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海滨小城港口,老陈那辆熟悉的冷藏车早已候在码头。见到“致远号”靠岸,老陈连忙迎上来,脸上堆着笑,只是那笑容里,透着几分不自然的局促。
林凡将四条金枪鱼一一吊上码头,老陈指挥工人小心翼翼地装车。鱼身冰凉,光泽尚存,一看便是顶级货色。按往常,老陈早就眉开眼笑了,可今日,他却搓着手,欲言又止。
直到装车完毕,老陈才满脸不好意思地凑近林凡,声音压得低低的:“林老板,有件事……往后,我恐怕不能再碰这海产行当了。”
林凡刚想问一句“为什么”,但心底那丝超凡的感知微微一动,瞬间明了。老陈身上那股子常年与鱼虾打交道的“活气”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类似“金盆洗手”的决断与释然。其中缘由,或许涉及家事,或许另有隐情,但显然,老陈不愿多说,也不便深究。
林凡心念一转,便将疑问压了回去,只是爽朗一笑:“行,人各有志。正好,我也觉得这些年杀生多了些,钱嘛,够用就行。这财路,就让给旁人发吧。”
他语气平常,毫无芥蒂。老陈闻言,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那满脸的尴尬化作一声长叹,重重拍了拍林凡的肩膀:“林老板,通透!谢您体谅!日后若有别的生意想搭把手,我老陈随叫随到!”
两人简单道别,老陈登上冷藏车,驶离码头。林凡看着车子远去,心中并无波澜。确如他所言,钱早已够用,继续大规模捕捞、贩卖海产,不过是累积业力,于修行无益。老陈的退出,倒像是替他斩断了这最后一点俗世营生的牵扯。
他提着那两只张牙舞爪的大龙虾,拎着装满鲍鱼的桶,慢悠悠走回家中。
一进院门,苏婉正窝在葡萄架下的躺椅上追剧,见到林凡手里的“战利品”,立刻“哇”地一声惊叫起来,平板也顾不得看了,赤着脚就跑了过来。
“呀!这么大的龙虾!还有鲍鱼!”她眼睛放光,围着海鲜转了两圈,随即撸起袖子,满脸兴奋,“放着我来!今儿让你尝尝我的手艺!”
林凡见状,心里警铃微作——这架势,怕不是又要被抓去剥蒜洗菜?他赶紧蹲到她身边,做出一副随时待命的样子:“需要我帮什么忙?洗菜?剥壳?”
谁知苏婉白了他一眼,嫌弃地挥挥手:“去去去!一边儿蹲着去!你笨手笨脚的,别把我这金贵食材糟蹋了!龙虾壳硬,你那手劲儿没轻没重的,别给捏死了影响口感!鲍鱼要刷缝隙,你那粗枝大叶的样儿,刷不干净!你就在那儿蹲着,别挡光,也别碍事!”
林凡:“……”
他乖乖蹲在葡萄架的阴影里,看着苏婉系上围裙,拿出一套崭新的厨具,神情专注地开始处理那两只大龙虾。她手法虽谈不上多么专业,却极为认真,刷洗、开背、去肠,动作麻利,嘴里还哼着剧里的调子,显然心情极好。
整个过程中,苏婉果然没让他插手半分,甚至在他稍微挪动一下位置,挡住了她一点光线时,还会被她不耐烦地挥手赶开。
林凡蹲在旁边,看着妻子忙碌的背影,听着厨房里传来的洗刷声和锅铲的轻响,心里那点“惧内”的紧张感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安宁与踏实。
也好。这杀生的事,交给旁人去做;这烹饪的烟火,留给妻子来操持。他只需蹲在这里,守着这份寻常人家的温热,便足够了。
夕阳西下,炊烟袅袅。小院里,海鲜的鲜香渐渐弥漫开来。林凡蹲在阴影里,嘴角噙着一丝笑意,安心地当着这块“碍事的石头”。
既然不打算再做海产生意,停在港里的“致远号”便成了累赘。与其让它日晒雨淋地泊在码头耗着维护费,不如趁早出手。林凡第一个想到的,便是当初卖给他这艘船的赵老板。
赵老板的造船厂就在滨海工业区,主打大型渔船与游艇改装。当初林凡买这艘32米长的专业海钓船时,花了整整两百万,那是真金白银的交情。如今再去,却成了买卖双方立场互换的拉扯。
电话打过去,赵老板在电话里那叫一个热情:“哎哟林老板!稀客啊!什么?想把致远号卖给我?哎呀,你这船才跑多久啊,正壮年呢,咋就不玩了呢?……行行行,你过来嘛,咱们老朋友,坐下来喝杯茶,慢慢聊!”
林凡也不跟他废话,开着车直接到了厂区。那艘白色的“致远号”还静静地泊在码头,32米的船身,线条流畅,保养得极好,在阳光下泛着光泽。
赵老板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穿着沾着机油的工装,一见到林凡,就满脸堆笑地迎上来握手,另一只手却不着痕迹地拍了拍船舷,眉头微皱,像是医生在检查一个患了绝症的病人。
“林老板啊,你看你这船……”赵老板围着船走了两圈,拍拍打打,嘴里啧啧有声,“看着是挺新,可这船啊,跟车不一样,泡在海水里,损耗大啊!你这龙骨虽然没事,但这发动机小时数上去了,这电路系统也老化风险大啊!还有这防腐锌块,估计也换过好几轮了吧?”
他一边说,一边摇头,仿佛这艘船已经是个随时会散架的破烂:“我这要是收回来,得花多少钱整备啊?光喷漆除锈就得多少工?这船现在二手行情也不好啊,经济大环境你又不是不知道,渔民们都勒紧裤腰带呢,谁还买这种专业海钓船?我收回来,那就是砸手里啊!”
林凡也不急,搬了个小马扎坐在船边,慢悠悠地倒了杯水,看着赵老板表演。他心里清楚,这船是他厂里出去的,质量底子他最清楚。而且32米的尺寸,在这个小城,属于稀缺资源,无论是改成观光船、工程船,还是继续当高端钓艇,都有很大的溢价空间。
“赵老板,”林凡抿了口水,语气平淡,“这船是你厂里造的,用了什么料,你心里有数。32米,全钢质,双机双桨,航速十八节,自持力一个月。当初你卖我,是两百万。如今虽然用了些日子,但我保养得如何,你也看见了。”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赵老板:“我也不跟你瞎扯。这船,你收回去,简单收拾一下,转手就是利润。你开个实在价。”
赵老板见林凡不上套,嘿嘿一笑,伸出两根手指头,使劲往下压了压:“林老板,咱们这交情,我也不能坑你。这样,一百二十万!我收回来,最多也就翻新一下,再挂出去卖,赚个辛苦钱!真没多大油水!”
林凡差点被水呛着。一百二十万?这船就算当废铁卖,32米的钢材也不止这个价。更何况还有两台大功率柴油机,以及各种导航设备。
他放下水杯,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行,赵老板忙,我就不耽误你了。”
说完,转身就走。
“诶诶诶!林老板!别急嘛!”赵老板一看林凡这就要走,连忙一把拉住,脸上那点矜持瞬间垮了,赔笑道,“你看你,开个玩笑嘛!两百万买的,我也不能真当废铁收啊!这样,一百六十万!真的不能再高了!这船型现在确实不流行了……”
林凡停下脚步,看着赵老板那副肉疼的样子,心里有数了。这老狐狸,是想把价格压到成本线以下,然后吃个大差价。
“一百八十万。”林凡报了个价,语气不容置疑,“船还是你的船,质量你放心上。一百八十万,你转手就是几十万的利润。你要是不要,我就挂到省城的二手船交易网上去,反正我不急。”
赵老板的脸瞬间皱成了苦瓜。他围着船又转了两圈,手在船体上敲得梆梆响,心里飞速盘算着。一百八十万,确实不算贵,这船整备一下,挂个二百二三十万,只要遇到懂行的,很容易出手。而且这船在他厂里转一圈,还能帮他带动一下配件和维修业务。
“唉……”赵老板长叹一口气,像是割了一块肉,“林老板,你这是要我的老命啊!行!一百八十万!就冲咱们这交情,我认了!不过丑话说前头,这船进了这个厂门,以后要是出啥毛病,可跟你无关啊!”
“成交。”林凡伸出手。
赵老板握了握手,苦笑着让人去签合同转账。
半小时后,一百八十万到账。林凡看着手机上的短信提示,又看了一眼那艘陪伴他出入深海、探秘古墓的“致远号”,心中并无太多波澜。这艘船完成了它的使命,如今,是时候彻底告别这片世俗的海洋营生了。
他转身离开厂区,身后,赵老板已经开始指挥工人给“致远号”做全面检修,脸上那点肉疼早已被生意得手的精光所取代。
林凡走出老远,回头看了一眼那32米的白色船影,微微一笑,然后转身,向着那个有着海鲜香味的小院走去。
林凡推开院门时,苏婉正端着一盘刚出锅的蒜蓉蒸鲍鱼从厨房出来,浓郁的鲜香瞬间盈满小院。她一眼瞥见林凡身后空荡荡的——既没有那艘船带回来的新猎物,连林凡身上那股常有的淡淡海腥味都比往日淡了许多。
“咦?”苏婉把盘子往石桌上一放,擦了擦手,好奇地凑过来,“船呢?没去成?还是又钓到大鱼了,在码头卸货呢?”
林凡顺手接过她手里的空盘子,随手放在一旁,语气平常:“船卖了。”
“卖了?”苏婉眨眨眼,以为自己听错,“那艘大白船?两百万买的那条?这就卖了?老陈不收鱼了,你也没打算自己再跑吧?”
“嗯,卖了。”林凡在葡萄架下的躺椅上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凉茶,“老陈不做了,我以后也不打算捕鱼了。钱够用,杀生太多,终究不好。那船放在码头也是耗着,不如变现,省心。”
苏婉愣在原地,消化着这个信息。足足过了三秒,她那双漂亮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比刚才看到龙虾鲍鱼时还要亮上十倍!
“卖了?!真的不捕了?!”她声音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平板也从膝头滑落,被她随手丢在躺椅上,再也不看一眼。
“真不捕了。”林凡抿了口茶,看着她这反应,心里了然。这下,是彻底断了她指望自己天天出海给她带“特供海鲜”的念想了。
苏婉忽然几步冲过来,一把拉住林凡的手臂,力气大得惊人,脸上满是兴奋的红晕:“太好了!那你岂不是以后都闲在家里了?走!咱们赶海去!”
“赶海?”林凡一怔。这倒是出乎他意料。以往多是他一个人出海去“捕”,她在家等着。如今船卖了,她倒主动要去海边了。
“对啊!赶海!”苏婉眼睛亮晶晶的,像个发现新玩具的孩子,“不用那大船,就去滩涂那边!现在不是大潮汛吗?退潮能捡好多东西!蛏子、花蛤、小螃蟹、海葵……比你在深海里钓那些大家伙有意思多了!而且那是捡的,又不是你特意杀生捕的,不算破戒!”
她越说越起劲,拉着林凡就往屋里拽:“快换衣服!穿那双旧的胶鞋!我去找桶和铲子!对了,还得拿点盐,蛏子得用盐引!快点快点,潮水马上退到最低了!”
林凡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些哭笑不得,但看着她眉眼间那股纯粹的、带孩子气的欢喜,心里那点关于“卖船”的淡淡怅惘也消散了。是啊,船卖了,但海还在。赶海,何尝不是另一种亲近大海的方式?而且,是陪着她一起去。
他顺从地被苏婉推进屋里,换上那套她找出来的旧休闲服和胶鞋。等他出来时,苏婉已经背着一个小红塑料桶,手里攥着一把小铲子和一包细盐,打扮得像个准备去郊游的小学生,脸上洋溢着迫不及待的兴奋。
“走啦走啦!再晚蛏子都钻深了!”苏婉催促着,拉着林凡就往外走,连桌上的鲍鱼和龙虾都暂时被她抛到了脑后。
林凡任由她拉着,走在傍晚微凉的海风中。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重叠在一起,朝着那片正在退潮的金色滩涂延伸。
看来,今晚的晚餐桌上,除了蒜蓉鲍鱼和清蒸龙虾,还会多出一盘现赶的、带着海水咸鲜味的蛏子和花蛤了。
二人提桶拿铲,踩着湿软的沙滩来到海边。此时正值大潮退去,广阔的滩涂上早已热闹非凡。左右村的渔民和游客三三两两,弯着腰,在泥滩里翻找着大自然的馈赠。远处,几只白鹭踱步觅食,偶尔惊起一片细小的水花。
苏婉像只撒欢的兔子,拉着林凡左挑右选,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处看似无人涉足的小水湾。这里礁石错落,积水清澈,在她眼里,就是个藏着宝贝的“处女地”。她兴奋地蹲下身,用小铲子小心翼翼地翻开一块贝壳,期待能发现些什么。
林凡站在她身侧,神识如水波般悄然荡开,瞬间覆盖了整片滩涂。泥沙下的细微动静,在他脑中呈现得一清二楚——哪块石头下藏着花蛤,哪片淤泥里潜伏着蛏子,甚至哪条石缝里卡着“大家伙”,都无所遁形。
他目光扫过一处被海藻遮掩的礁石缝隙,嘴角微扬,对正专心致志挖蛏子的苏婉道:“婉儿,别挖那小的了,你左边那块带青苔的石头缝里,有条东星斑,个头不小,估计是涨潮时游进来,退潮时被卡住了,正憋得慌呢。”
苏婉闻言,立刻把半截蛏子丢回泥里,也顾不上脏,手脚并用地爬了过去。她扒开湿滑的海藻,果然看见一条红白相间、带着蓝色星点的东星斑,正侧身卡在狭窄的石缝里,尾巴焦急地拍打着水面,却进退不得。
“呀!真的是东星!”苏婉又惊又喜,伸手便去抓。那鱼受惊,挣扎得更厉害,但石缝实在太窄,它空有力量却使不出来。苏婉小心地避开它背上的硬刺,一把捏住鱼身,将它从石缝里“拔”了出来,得意地举到林凡面前:“看!多大一条!晚上清蒸!”
林凡笑着点点头,刚把鱼放进她的红桶里,神识又捕捉到新的动静:“别急,你右脚边那块扁石头底下,有只大青蟹,看钳子,怕是得有半斤重,正躲在下面吐泡泡呢。”
苏婉一听,立刻把桶一放,又扑到刚才站的地方,小心翼翼地掀开那块扁平的礁石。果然,一只青壳大螃蟹正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两只大螯警惕地挥舞着,发出“嘶嘶”的威吓声。
“哇!好大的蟹!”苏婉眼睛更亮了,这次学乖了,不敢徒手去抓,抄起小铲子就想去压住它的背甲。那青蟹也是个精怪,八条腿一蹬,竟想横着溜走。林凡神识一动,一股微不可查的磁力悄然笼罩,那螃蟹的动作瞬间一滞,被苏婉趁机一铲子按住背甲,捏住蟹脐,乖乖就擒。
一个上午,就在苏婉这种“发现—抓捕—惊喜”的循环中快乐度过。虽然桶里的收获并不算丰厚——一条东星斑,一只大青蟹,加上后来挖到的十几只蛏子和一小捧花蛤,比起林凡深海捕捞的战绩,这点东西简直微不足道。
但苏婉的脸上,却洋溢着前所未有的痛快与满足。她脸上沾了泥点,发梢被海风吹得凌乱,可那双眼睛,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生动。这种亲手从大自然口袋里“掏”出宝贝的乐趣,是花钱买不来的,也是看人捕鱼体会不到的。
临近中午,太阳升高,潮水也开始有了回涨的迹象。苏婉心满意足地提着她的小红桶,里面“战利品”虽不多,却个个都是她亲手抓来的荣耀。她挽着林凡的胳膊,脚步轻快,叽叽喳喳地说着刚才抓蟹时的惊险一幕。
“凡子,以后咱们常来赶海吧!比你在深海里跟那些大鱼死磕有意思多了!”苏婉的声音里满是愉悦。
林凡看着她被海风和阳光染红的脸颊,微笑着点头。是啊,这种平凡而鲜活的快乐,或许才是他这趟修行路上,最该守护的珍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