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各自的底牌
1
赵德海把车停在贺家老宅门外时,天已经擦黑了。
他没有立刻下车,而是坐在驾驶座上,透过挡风玻璃看着那扇漆黑的大门。院墙上的老蔷薇开得正盛,花朵在暮色里泛着暗淡的白,像一团团凝固的雾气。空气中弥漫着花香,甜腻腻的,钻进鼻腔,却让他觉得胸口发闷。
这几天他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
自从贺南山把卖矿的事交给他,他就一直在跑。先是稳住丰华矿业那边的刘斌,说价格还可以再谈,让那边别着急。然后又联系了邻省的宏达矿业股份有限公司和市里的鑫源投资——宏达的老板孙兴海是他以前的熟人,电话里很客气,但报价出来的时候,赵德海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八百五十万,还要分期付款。鑫源投资更干脆,连价都没报,郑源只说“风险评估尚未完成,建议贵方再等等”。
再等等。等什么?等矿彻底烂在手里?
他推门下车,皮鞋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巷子里很静,只有远处传来几声狗吠,懒洋洋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声。
他抬手敲门,门很快开了。崔雪莉站在门内,围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笑着说:“阿海来了,正好,我刚蒸了包子,一会儿尝尝。”
“婶子,麻烦您了。”赵德海换鞋进屋,闻到厨房里飘来的肉香,胃里却没什么食欲。
“你贺叔在楼上书房等你。”崔雪莉擦了擦手,朝楼上努努嘴,“茶我已经泡好了,你们爷俩慢慢聊。”
赵德海上楼。楼梯是老式的木楼梯,踩上去咯吱作响。二楼书房的门虚掩着,暖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像一条细细的金线。他推门进去,贺南山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得入神。
“贺叔。”
“来了?”贺南山放下书,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赵德海坐下,把随身带来的文件袋放在膝盖上。他看了一眼书桌上的茶具——紫砂壶,两只小杯,茶已经泡好了,热气袅袅升起,带着清雅的茶香。婶子做事一向周到,从不需要人多说。
“说说吧。”贺南山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却没有立刻喝,只是捧在手心里,看着赵德海。
赵德海清了清嗓子,把这几天的奔波一五一十地说了。宏达的报价,鑫源的推诿,丰华那边刘斌的态度。他说得很详细,连对方说话时的表情、语气都描述了一遍,像在做一场详尽的工作汇报。
贺南山听完,没有立刻表态。他把茶杯放下,拿起桌上的两个核桃,在手里慢慢转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核桃转动的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这么说,”贺南山终于开口,声音不紧不慢,“目前最有诚意的,还是丰华?”
“是。”赵德海点头,“宏达那边,我跟老孙打过多年交道,这人做事向来瞻前顾后,他报八百五,说明他心里没底。鑫源更不用说,压根就没想接。只有丰华,刘斌那边一直在跟进,态度也积极。”
“李丰华呢?露过面吗?”
“没有。”赵德海摇头,“一直都是刘斌在对接。我问过几次,刘斌都说李总忙,等有了确切意向,自然会亲自谈。”
贺南山哼了一声,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忙?他李丰华忙什么?忙着等我上门求他?”
赵德海没接话。他知道贺南山和李丰华之间的过节——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具体细节他不清楚,但隐约听说,当年贺家岭铁矿的竞标,李丰华也参与了,最后败给了贺南山。也有人说,他们两人互不对付是因为一个女人,总之,贺家岭铁矿开了之后,两人几乎再没来往过。
“贺叔,那您的意思是……”
“去见见他。”贺南山说,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约个时间,你亲自去一趟丰华,当面和李丰华谈。”
赵德海愣了一下:“我去?”
“怎么,不敢?”
“不是不敢。”赵德海连忙解释,“我是怕……您和李总之间,毕竟有些旧事。我去谈,万一他拿这些说事……”
“他不会。”贺南山打断他,语气笃定,“李丰华是个生意人。生意人讲究的是利益,不是意气。他等这座矿等了这么多年,不会因为跟我有过节就放弃。何况——”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渐暗的天色上,“都这把年纪了,还有什么过不去的?”
赵德海听着,心里却有些不踏实。贺南山说得轻松,但他知道,有些过节,不是时间能冲淡的。尤其是李丰华那种人,表面笑眯眯的,心里那本账记得比谁都清楚。
“那价格方面……”赵德海试探着问。
“一千五百万。”贺南山伸出五个手指,“理想价位。最低不能低于一千二。”
赵德海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一千五百万,减去银行的贷款、工人的遣散费、各种杂七杂八的开销,到手能剩多少?他心里没底。但他知道,这个价格,李丰华未必会痛快答应。
“还有,”贺南山又说,“政府那边,你也要稳住。整改方案该交的交,该改的改,表面上要做足功夫。至于底下怎么做,你自己把握。”
赵德海点头。他明白贺南山的意思——拖。用表面的整改拖着政府,争取时间把矿卖掉。等合同签了,钱到手了,后面的烂摊子,谁接手谁头疼。
“贺叔,那刘斌那边……”赵德海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他私下跟我提过,说如果能促成这笔交易,他可以……”
他没说完,但贺南山已经懂了。
“他给你多少?”
“一百个。”赵德海的声音低了下去,“事成之后。”
贺南山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像冬天的风刮过枯枝:“他倒是大方。用我的钱,买他的人情。”
赵德海低着头,不敢看贺南山的眼睛。他知道这种事不该说,但不说,他心里不踏实。万一将来出了什么问题,他担不起这个责任。
“行了。”贺南山摆摆手,“这事我知道了。你该怎么做,自己心里有数。去吧,你婶子包子蒸好了,吃了再走。”
赵德海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又被贺南山叫住了。
“阿海。”
“嗯?”
“李丰华那边,谈的时候留个心眼。这人表面和气,肚子里全是算计。别让他牵着鼻子走。”
“我记住了,贺叔。”
赵德海下楼,崔雪莉已经把包子端上桌了。白胖胖的包子,冒着热气,散发着诱人的香味。他坐下来,拿起一个,咬了一口,馅料鲜美,汁水在舌尖化开。可他却尝不出什么味道,满脑子都是那些数字——一千五,一千二,一百。
吃完饭,赵德海告辞离开。车子驶出巷子时,他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贺家老宅。二楼的灯还亮着,贺南山的身影映在窗户上,一动不动,像一幅剪影。
他收回目光,专心开车。
贺南山站在窗前,看着赵德海的车消失在巷口,久久没有动。
他手里还转着那两个核桃,核桃的表面已经被磨得光滑如玉,泛着温润的光泽。这是他多年的习惯——想事情的时候,手里总要转点什么。
他转身走到书桌前,拿起手机,拨通了贺飞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那头传来贺飞有些疲惫的声音:“爸。”
“小飞,有件事,你抓紧去办。”
“什么事?”
“找个靠谱的风水先生,看看哪里的风水好,挑个好时辰,把咱们家的祖坟迁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贺飞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疑惑:“迁祖坟?爸,好好的为什么要迁祖坟?”
贺南山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今晚没有月亮,天空一片漆黑,连一颗星都看不见。
“我总觉得,这两年咱们家太不顺了。”他缓缓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疲惫,“矿上出事,政府查账,处处碰壁。我想来想去,可能是龙王脊那边的风水,到头了。”
“爸,您怎么也信这些?”
“不是信不信的问题。”贺南山的声音沉了下去,“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咱们贺家在这地方扎根几十年,靠的就是那股气。现在气数尽了,就得换个地方,重新来过。”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良久,贺飞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好,我去办。”
“尽快。”
“知道了。”
挂了电话,贺南山把手机放在桌上,重新坐回太师椅上。他拿起那两个核桃,继续转着,核桃在掌心里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像某种古老的咒语。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龙王脊的模样——那座山,他太熟悉了。小时候跟着父亲上山玩,年轻时在那山前面的贺家岭开矿。几十年了,他以为那座山会一直庇佑贺家,让贺家世世代代兴旺下去。
可现在,他只觉得那座山像一块巨石,压在胸口,让他喘不过气来。
也许,真的是时候换个地方了。
2
周末的早晨,李丰华没有睡懒觉的习惯。
他六点半准时起床,洗漱,喝一杯温水,然后在院子里打一套太极拳。这是他坚持了十几年的习惯,无论刮风下雨,从不间断。打完拳,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坐在客厅里等着今天的第一个客人。
门铃响了。
李丰华老婆罗素云去开门,进来的是一个六十来岁的男人,身材精瘦,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穿着一件深褐色的夹克。他就是郑秋昇,李丰华的结拜义兄,在兄弟中排行第四,李丰华一向称他为“四哥”。
“四哥来了,快请坐。”李丰华站起身,迎了上去。
郑秋昇笑着点点头,在沙发上坐下。罗素云端上茶来,然后退了出去。两人寒暄了几句,便进入了正题。
“四哥,上次托你查的事,有结果了吗?”李丰华开门见山。
郑秋昇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茶几上,推到李丰华面前:“都在这里了。你看看吧。”
李丰华拿起信封,抽出里面的文件,一页一页地翻看。他看的很认真,表情平静,但翻页的手指却似乎很用力,在纸张上,留下了隐约可见的指痕。
文件里记载的是贺家岭铁矿过去近二十年里发生的几起安全事故。
前后共有三人遇难——最早的一起是十几年前,一名矿工在井下作业时被坍塌的顶板砸中,当场死亡。第二起是九年前,一名矿工在运输巷道中被矿车碾压,抢救无效死亡。第三起是七年前,一名矿工在爆破作业中被飞石击中头部,死在送往医院的路上。
三起事故,三条人命。
但奇怪的是,这些事故从未见诸报端,也没有任何官方的调查记录。它们就像从未发生过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时间里。
“这些事故,贺家都压下来了。”郑秋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道,“那时候行业监管不严,加上贺家在本地根基深,给钱就把家属打发了。连医院那边的死亡证明,都被他们做了手脚。”
李丰华没有说话,继续往下翻。文件后面附了几页纸,是三名遇难矿工的详细信息——姓名、年龄、家庭住址、家属情况。其中一户户主叫秦锦川,住在平峦镇晴雨村,妻子也已过逝,只有一个女儿,目前户籍已迁出,迁去哪了不知道。
“这个秦锦川,是平峦镇晴雨村的?”李丰华又问了一次。
“对。”郑秋昇点头,“根据资料显示,是这样的,应该没什么问题,这些,可都是我从熟人那里好不容搞到手的。”
李丰华把文件收好,放回信封里。他没有立刻表态,而是端起茶杯,慢慢地喝着,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
这些陈年旧事,一旦翻出来,就是一颗重磅炸弹。贺家岭铁矿会被勒令停产整顿,贺家相关人员也要被追责——这不是罚款能解决的问题,这是刑事责任。贺南山也好,贺飞也罢,谁都跑不掉。
这就是他谈判桌上最硬的底牌。
“四哥,辛苦了。”李丰华放下茶杯,脸上露出笑容,“这事办得漂亮。”
“举手之劳。”郑秋昇摆摆手,“不过丰华,我得提醒你一句——这些东西,用得好是利器,用得不好,就是双刃剑。你要想清楚。”
“我心里有数。”
郑秋昇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别的,郑秋昇便起身告辞了。
送走郑秋昇,李丰华没有立刻回屋,而是站在院子里,点了一支烟。春日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他心里却在盘算着一盘更大的棋。
贺家岭铁矿,他觊觎已久。
当年那块地,本来是县里规划给他的。他连勘探队都派出去了,结果半路杀出个贺南山,硬生生把这块肥肉从他嘴里抢走了。那时候他年轻,根基不稳,争不过贺家,只能忍气吞声。
但这口气,他憋了二十年。
如今,贺家主动出手矿山,他自然不会错过。但李丰华真正看中的,从来不是这座铁矿。
他看中的,是被铁矿挡住开采通路的龙王脊大理石矿。
那才是真正的宝藏。
龙王脊的大理石,品质极佳,纹理细腻,色泽纯正,是高端建筑装饰材料的首选。几年前就有外地的石材商来找过他,想合作开发,但因为贺家岭铁矿挡在前面,开采通路一直无法打通,项目只能搁置。
现在,机会来了。
只要拿下贺家岭铁矿,就等于拿到了龙王脊大理石矿的入场券。到时候,铁矿是赚是亏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那条通往宝藏的路。
李丰华深吸一口烟,缓缓吐出。烟雾在阳光下散开,像一层薄薄的纱幕。
他想起贺南山。那个老狐狸,一辈子精明算计,却偏偏守着龙王脊那座金山不动。早年是不敢动——因为贺家祖坟安在那里,动了祖坟,坏了风水,贺家承受不起。后来是想动也动不了——家底被掏空了,既没钱,也没精力。
至于贺飞,那个年轻人倒是有些胆识,可惜生不逢时。贺家这些年行事不端,得罪的人太多,如今气运耗尽,大厦将倾。
李丰华掐灭烟头,转身回屋。
他刚坐下,手机就响了。来电显示是一个他等了一上午的名字——郑常顺。
“常顺,怎么样了?”李丰华接起电话,语气平静,但心里却有些期待。
“李总,查到了。”电话那头传来郑常顺的声音,带着一丝谨慎,“贺家岭铁矿的账,确实有问题。您等我一会,我过来给您汇报。”
“好,我在家沏好茶等你。”李丰华说完,挂了电话。他看了一眼画室,老婆罗素云这会把自己关在画室里,画她的工笔画,那副幽泉幽梦被她画了两个月了,还没画好。
“素云,素云”他扯着嗓子在外面喊着。
“诶!来了”罗素云圆润的嗓音在画室里响起。
“啥事呢?一天天就知道使唤人。”李丰华老婆一边抱怨,一边来到他身边。
“再泡壶茶到花园里来吧,一会有个朋友要来。”李丰华有些歉疚的说着。
“行,我的大老板,我一会给你送过来,这次别再来打扰我了哈!”罗素云带着警告的口吻说道。
很快,茶放在了花园里的圆桌上。李丰华坐在花园里的椅子上,一边抽烟,一边等着。
过了一会,又响起敲门声,这次,李丰华起身去开的门。
一个个子瘦瘦小小的中年男人走进了屋内,一边换鞋一边说:“李总,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
“没有,没有,辛苦你跑一趟,真有些不好意思,来,这边花园里坐会,一边喝茶一边说”。说完,两人一前一后向花园走去。
郑常顺不是第一次来李丰华家了,前几次是和郑秋昇一起来的。都是一个镇的人,互相大小就认识。但是明面上,常顺对李丰华还是非常尊敬。仔细算来,还是他的表叔呢!
“公司账上有几笔大额的服务费支出,收款方是一家叫‘鼎鑫矿业技术咨询有限公司’的企业。但这家公司注册地址在邻省,实际经营地址不详,也没有查到任何实质性的业务往来记录。说白了,就是个空壳公司。”
李丰华的嘴角微微上扬。空壳公司,虚开发票——这是典型的偷逃税款手段。贺家那帮人,胆子不小。
“还有,”郑常顺继续说道,“企业每年固定向平峦镇养老院拨付二十万元,这笔钱名义上是公益捐赠,但账目处理得很模糊,没有正规的捐赠协议,也没有相应的票据。这笔钱到底去了哪里,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能查清楚吗?”
“难度很大。时间跨度太长,很多单据都已经找不到了。而且——”郑常顺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李总,我得提醒您一句。这些账务疑点,查出来容易,但真要追究起来,牵扯的面很广。如果您打算收购这座矿,这些税务上的烂摊子,将来可都要由新股东来兜底。这个风险,您得掂量清楚。”
李丰华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常顺,你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挂了电话,李丰华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空壳公司,虚开发票,账目混乱——贺家这帮人,为了走账牟利、规避税负,真是无所不用其极。但这些都不是致命的。只要这些税务漏洞能够抹平,就不会影响他收购矿山的大局。
真正致命的,是那些安全事故。
三条人命,三笔赔偿,三份被篡改的死亡证明。
这才是他手里最锋利的刀。
李丰华睁开眼睛,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个牛皮纸信封上。他伸手拿起信封,抽出里面的文件,又看了一遍秦锦川的名字。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刘斌的号码。
“刘斌,帮我约一下赵德海。就说我下周有空,请他过来坐坐。”
“好的李总。”
挂了电话,李丰华把文件收好,放回信封里。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阳光。
阳光很好,照在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上,嫩绿的叶片泛着光。再过几个月,石榴花就会开,红艳艳的一片,像火焰。
他等着一天,等了太久。
3
田忠军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一个下午。
窗帘拉着,房间里光线昏暗,只有台灯的光晕照亮桌面一小块地方。桌上摊着一本草稿本,上面零零散散写了一些字,又被划掉,旁边是揉成团的废纸。
他拿起笔,在本子上重新写下几行字:
陈明
19**年生,身份证号:1*******
胡阳市**********
毕业于南华矿业大学
写完,他看着这几个字,眉头紧锁。然后又把纸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他从包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支,点上。烟雾在昏暗的光线里升腾,像灰色的幽灵,一层一层散开。他靠在椅背上,抱着手臂,一动不动地看着前方,目光却没有焦点。
烟燃到一半,他又弯腰从垃圾桶里捡起那些纸团,展开,抚平。然后打燃打火机,点燃了那张纸。
火苗蹿起来,舔舐着纸的边缘,黑色的灰烬卷曲着落下。纸张特有的焦糊味在书房里弥漫开来。他看着那团黑漆漆的灰烬,直到最后一缕火苗熄灭,才把灰烬倒进烟灰缸里。
他站起身,走出书房,来到客厅。拿起手机,拨通了田忠国的号码。
“你明天来我家一趟。”他说。
不等弟弟回答,他就挂断了电话。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走到阳台,坐在椅子上。夜风吹过来,带着春夜的寒意。他又拿出一支烟,点上,抽了一口,烟雾被风吹散。
他一边抽烟,一边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色。
远处,县城的灯火星星点点,像散落在地上的碎金子。更远的地方,贺家岭的方向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他在想什么,没有人知道。
4
周末一早,田忠国就敲开了田忠军家的大门。
门开的时候,田忠军还穿着睡衣,头发有些乱,显然刚起床不久。他看到弟弟手里提着的早餐袋,愣了一下。
“哥,我路过那家面馆,闻着老香了,就一人带了一盒。”田忠国举了举手里的袋子,笑得有些讨好,“很久没去吃那面条了,馋这一口。”
田忠军白了他一眼,转身往屋里走:“进来吧。”
田忠国换了鞋,跟着进了屋。他把早餐袋放在餐桌上,打开,两碗热腾腾的牛肉面,葱花撒在上面,红油浮在汤面上,香味一下子弥漫开来。
田忠军洗漱完出来,两人面对面坐在餐桌旁,各自埋头吃面。田忠军吃得不紧不慢,田忠国却有些心不在焉,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哥哥,又低下头去。
吃完面,田忠国把桌子收拾干净,碗筷洗了,又给自己泡了杯茶。他端着茶杯走到阳台,田忠军已经坐在那里了,手里夹着一支烟,看着远方。
田忠国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也不说话,就那么陪着哥哥坐着。
阳光很好,照在阳台上,暖洋洋的。楼下的小区里,有孩子在玩耍,笑声断断续续地传上来。几只麻雀在栏杆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
田忠国这次出奇的老实。以往他来哥哥家,总会絮絮叨叨说个不停,抱怨这个埋怨那个。但今天,田忠军不开口,他绝不开口。
他太了解哥哥了。哥哥不想说的话,你问了也没用。他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你。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坐了很久。田忠军抽完一支烟,又点了一支。烟灰缸里的烟蒂越来越多。
终于,田忠军开口了。
“你要我查的,我查到了。”
田忠国心里一紧,连忙放下茶杯,正襟危坐:“谢谢哥。”
田忠军没有看他,目光仍然望着远方。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我说,你自己记。能记多少,是你自己的本事。”
他顿了顿,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然后缓缓吐出。
“以后,为这些烂事,别来找我了。”
田忠国的心猛地揪了一下。他看着哥哥的侧脸,那张脸上满是疲惫和无奈。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田忠军没有理会他的反应,自顾自地说下去:“陈明,今年四十八岁,七月十五生日。南华矿业大学地质工程专业毕业,在校期间当过班长、学生会主席,大二入党。毕业以后,在省地质矿产勘察开发局下属的胡阳市分局工作,任工程师。工作期间通过了司法考试资格。”
田忠国连忙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认真地记着。他打字的速度很快,但田忠军说得不快不慢,刚好能跟上。
“八年前进入公职系统,通过公务员考试,进入胡阳市应急管理局,先后在办公室、安全生产基础科工作。3年前任胡阳市应急管理局办公室副主任,年前下派至越川县应急管理局挂职副局长,为期两年。在胡阳市应急管理局工作期间,曾被短期借调到市纪委协助工作”
田忠国记完,抬起头,看着哥哥。等了片刻,见哥哥不再说话,他小心翼翼地开口:“他家人呢?”
话音刚落,他就后悔了。
田忠军缓缓转过脸,看向他。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温度,像两把淬过火的刀子,直直地刺过来。
田忠国浑身汗毛倒竖,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他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凉了半截。这个眼神他太熟悉了——那是哥哥面对穷凶极恶的罪犯时,才会露出的眼神。那种杀伐之气,那种不容侵犯的威严,让他感觉自己像一只被猛兽盯上的猎物。
“我……我说着玩的,哥。”田忠国哆哆嗦嗦地辩解,声音都在发抖,“没别的意思,真的没别的意思。”
田忠军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田忠国感觉自己的后背都被冷汗浸透了。然后,他缓缓将目光移开,望向远方。
空气重新流动起来。田忠国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掏出一支烟,递给哥哥。田忠军没有接,他就把那支烟放在小桌子上,自己点了一支,狠狠地抽了一口。
“谢谢哥。”他说。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身:“哥,我先走了。”
田忠军鼻子里“嗯”了一声,身体没有任何动作。
田忠国看了哥哥一眼,转身穿过玻璃门,向门口走去。走到客厅时,他忍不住停下脚步,看了一眼电视机旁边的展示柜。柜子里摆着一张照片,是哥哥穿着警服的全身照,英姿飒爽,威风凛凛。嫂子站在他身边,小鸟依人一般偎依着,笑得温柔。
那是很多年前的照片了。那时候哥哥还年轻,头发乌黑,腰杆笔直,眼睛里全是光芒。
田忠国看着那张照片,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他知道,哥哥为了他,做了不该做的事。而他却连一句“对不起”都说不出口。
他走到门边,打开门,又回头看了一眼阳台。哥哥还坐在那把椅子上,靠着椅背,看着窗外,像一尊雕塑,一动不动。
田忠国咬了咬牙,轻轻关上门,走了。
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最后消失不见。
阳台上,田忠军仍然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一清二楚。那些皱纹,每一条都是岁月的刻痕,每一条都是他这辈子走过的路。
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做是对是错。他只知道,那是他弟弟。从小到大,他护了他一辈子。这一次,大概是最后一次了。
他没有把陈明家人的信息告诉弟弟——那是他最后的底线。
远处,贺家岭的方向,乌云正在聚集。天气预报说,今晚有雨。
田忠军看着那片乌云,忽然觉得有些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