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又起了。
松针扫过瞭望杆的藤索,发出细碎的响。苏夜站在东高地边缘,腰间的红布条被吹得贴在腿上。他没动,目光顺着北岭山脊滑下去,落在三岔口那片稀疏的林子上。
天已经亮透了,工地里的人影开始多起来。老李扛着铁锹从西边走来,小赵背着药箱往屋架那边去,两个蛮族汉子蹲在断崖下检查陷坑的盖板。拓跋野靠在井壁旁,嘴里嚼着半块干饼,眼睛盯着苏夜。
苏夜转过身,朝井边走去。
“叫人。”他说。
拓跋野立刻吐掉嘴里的饼渣,转身朝南坡喊了两声。老李、小赵和两个蛮族汉子快步走来,在井边围成一圈。他们脸上都带着疲惫,但眼神是清醒的。
“黑狼部要来了。”苏夜开口,声音不高,也不低,“五百人往上,带流寇,已过北岭隘口。”
老李的手抖了一下,铁锹杵在地上。
“不是探子,是主力。”苏夜继续说,“他们会从三岔口压下来,走缓坡,马队能冲。我们人少,墙没立起来,硬拼不行。”
“那怎么办?”小赵问,声音有点紧。
“不拼。”苏夜蹲下身,从怀里抽出一张草纸,铺在井沿上。纸上用炭笔画着荒城工地的简图:东高地、三岔口、断崖、水源地、西地窖,位置标得清清楚楚。
他用指甲在三岔口的位置划了一道。“他们来,我们就躲。材料全进地窖,土盖上,草铺好,看着还像堆废料。屋架不封顶,留出口,人随时能撤。沟渠填平一段,加厚土墙,当掩体用。”
“可这……这不是停工了吗?”老李低声问。
“命比墙重要。”苏夜抬眼看他,“你们来荒城,是为了活。现在敌人来了,第一件事是保住这条命。工程可以再建,人死了,什么都没了。”
没人说话了。
苏夜站起身,指向东高地。“这里设瞭望岗,两人一组,轮班盯北岭。发现动静,敲铜铃。铃线连到这边,我听得见。”
他又指向断崖下。“两个陷坑已经挖好,我要再加深一尺,底下加尖桩。上面盖三层枯枝,撒薄土,踩上去像实路。承重超过一百斤就塌。铃也埋在边上,一陷下去就响。”
“谁守这儿?”一个蛮族汉子问。
“我和拓跋野带班。”苏夜说,“第一班我来,第二班他接。你们按组轮值,每班不超过两个时辰,保证能睡。”
“粮食呢?”老李问。
“集中管。”苏夜说,“你负责。每天定量发,记清楚。伤药、火折子、备用武器,全进地窖,贴标记。谁管哪一块,现在就说。”
“我管药。”小赵立刻说。
“武器归我。”拓跋野拍了下腰间的战斧。
“好。”苏夜点头,“现在各自去办。动作要快,别让人看出异常。”
六人散开。老李走向粮袋堆放处,小赵翻药箱,两个蛮族汉子跟着拓跋野往断崖下走。苏夜没动,站在井边看了一圈。
小安抱着空桶从住处跑出来,看见父亲站着不动,便停在几步外,不敢上前。
苏夜招了招手。
小安跑过来,仰头问:“爹,是不是又要打仗了?”
“可能。”苏夜蹲下身,平视着他,“怕吗?”
“不怕!”小安挺起胸膛,“我会帮姐姐记名字!还能送水!秦姨说过,夜里冷,喝点热的不打哆嗦。”
苏夜看着他冻红的小手,脱下外袍裹在他身上。“明早还要练功。”
“我知道!”小安咧嘴一笑,“但我能帮忙!”
苏夜没再说什么,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他站起身,走向三岔口方向。脚下的雪已经被踩实,路上有杂乱的脚印,还有几道车辙。他蹲下身,手指捻了捻雪泥,抬头看向林子西侧。
那里有一排矮坡,坡后是片疏林,适合藏人。
他走过去,沿着坡根查看。地面有新翻的痕迹,枯枝被挪动过。他伸手拨开一层浮雪,底下露出一条细麻绳——是铃线,连着断崖下的陷坑。
他顺着线走了一段,确认没有断裂,才直起身。
拓跋野从断崖下爬上来,靴底带着湿土。“坑加深了,尖桩也加了。承重试过,一百二十斤就塌。铃线连好了,一动就响。”
“好。”苏夜点头,“再在边上埋个备用铃,防止第一个坏了没声。”
拓跋野应了一声,转身又下去了。
苏夜走向西边地窖。入口藏在一堆废弃木料后面,掀开盖板,下面是一条斜坡通道。他走下去,里面堆满了粮袋、药箱、工具和几捆兵器。老李正蹲在角落里登记清单。
“都搬进来了?”苏夜问。
“最后一车刚到。”老李抹了把汗,“盖了土和草,外面看不出来。”
“留个暗门。”苏夜说,“万一被围,能从后面撤。”
“已经挖了,通向北边那片乱石堆。”
“好。”苏夜走出地窖,顺手拉上盖板,又用枯枝和碎木盖住。
他回到工地中央,看见小暖坐在屋架下,面前摆着三十七块木牌,正在一一核对。她手里拿着一支炭笔,面前摊着一张粗纸,上面列着人名和出工时间。
“在记谁?”苏夜走近问。
“昨天出工的人。”小暖头也不抬,“张五翻土最卖力,瘸腿老头垒墙稳,瘦弱青年搬木料摔了一跤,没喊疼。”
她说完,抬起头。眼神很静,不像个十二岁的孩子。
苏夜沉默片刻,从怀里取出一块新削的木牌,递给她:“以后每晚收工前,核对一次人数。少了谁,立刻告诉我。”
小暖接过木牌,郑重地点了点头。
“还有。”苏夜压低声音,“夜里轮巡的人换班时,你给他们送水,顺便看看人是不是都清醒。要是谁眼神发直、走路拖沓,别声张,悄悄跟我说。”
“我知道。”小暖握紧短剑皮鞘,“我能护着弟弟。”
“不是护弟弟。”苏夜看着她,“是护所有人。”
小暖抿了嘴,用力点头。
这时,小安抱着一卷麻绳跑过来,差点撞上他。“爹!张五说屋架缺钉子,让我来拿!”
“去木箱第二格,铁钉在布袋里。”苏夜摸了摸他的头,“拿完别乱跑,回姐姐那儿。”
“哦。”小安应了一声,蹦跳着走了。
苏夜望着他的背影,眼神没动。他知道,孩子还不懂什么叫危险。但他们必须学会在危险里长大。
他转向东高地,爬上瞭望杆底座。草图还铺在地上,他用炭笔在北岭一侧标出一条虚线,代表敌军可能的行进路线。又在三岔口、水源地、断崖下分别画了圈,作为重点防御区域。
拓跋野走上来,抹了把脸:“陷坑弄好了。两个,都在断崖下风口。盖了三层枯枝,踩上去不会塌,但重量超过一百斤就会陷。”
“铃呢?”
“埋在边缘,线连到东高地这边。”拓跋野指了指杆底,“一响,我们就知道。”
“好。”苏夜接过竹铃,挂在腰带上,“今晚开始轮值。我第一班,你第二班。”
“你歇会儿。”拓跋野摆手,“我先顶着。”
“我不累。”苏夜走向南坡,“还有事要做。”
他在翻过的土地上走了一圈,查看沟渠深度,又去西边检查屋架稳固性。小赵正在加固横梁,见他来了,停下来说:“明天能上顶。”
“好。”苏夜点头,“顶要厚,防雪压。”
他回到井边,发现小安正抱着一只陶碗,往几个空木桶里倒热水。夜巡的人还没来,但他已经把热汤准备好了。
天黑透了,第一班巡逻的人来了。两个中年汉子,一个曾是猎户,一个做过镖师。苏夜带他们走过巡查路线,指出三岔口、断崖、水源三处重点区域。两人点头记住,各自拿了根火把,沿着路线走去。
小暖坐在屋架下,面前摆着三十七块木牌,一一清点。她拿出一张新纸,写下“初更,全员在岗”。
拓跋野靠在梁柱旁,啃着干饼,眼睛盯着北林方向。苏夜走过去,递给他一件厚袄。
“你自己穿。”拓跋野嘟囔。
“我有内息护体。”苏夜说,“你们没有。”
拓跋野接过袄,披上肩头。“你说他们会再来?”
“会。”苏夜望着远处山影,“今晚不会,但迟早会。”
“那就等着。”拓跋野咬了一口饼,“我倒想看看,谁敢踏进这坑里一步。”
苏夜没答话。他走向东高地边缘,从草堆里抽出一截红布条,系在腰间。这是标记陷阱位置的信物,也是他给自己定的底线——只要布条还在,人就还在。
他站在那里,听着风穿过松林的声音,听着远处狼嚎隐约传来,听着工地上孩子们熟睡的呼吸。
一切如常。
可他知道,不是真的平静。
是他们在拼命维持的平静。
小暖收好记录纸,交给老李保管。她走回屋架下,拿起短剑,仔细检查皮鞘有没有裂痕。小安抱着空桶,被她拉住手腕。
“该睡了。”她说。
“我还想等爹回来!”小安挣扎。
“他不会走远。”小暖拉着弟弟往住处走,“明天还要巡山。”
拓跋野靠在梁柱上,嘴里嚼着干饼,眼睛始终没闭。北林静默,风停了。
苏夜站在井边,手里握着那截红布条,目光扫过工地。
翻过的土,立起的屋架,埋下的石板。
还有那些正在睡梦中的脸。
他没动。
暮色四合,北岭方向一片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