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了。
松林的枝叶开始晃动,井边的红布条被吹得啪啪作响。苏夜站在东高地边缘,手按在瞭望杆的底座上,指节微微发白。他没动,目光钉在北岭方向。
拓跋野从断崖下爬上来,靴底带着湿土和碎石。他走到苏夜身旁,把一块焦黑的布片递过去。那布片边缘卷曲,上面残留着半个狼头图腾。
“在断崖西侧三里处发现的。”拓跋野声音压得很低,“火堆刚灭,马蹄印往北去了。不止一队人,至少三十匹以上。”
苏夜接过布片,指尖捻了捻。布料是蛮族常用的鞣皮,烧得只剩巴掌大一块,但狼头轮廓还能辨认。他抬眼看向三岔口方向。昨夜巡逻路线上的脚印已经被新雪盖住,但地势高低他知道——那边坡缓路直,适合大队人马通行。
“骨哨呢?”他问。
拓跋野从怀里掏出一根短骨管,表面刻着螺旋纹。他没说话,只是把骨哨放在掌心,往前一送。
苏夜伸手接过,翻看了一遍。这确实是黑狼部传令用的信物。他们不与其他部落通婚,不与外族结盟,唯一的联络方式就是这种用荒原巨狼腿骨磨成的哨子。一声长两声短,代表集结;三声急促,代表开战。
现在哨子出现在荒城外围,说明对方已经完成动员。
“护工队有没有发现异常?”苏夜问。
“第一班巡到三岔口时,看见远处山梁上有火光。”拓跋野眯起眼,“不是篝火,太小,像是信号灯。等他们靠近,火就灭了。”
苏夜点头。这是试探。先派探子混入流民,再以火光引诱守卫暴露位置。若无人反应,则说明防备松懈;若贸然出击,则暴露兵力虚实。
对方老练。
他把骨哨收进袖中,转身走向工地中央的水井。井台边还放着昨晚小安提过的陶碗,碗底残留着一点热水痕迹。他蹲下身,手指蘸了点残水,在井沿上画了一道弧线。
“他们不会只来一次。”他说。
拓跋野靠在井壁上,喘了口气。“我带两个弟兄去追过蹄印,一直延伸到北岭隘口。那里有旧营寨的痕迹,最近有人驻扎过。人数……估计五百往上。”
“全是战力?”
“不全是。有些像是裹挟来的流寇,穿杂色衣服,兵器也不统一。但带头的是黑狼部精锐,弯刀制式一致,马具也一样。”
苏夜站起身,拍掉手上的灰。五百人不算多,但对于一个刚建起来的荒城来说,已经是压倒性的力量。他们现在连完整的围墙都没有,只有几排半人高的石垒。工地上三十多个流民,真正能打的不到十个。拓跋野带来的两名蛮族汉子算得上好手,但也仅此而已。
敌众我寡。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黎明前最暗的时刻已经过去,东方泛出青灰色。再过半个时辰,太阳就要出来。白天施工的人会陆续到场,孩子也会起床练功。
不能乱。
他朝住处方向走去。屋架下的草席上,小暖正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块木牌,一笔一划写着什么。她面前摆着一张粗纸,上面列着人名和数字。
“在记谁?”苏夜停下脚步。
“昨天出工的人。”小暖头也不抬,“张五翻土最卖力,瘸腿老头垒墙稳,瘦弱青年搬木料摔了一跤,没喊疼。”
她说完,抬起头。眼神很静,不像个十二岁的孩子。
苏夜沉默片刻,从怀里取出一块新削的木牌,递给她:“以后每晚收工前,核对一次人数。少了谁,立刻告诉我。”
小暖接过木牌,郑重地点了点头。
“还有。”苏夜压低声音,“夜里轮巡的人换班时,你给他们送水,顺便看看人是不是都清醒。要是谁眼神发直、走路拖沓,别声张,悄悄跟我说。”
“我知道。”小暖握紧短剑皮鞘,“我能护着弟弟。”
“不是护弟弟。”苏夜看着她,“是护所有人。”
小暖抿了嘴,用力点头。
这时,小安抱着一卷麻绳跑过来,差点撞上他。“爹!张五说屋架缺钉子,让我来拿!”
“去木箱第二格,铁钉在布袋里。”苏夜摸了摸他的头,“拿完别乱跑,回姐姐那儿。”
“哦。”小安应了一声,蹦跳着走了。
苏夜望着他的背影,眼神没动。他知道,孩子还不懂什么叫危险。但他们必须学会在危险里长大。
他转向拓跋野。“叫几个人来,井边开会。不要惊动其他人。”
拓跋野点头,转身朝南坡走去。片刻后,老李、小赵和两个蛮族汉子跟着他回来了。六个人围在井边,身子半蹲,脑袋凑在一起。
“黑狼部要来了。”苏夜开门见山,“人数至少五百,已联合流寇,正向荒城逼近。”
众人脸色一变。老李的手抖了一下,小赵直接站了起来,又被拓跋野按了回去。
“现在停工。”苏夜说,“所有建城材料运进西边废弃的地窖,盖上土和枯草。屋架上的横梁先不封顶,留出活动空间。沟渠暂时填平一段,做掩体用。”
“那工程怎么办?”老李低声问。
“命比工程重要。”苏夜盯着他,“你们愿意来荒城,是想活命。现在敌人来了,我们得先守住这条命。”
没人再说话。
“从今天起,工地不分昼夜有人值守。”苏夜继续说,“瞭望杆加岗,两人一组,轮流盯北岭方向。发现异动,立刻敲铜铃。护工队分三班,白日两班,夜里一班,由我和拓跋野带队。”
“我守夜。”小赵主动开口。
“你白天还要干活。”苏夜摇头,“轮值表今晚定下来,每人最多值两班,保证休息。”
他顿了顿,又说:“食物集中管理,每天定量发放。伤药、火折子、备用武器都放进地窖,贴上标记。谁负责哪一块,现在就说清楚。”
老李咬了咬牙:“我管粮食。”
“我管药。”小赵说。
“武器归我。”拓跋野拍了拍腰间的战斧。
苏夜点头。“好。现在各自去办。动作要快,别让别人看出异常。”
六人散开。老李匆匆走向粮袋堆放处,小赵去翻药箱,两个蛮族汉子跟着拓跋野往断崖方向走。苏夜站在原地,看着他们忙碌。
小安抱着一袋铁钉回来,看见父亲站着不动,便停在几步外,不敢上前。
苏夜招了招手。
小安跑过来,仰头问:“爹,是不是要打仗了?”
“可能。”苏夜蹲下身,平视着他,“你怕吗?”
“不怕!”小安挺起胸膛,“我会帮姐姐记名字!我还能送水!秦姨说过,夜里冷,喝点热的不打哆嗦。”
苏夜看着他冻红的小手,脱下外袍裹在他身上。“明早还要练功。”
“我知道!”小安咧嘴一笑,“但我能帮忙!”
苏夜没再说什么,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他站起身,走向东高地。瞭望杆已经立起大半,藤索绷紧,风吹得松木吱呀作响。他爬上底座,从怀里抽出一张草图,铺在地上。
这是他昨晚画的工地布局图。他用炭笔在北岭一侧标出一条虚线,代表敌军可能的行进路线。又在三岔口、水源地、断崖下分别画了圈,作为重点防御区域。
拓跋野走上来,抹了把脸:“陷坑弄好了。两个,都在断崖下风口。盖了三层枯枝,踩上去不会塌,但重量超过一百斤就会陷。”
“铃呢?”
“埋在边缘,线连到东高地这边。”拓跋野指了指杆底,“一响,我们就知道。”
“好。”苏夜接过竹铃,挂在腰带上,“今晚开始轮值。我第一班,你第二班。”
“你歇会儿。”拓跋野摆手,“我先顶着。”
“我不累。”苏夜走向南坡,“还有事要做。”
他在翻过的土地上走了一圈,查看沟渠深度,又去西边检查屋架稳固性。小赵正在加固横梁,见他来了,停下来说:“明天能上顶。”
“好。”苏夜点头,“顶要厚,防雪压。”
他回到井边,发现小安正抱着一只陶碗,往几个空木桶里倒热水。夜巡的人还没来,但他已经把热汤准备好了。
天黑透了,第一班巡逻的人来了。两个中年汉子,一个曾是猎户,一个做过镖师。苏夜带他们走过巡查路线,指出三岔口、断崖、水源三处重点区域。两人点头记住,各自拿了根火把,沿着路线走去。
小暖坐在屋架下,面前摆着三十七块木牌,一一清点。她拿出一张新纸,写下“初更,全员在岗”。
拓跋野靠在梁柱旁,啃着干饼,眼睛盯着北林方向。苏夜走过去,递给他一件厚袄。
“你自己穿。”拓跋野嘟囔。
“我有内息护体。”苏夜说,“你们没有。”
拓跋野接过袄,披上肩头。“你说他们会再来?”
“会。”苏夜望着远处山影,“今晚不会,但迟早会。”
“那就等着。”拓跋野咬了一口饼,“我倒想看看,谁敢踏进这坑里一步。”
苏夜没答话。他走向东高地边缘,从草堆里抽出一截红布条,系在腰间。这是标记陷阱位置的信物,也是他给自己定的底线——只要布条还在,人就还在。
他站在那里,听着风穿过松林的声音,听着远处狼嚎隐约传来,听着工地上孩子们熟睡的呼吸。
一切如常。
可他知道,不是真的平静。
是他们在拼命维持的平静。
小暖收好记录纸,交给老李保管。她走回屋架下,拿起短剑,仔细检查皮鞘有没有裂痕。小安抱着空桶,被她拉住手腕。
“该睡了。”她说。
“我还想等爹回来!”小安挣扎。
“他不会走远。”小暖拉着弟弟往住处走,“明天还要巡山。”
拓跋野靠在梁柱上,嘴里嚼着干饼,眼睛始终没闭。北林静默,风停了。
苏夜站在井边,手里握着那截红布条,目光扫过工地。
翻过的土,立起的屋架,埋下的石板。
还有那些正在睡梦中的脸。
他没动。
风又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