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四十分,闹钟响了三声。吴颖伸手按掉,没睁眼,先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一眼。电量还有七十二,信号满格,时间没错。她这才翻身坐起,脚踩到地上。
屋里有股金属味,混着胶水和银粉的味道。工作台的灯还亮着,罩子边积了灰。灯光照在半成品耳夹上,有点发蓝。昨晚她太累,忘了关灯。
她穿上那件灰色卫衣,已经洗得发白,下摆起球,袖口也磨毛了。裤子是去年打折买的工装裤,侧兜能塞充电宝和药。背包挂在椅子上,钥匙扣叮当响,全是防狼报警器,有几个还是她自己焊的。
她坐到桌前,打开电脑,登录网店后台。昨天那批“来处”系列耳夹又多了八单,客户留言写着“等发货”。她点一下鼠标,在备注里加了个星号。
然后翻供应商资料。手机相册里存了三份报价单。南郊旧货市场的不行,起订量五百件起步,她拿不出那么多钱。城东五金街的焊接不好,样品送来时两个耳钩歪了。最后只剩北环路的“江州艺品”,价格很低,连包装盒都包,还能按图做。
她点开聊天记录。对方用的是普通微信号,头像是蓝天,昵称叫“艺品小王”。对话很少,都是她问一句,对方答一句。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电话号码后四位是7381。
这串数字她听过。上周在电梯里,陈峰提过一嘴,说有个叫赵天雄的人专门骗老人签字,留的号码尾号就是这个。当时她没在意,现在看到它出现在这里,心里有点不舒服。
她没删联系人,点进朋友圈看。什么都没发。再查公司信息,地址写的是“江州市北环工业区B栋307”,地图上找不到门牌,只有一片老厂房,门口堆着废铁皮。
她打开手机里的合同模板文件夹。里面有二十种租房合同,从“押一付三”到“合租免责条款”都有。她新建文档,标题写“手作饰品加工合作协议V1”,一条条改。
第三条加上:“乙方要提供原材料凭证,不能掺回收金属。”
第五条补上:“成品抽检不合格超过5%,甲方可以终止合作。”
还加了附件清单:样品照片、材质说明、交货时间表。
改完一遍,她喝口水,盯着屏幕看了一分钟,点了发送。对方很快回了个“OK”,说没问题,今天就能安排生产,三天后出第一批一百件。
“定金怎么付?”她打字问。
“微信转一半就行。”
“走平台担保交易。”她回得快。
对方停了几秒,“行。”
转账完成,截图保存。她把电子合同放进“已签署”文件夹。桌上的日历翻在今天这页,她用红笔圈了一下,旁边写:“首批试单启动。”
上午九点,阳光照进屋,落在工作台上。她开始清点材料。银线剩两卷,蓝灰染色剂还有一半,耳夹底座够用,但新设计的镂空纹样需要更细的焊丝。她记下来,准备下午去电子市场买。
中午没出门,泡了碗面,坐在桌前吃。电脑开着,网页停留在物流页面。她给三个老客户发消息,附上新品图,问要不要预订。两人马上回“要”,一人问能不能便宜点。她回了个笑脸,说首批限量,不打折。
吃完面,她收拾碗筷,顺手扎紧垃圾桶里的袋子。路过窗边时停下,看了看对面楼外墙。雨季快到了,墙皮鼓了几块,像要掉下来。楼下电动车棚顶也锈了,昨天下雨积水,一直滴水。
她回来打开工具箱,拿出镊子和放大镜,检查剩下的半成品。焊点还算平,但有几个接口颜色偏暗,可能是火候没控制好。她用砂纸打磨,重新过焊枪。火苗“噗”地一下冒出来,屋里有了焦味。
下午两点,快递到了。纸箱不大,贴着“江州艺品”标签,封口整齐。她先拍照,再拆开。里面是十个透明塑料盒,每盒十对耳夹,样式和她的设计图一样:银蓝双色合金,哑光处理,边缘刻中式回纹。
她拿起一对对着光看。金属质感还可以,重量也合适。但闻了一下,有酸味,像清洗液没冲干净。指甲轻轻一刮,掉了一点灰蓝色粉末。
她皱眉,换另一盒。问题一样。连开五盒,不是褪色就是虚焊,手指一掰就松。最严重的一盒,耳夹背面还有油渍,像从废料堆里捡来的。
她把所有盒子排成一排,拍了段视频,设为仅自己可见。然后打开包装袋,抽出防潮纸。纸很粗糙,像再生纸,角落印着模糊的字,像是“废品回收第6厂”。
她坐回椅子,打电话给供应商。铃声响了很久才接。
“你们这批货有问题。”她说,声音不高,但很清楚。
“哪有问题?我们都是按图做的。”
“金属不纯,焊不牢,防潮纸用的是回收纸。”
“这是批次差异,下一批会好。你先把这批销毁,我们补新的。”
“销毁?”她问,“为什么我要销毁?”
“不然怎么证明不是你这边的问题?”
她没说话,直接挂了电话。
坐着不动,手里捏着那个断掉的耳夹,金属边硌着手。台灯还亮着,窗外开始下雨,先是几滴,后来变大,打在防盗网上啪啪响。灯泡闪了一下,她抬头看了眼,没管。
几分钟后,她打开网店后台,找到那八个新订单,在备注里统一写:“新品生产调整中,预计延迟五天发货,补偿五元优惠券。”然后一个个私信客户,说明情况,发了券。
做完这些,她去厨房倒了杯水。回来时把瑕疵品按盒分类,每盒贴标签:“待查-材料异常”“待查-焊接缺陷”“待查-包装污染”。最后装进大塑料箱,塞到床底下。
电脑屏幕还亮着,通话记录没关。她看着那个微信头像——那片空白蓝天,突然觉得可笑。她以为签了合同就能放心,结果对方根本不当回事。
她掏出手机,打开“二十种合同模板”文件夹,滑到底,新建文档,标题写:“供应商黑名单记录表”。第一行填“江州艺品”,第二行列出问题,第三行写联系方式,特别标出尾号“7381”。
保存,退出。她没打电话,没发朋友圈,也没找人商量。屋里安静,只有雨声和电脑风扇的声音。
她坐回桌前,打开设计软件,调出新款式图纸。光标停在“材质要求”那一栏,她敲下几个字:“必须提供金属成分检测报告原件。”
台灯映在她右耳的银质耳骨夹上,闪了一下。窗外雨越下越大,巷子里路灯亮了,昏黄光照在湿地上,一片水洼。她没开大灯,只靠着屏幕的光,继续改图纸。
手指在键盘上敲着,节奏稳定。桌角的日历本上,那个红圈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