。骑兵滚落雪地,还没爬起,就被断崖上飞来的石块砸中脑门,昏死过去。
剩下五骑终于意识到不对劲。这不是寻常散修,这是造化境高手!而且对地形运用到了极致。
刀疤脸咬牙,翻身下马,抽出弯刀,亲自带队步行推进。他不再冲主阵地,而是直扑三岔口中央——那里是唯一未设陷阱的通道。
苏夜收剑,后退两步,退回掩体之后。他对着屋架方向喊:“火把!”
小赵立刻点燃一支浸过火油的木棍,扔给老李。老李接住,藏在沟渠内,随时准备抛出。
刀疤脸带着四名手下逼近,脚步放慢,警惕四周。他知道前面有坑,可也明白,对方不可能处处设伏。
他刚踏出第三步,脚下地面依旧稳固。
“安全!”他回头吼。
可就在这时,苏夜动了。
他从掩体后跃出,身形如电,直扑刀疤脸。两人相距不过十步,苏夜一步跨出,第二步已在空中,第三步落地时,剑已抵住对方咽喉。
刀疤脸瞳孔猛缩,手中弯刀来不及抬起。
“你们的任务是什么?”苏夜问,声音不高。
“你……你杀了我也没用!”刀疤脸强撑着,“大军马上就到,五百人!你们这点人,连骨头都会被烧成灰!”
苏夜手腕一抖,剑锋划破他脖颈,血珠渗出。“我不是问你人数。是问你,谁派你们来的?”
刀疤脸闭嘴不言。
苏夜收回剑,转身走回掩体。他对身后喊:“留两个活口,其余的,按计划处置。”
两个蛮族汉子从断崖下冲出,将剩下三名骑兵按在地上,用麻绳捆住双手,踢进沟渠深处。
刀疤脸捂着脖子,脸色发白,却仍死盯着苏夜背影。
苏夜站在掩体后,望着三岔口方向。他知道,这只是先锋。真正的进攻,还在后面。
小安躲在屋架下,双手紧紧捂住耳朵,身子微微发抖。刚才那一幕太吓人了——有人掉进坑里,血喷出来,还有人被石头砸得脑袋开花。
他不怕爹打架,他怕爹受伤。
可他听见自己声音在抖:“爹!我给你送水来了!”
他抓起旁边那只陶碗,里面还剩半碗热水,踉跄着往前跑了几步,又被小暖一把拉住。
“别出去!”小暖低喝,“你现在过去,只会让他分心!”
小安停下,眼眶发红,却还是挺起胸膛:“我不怕!我能帮爹!”
“那就站这儿,看着他。”小暖盯着战场,“等他回头的时候,你要让他看见你站着,不是躲着。”
小安吸了口气,站直身体,双手端着碗,大声喊:“爹!水在这儿!你渴了我就送!”
苏夜听见了。
他正在检查左臂——刚才格挡时被飞来的石片划破,血渗了出来。他撕下一块布条缠住伤口,抬头看了一眼屋架方向。
小安站在那儿,端着碗,满脸通红,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在喊。
苏夜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只是重重点了点头。
他转头对拓跋野说:“第二波要来了。他们会学乖,不会再走正面。”
拓跋野啐了一口,甩了甩战斧上的雪沫:“那就让他们从侧面来。我正好试试新埋的钉板。”
“别贪功。”苏夜盯着北岭,“主力还没到。这一波,是试探我们的反应速度。”
话音未落,北岭山脊上传来一阵低沉的号角声。
呜——
紧接着,三岔口两侧的矮坡上,冒出数十道黑影。他们不再是骑兵,而是步战蛮兵,人人披甲,手持圆盾与短矛,呈扇形压下。
为首一人身材魁梧,脸上涂着黑灰图腾,双目如鹰。他站在坡顶,扫视下方,最后落在苏夜身上。
“苏夜。”他开口,声音沙哑,“铁骨部拓跋野是你朋友?那你该知道,我们黑狼部和铁骨部,不死不休。”
拓跋野冷笑:“那就来啊!看看是谁先断气!”
图腾男不答,右手一挥。
数十名蛮兵同时踏步,盾牌撞地,发出整齐闷响。他们步伐稳健,一步步逼近,不再急躁,也不再分散。
苏夜握紧长剑,对身后喊:“弓手准备!等他们进三十步再射!”
屋架上,老李搭上一支箭,手有些抖。他不是猎户出身,从未真正杀过人。
可当他看见那些蛮兵越来越近,眼里终于有了狠色。
三十步……二十步……
“放!”苏夜吼。
三支箭射出,其中两支命中盾牌,一支擦过一名蛮兵肩膀,带出一道血痕。那人闷哼一声,脚步不停。
蛮兵继续推进。
十步!
“投石!”苏夜再吼。
沟渠内的石块被抛出,砸在盾阵上噼啪作响。一名蛮兵被砸中头部,倒地不起。
可他们依旧没有退。
五步!
“泼火油!”苏夜暴喝。
小赵拎起早已备好的陶罐,将火油倾倒在前方空地上。老李点燃火把,扔了过去。
轰!
火焰腾起,形成一道火墙。蛮兵被迫停下,阵型略显混乱。
就在这瞬间,苏夜冲了出去。
他不冲正面,而是斜插右侧,剑光一闪,挑飞一名蛮兵手中的盾牌,顺势一剑削断其持矛手臂。那人惨叫倒地。
拓跋野紧随其后,战斧横扫,将另一名试图突进的蛮兵劈翻在地。
两人背靠背,立于火墙之前,如同两座不可逾越的山。
蛮兵攻势为之一滞。
图腾男站在坡顶,眼中闪过一丝凝重。他没想到,对方不仅有陷阱,还有如此悍勇之将。
他缓缓举起右手,准备下令第三波强攻。
苏夜退回掩体,喘了口气。左臂伤口又裂开了,血顺着指尖滴落。他低头看了一眼,没管。
小安还在原地,端着碗,嘴唇发白,却还在喊:“爹!加油!”
小暖站在他身旁,手始终按在短剑上,目光一刻未离战场。
苏夜望着他们,深吸一口气,将长剑插入雪地,双手合十,体内灵力再度运转。
他知道,这才刚开始。
北岭山脊上,火光渐多。不止一处营地亮起了灯。
拓跋野走到他身边,低声问:“还能撑多久?”
苏夜拔出长剑,指向三岔口:“只要他们还想往前走一步,我就守得住。”
他话音刚落,北岭深处,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
大地开始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