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回 武大郎京师炊饼王 春草独当一面主事
作者:一秋居士
诗曰:
京师炊饼动王侯,绣阁新枝展壮猷。
仁义能通天下口,贞心可证女儿谋。
迷蝶绕庭传绝艺,忠魂浴血靖烽愁。
从此寻常皆圣道,山河重整焕金瓯。
上阕 炊饼仁义
政和十年,三月廿三,清明。
汴京,城西枣林巷。天色未明,残星寥落,巷中“武家炊饼铺”前已蜿蜒排起长队。队伍中有赶早朝的五品官袍,有上工的短褐匠人,更有携儿带女、衣衫褴褛的贫民。铺前悬一黑底金边匾额,上书“炊饼仁义”四字,笔锋温厚圆融,乃徽宗赵佶御笔亲题。铺门侧立一丈高木牌,朱漆书三行大字,在晨曦中格外醒目:
“一,每日卯时开铺,酉时收摊,风雨无阻;
二,炊饼三文一个,童叟无欺,日售三千枚止;
三,凡七十岁以上老者、十岁以下孤儿、残疾无依者,日赠一枚,不取分文。”
卯时正,铺门“吱呀”一声开了。武大郎着浆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衣,系干净的白围腰,憨笑着出迎。他年过四旬,身量依旧矮小,然脊梁挺得笔直,双目清明如昔,不见半分因妻子显贵而生的骄矜。自潘金莲封“绣圣”,太后曾召他入宫,许以豪宅良田,他婉拒:“俺就是个卖饼的,在汴京卖了一辈子,街坊都认俺这口饼。金莲是干大事的,俺不拖累她,俺守好这铺子,让她在外头安心。”
自此,他独守这方寸铺面,更立下那三条铁律。起初街坊笑他傻:“御赐匾额的铺子,饼卖十文都有人抢破头,偏卖三文?”他只是憨笑:“三文够本,多了是贪心。再说,那些老人孩子,俺看着心里揪得慌,得让他们也吃上一口热的。”
奇的是,自他立规,生意反愈发红火。不仅百姓来买,朝中官员、宫中太监、甚至宗室子弟,皆慕名来尝这“仁义饼”。更传出一段佳话:去岁腊月,太后微服私访,尝了饼,问:“武大郎,你妻贵为绣圣,你何不讨个一官半职,也好光宗耀祖?”他答:“娘娘,俺就会烙饼。饼烙好了,让人吃饱,俺心里踏实。当官?俺不是那块料,怕糟践了朝廷的俸禄。”太后动容,回宫后赐金百两,他转手就捐给了城西孤老院,分文未留。
这日,武大郎正满头大汗地烙饼,饼香混着麦香弥漫巷中,忽闻巷外马蹄声急,踏碎了清晨的宁静。一队禁军铁骑至,为首是慈宁宫掌印太监,高声宣:“太后口谕——传武大郎即刻入宫!”
满街哗然,议论纷纷。武大郎搓着沾满面粉的手,憨憨地问:“公公,俺……俺没犯事吧?今早的饼还没烙完呢……”
太监笑着摆手:“武掌柜多虑了,天大的好事!快换身干净衣裳,随咱家进宫,太后娘娘等着呢。”
武大郎匆匆换了身浆洗得干净的细布衣,跟着太监上了马车。车轮辘辘,驶入皇城深宫。至慈宁宫偏殿,只见太后端坐凤椅,旁立着太子赵桓、李纲、张谦等数位重臣,殿内气氛庄重。太后温声道:“武大郎,近前来。”
他慌忙跪地,磕头道:“小民武大郎,拜见太后娘娘,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赐座。”
有小太监搬来绣墩。武大郎不敢坐实,只挨了个边,屁股悬着。太后道:“坐着说话,不必拘礼。哀家问你,你铺中日售三千饼,为何定此数?多烙些,多卖些,岂不更好?”
武大郎挠了挠头,老实回道:“回娘娘,俺一早上能烙五百个,六个时辰紧赶慢赶正好三千。多了烙不过来,怕火候不到,饼不香,砸了招牌。再说,巷子里买饼的就那么多,多了也卖不掉,糟践粮食。”
“若有人高价包圆,譬如出十文一个,你卖不卖?”太后含笑追问。
“不卖。”武大郎挺直了腰板,声音不大却坚定,“一人包圆,后头排队的人就吃不着。俺这饼,是给街坊邻居吃的,不是给一个人吃的。街坊吃得香,俺心里才舒坦。”
太后颔首,目视众臣,眼中露出赞许:“诸卿可听见了?‘饼是给街坊吃的,不是给一个人吃的’。治国何尝不是如此?天下之利,当与万民共之,岂可一人独享,一家独占?”她转向武大郎,语气转沉,“哀家再问你,金国遣使求和,愿以战马千匹,换你炊饼万枚,充作军粮。你意下如何?”
武大郎愣了愣,随即摇头,斩钉截铁:“不换。”
“为何?千匹战马,价值万金,可充实我大宋军力啊。”
“金人杀俺大宋百姓,烧俺大宋村庄,吃俺的饼,俺心里堵得慌,像吞了苍蝇。”武大郎瞪大了眼,接着道,“再说,俺的饼是给大宋将士吃的。前日呼延将军派人来,说太原将士念俺的饼,俺已连夜烙了三千,托驿马送去了。金人想要?让他们用燕云十六州来换!少一寸地,都不行!”
一言出,满殿皆惊。太子赵桓眼中闪过惊异与敬佩。太后却抚掌大笑:“好!好一个‘用燕云十六州来换’!武大郎,你不只是个卖饼的,你是我大宋的脊梁,是千万百姓的良心!”她起身,对太子赵桓道:“桓儿,你记着:治国不在高谈阔论,在让百姓有饭吃,有衣穿,有骨气。武大郎这‘炊饼仁义’四字,当悬于各州府衙正堂,让为官者日日观之,自省是否对得起朝廷俸禄,是否对得起治下百姓。”
“儿臣谨记。”赵桓肃然受教。
太后又对武大郎道:“哀家赐你‘仁义侯’爵位,享侯爵俸禄,然允你仍卖炊饼,不夺你所爱。更有一事——闻你在城西设‘义塾’,收流浪孤儿识字习礼,可愿扩大规模,由朝廷拨银,你总领其事?”
武大郎慌忙跪地:“娘娘,爵位俺不要,俸禄俺也不要。俺卖饼够吃够穿,义塾的事,俺愿意管,但俺不识字,得请正经先生来教。”
“准。”太后道,“即日起,于汴京设‘仁义学堂’十所,专收贫苦子弟,免束脩,供食宿。武大郎为总办,李纲为总监。更命翰林院,编《仁义三字经》,以你事迹为范,颁行天下蒙学,教化民心。”
“谢娘娘隆恩!”武大郎三叩首,声音哽咽。
出宫时,已过午时。武大郎匆匆赶回枣林巷,见门前队伍依旧蜿蜒。有熟客笑着打趣:“武侯爷,今日还卖饼不?俺们可等着呢!”
武大郎憨厚一笑,拱手道:“卖!俺就是个卖饼的,啥侯爷不侯爷的。诸位街坊稍等,这就开火烙饼!”他挽袖和面,动作麻利如常。面香、饼香、烟火气,再次弥漫长巷。巷口,几个孩童拍着手,唱起新编的童谣:
“武大郎,饼儿香,三文一个暖肚肠。不贪财,不慕贵,仁义二字传四方。太后夸,天子赞,仍是街头卖饼郎。从今后,有榜样,做人当学武大郎……”
歌声稚嫩,却字字清晰,随风传得很远。武大郎听着,眼圈微红,手下烙饼的动作却更勤更快。他知道,金莲在江南,绣的是天下女子的出路;他在汴京,烙的是寻常百姓的人心。道虽不同,然心归一也。这小小的炊饼,承载的已不只是果腹之需,更是一种朴素的信念。
中阕 春草主事
四月初八,佛诞日。
杭州,西湖孤山南麓,绣圣祠。自潘金莲那日昏迷醒转,已卧床半月有余,气息日渐微弱。这日清晨,她精神稍见好转,便唤春草至榻前。
“春草,”她声音轻若游丝,却异常清晰,“为师……寿数将尽,往后这绣圣阁……千斤重担,便托付你了。”
“师父!”春草扑通跪地,泪如雨下,“您定能康复!太医说了,好生将养,静心调息,或可……”
“莫欺为师。”潘金莲微微摇头,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温柔的笑意,“为师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春草,你跟为师最久,九岁入护花坊,至今已十四载。这十四年里,你学尽为师绣艺,更通文墨,晓事理,性情沉稳坚韧。这绣圣阁主事之位,你当得起。”
她颤巍巍地从枕下取出一串钥匙、一枚温润的玉印。钥匙共三十六把,是遍布天下的三十六处分号库房之钥;玉印刻“绣圣主事”四字,是总领全局的信物。
“接印。”
春草双手剧烈颤抖,接过那枚尚带师父体温的玉印和沉甸甸的钥匙,泪如泉涌:“弟子……何德何能,担此重任……”
“你能。”潘金莲用力握了握她的手,传递着最后的力气,“记着三事:一,绣圣阁不惟传艺,更为女子立命。凡入阁女子,当教其自立自强,不依附男子,不苟且偷生,堂堂正正做人;二,绝技当传天下,莫藏私。高丽、倭国、大食绣使若来求学,当倾囊相授,技艺无国界;三,国难当头,绣阁当为国出力。往后各分号,需抽调三成人力,专事绣制军需寒衣、旗帜、纱布,直送前线,不得有误。”
“弟子……谨记于心,不敢或忘!”春草泣不成声。
“还有,”潘金莲喘息稍定,从怀中取出一方泛黄的旧帕,正是苏嬷嬷当年所传《迷蝶绣谱》最核心的残页,“此帕乃为师本源所系,今赠你。若遇灭顶之灾,可焚帕唤为师残魂一现。然此术损耗极大,只可用一次,万勿轻用。”
春草含泪接过,贴身藏好,只觉那方旧帕重若千钧。
当夜,潘金莲强撑病体,召集阁中十二大弟子、各分号总管百余人,于正殿当众传印。她坐于“绣圣”巨匾之下,虽面色苍白如雪,然通身气度威仪自在,不容亵渎。
“自今日起,春草为绣圣阁主事,总领三十六分号。柳娘副之,掌《迷蝶谱》续修与保管。余者各司其职,同心辅佐,共度时艰。”
众弟子含泪跪拜:“谨遵师命!”
春草捧印登座,拭去泪水,目光扫过众人,朗声道:“春草不才,蒙师父重托,敢不尽心竭力?今立新规三条,即日施行:一,各分号增设‘女子讼师’席位,凡女子受欺受压,阁中出头,一管到底,直至冤屈得雪;二,设‘绣魂奖’,每年评选杰出绣娘,赐金百两,更荐其入宫中尚功局,光耀门楣;三,开‘女子武堂’,聘扈三娘、顾大嫂等为教习,传授防身之术,令女子亦有自保之力。此三事,旨在护我姐妹,强我身心,望诸位一体遵行!”
“主事明断!”众人心悦诚服,再拜。
五月初五,端阳。
绣圣祠迎来开阁以来首场大考——高丽、倭国、大食三国绣使团百人,联袂来学《迷蝶谱》全本。春草设坛于西湖孤山,亲授绝技,万众瞩目。
首日授《山河绣》。春草展绢,针走如飞,不过半日,绣出西湖全景,更奇的是,绣中湖水竟能随日光流转,显一日四时之景,晨昏明暗,逼真如画。高丽绣使金英子叹服:“此技通神,非人力可及,乃天授也。”
春草收针,温言道:“非也。绣魂之要,在‘以心观物’,心静则景明。诸位且闭目,心想故乡山水,将那山川形胜刻入心间,再睁眼观针,自有不同。”众使闭目冥想良久,再睁眼时,果觉眼中山水灵动,手中针线似有灵性牵引。不过三日,三国绣使皆能绣出本国山川形胜,虽无春草之神韵,然已得其精髓,引得围观者赞叹不已。
第七日授《生灵绣》。春草绣一蝶,蝶须点露,翅翼生光,竟从绢上振翅飞起,绕坛三周,洒下点点磷光,方才落回绢上。倭国绣使藤原贞子骇然:“此乃妖术不成?”春草笑道:“非妖术,是生机。万物有灵,绣者当怀慈悲之心,方能让绣品‘活’过来。诸位可试绣心中最爱之物。”金英子绣高丽国鸟喜鹊,鹊眼灵动,似要啼鸣;藤原贞子绣樱花,花瓣飘落,似有暗香;大食阿里绣沙漠之舟骆驼,驼铃似在耳边作响。虽未化活,然皆栩栩如生,跃然绢上。
最后一课,春草授《忠义绣》。她凝神静气,绣出太原血战场面,绣中将士浴血奋战,然眼神坚毅不屈,忠魂之气扑面而来。绣成,坛上忽起悲风,隐闻金戈铁马之声,令人肃然动敬。三国绣使皆敛容肃立,金英子泣道:“此乃……忠魂不灭,气贯长虹。”
春草收针,对众人郑重道:“绣艺可娱人,可谋生,然至高之境,是载道。《迷蝶谱》九卷,前八卷皆技法,第九卷‘永恒绣’,只八字:‘绣魂不灭,迷蝶度人’。此八字,乃绣道真谛,愿与诸君共勉,传之久远。”
三国绣使深受触动,齐齐跪拜:“谢主事传道!归国后,必广传此技,更传此仁心!”
学成归国,三国绣使各以本国至宝相赠:高丽献“千年人参王”,倭国献“深海夜明珠”,大食献“天方圣泉水”。春草尽数收入阁中宝库,更回赠《迷蝶谱》全本手抄卷,彰显大国风范。消息传至汴京,石豫等保守派官员又上本,言“绝技尽传外邦,有损国本”。徽宗御批:“技艺无界,仁心有疆。大宋以敞怀容天下,方显上国气度。石豫迂腐,罚俸三月,以儆效尤。”
自此,绣圣阁声名更盛,如日中天。海外番商来学者络绎不绝,春草皆倾囊相授,更在阁中设“万国语学堂”,聘通译,教番商汉语、汉礼,促进文化交流。不过半年,绣圣阁成东南第一文化交流圣地,杭州因之繁华鼎盛,商贾云集,甚至有超过汴京之势。
下阕 忠魂永续
八月十五,中秋。
太原城外,忠烈园。呼延灼率军民十万,隆重祭奠阵亡将士。自去岁那场惊天血战,忠烈园已扩建三倍,中起“英魂塔”,高九丈,塔内供奉两万七千灵位,层层叠叠,令人见之泪下。塔前广场,立九通巨碑,密密麻麻刻满阵亡者姓名籍贯,字字泣血。
祭典由秦毅主祭。他年方十八,然经战火淬炼,已褪尽少年稚气,眉宇间隐有岳峙渊渟之态,沉稳刚毅。他手捧祭文,声如金铁,响彻云霄:
“维政和九年九月初九,太原血战。忠义天军三万,御金国血魔军三万,血战三昼夜。阵亡将士两万七千,歼敌两万八千,诛血魔老祖。此战,保太原孤城不失,护北疆百万生灵。今金国遣使求和,暂罢刀兵。然诸君之血,未白流;诸君之魂,永佑山河。秦毅在此立誓:此生必复燕云,雪国耻,安忠魂。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复燕云!雪国耻!安忠魂!”十万军民齐声怒吼,声震百里,惊起林中宿鸟无数。
祭毕,秦毅独上英魂塔。塔顶供着一枚温润的玉环,正是潘金莲所赠“朝阳佩”。佩旁有一方素帕,帕上绣着周侗、林冲、秦毅三代持枪像,是潘金莲昏迷前所绣最后一幅“传承绣”,针脚间蕴含无尽期许。秦毅轻抚玉佩,指尖划过冰冷的枪痕,轻声道:“师母,秦毅今日主祭了。您在江南,可看见了?金国求和,边关暂安。然秦毅深知,此安不长,金人狼子野心,岂肯甘休?待弟子练就新军,秣马厉兵,必提师北伐,让这朝阳佩,真个见到山河重光,告慰您在天之灵。”
玉佩微温,似在无声应答。
下塔,见塔下立着一人,青衫磊落,负手望北,正是张谦。秦毅急步上前:“先生何时到的?末将不知,有失远迎。”
“昨日刚到。”张谦目视巍峨英魂塔,轻叹,“秦毅,金国求和,是缓兵之计。吴乞买已病入膏肓,其侄完颜亶与金兀术争位激烈,内斗在即。此乃天赐良机,当整军经武,待其内乱,一举北伐,收复故土。”
“末将明白。”秦毅沉声道,“先生,闻师母在江南,寿数将尽……”说到此处,他喉头哽咽,眼圈发红。
“生死有命,莫要过于悲伤。”张谦轻叹一声,目光深远,“潘娘子以绣魂度人,折损寿元,然精神不朽。她所创绣圣阁,有春草主事,根基已固;所传《迷蝶谱》,已播四海,泽被后世;所度化的万千女子,皆在世间,传承其道。此乃永恒,何憾之有?”
他自怀中取出一卷帛书,密封严谨:“此乃陛下密旨,命你为‘河北招讨使’,总领幽燕军事。然你年少,朝中多有非议,故暂不公开,你且暗中筹备。有三事需即刻办理:一,精选士卒,练‘背嵬军’,专克金国铁骑;二,督造‘神臂弓’,破敌重甲;三,联络幽云地区忠义之士,以为内应,待时而动。”
秦毅单膝跪地,双手接过帛书,重若千钧:“末将领命!必不负陛下与先生重托!”
“还有,”张谦扶起他,目视南方,语重心长,“武大郎在汴京,设‘仁义学堂’,教化蒙童。你可选聪慧的士卒子弟,送入就学。往后军中,不仅需猛将,更需良吏,治理地方。春草在杭州,传技海外,你可遣人前往学习番邦技艺,尤其是大食炼铁、高丽造船之法,或可为我所用,制敌取胜。”
“弟子……永志不忘!”秦毅眼中燃起熊熊火焰。
二人并立塔下,望北疆山河。秋风萧瑟,草木摇落,然远处田亩间,已有农人耕作,炊烟袅袅,显出一派生机。战争的创伤正在慢慢愈合,而新的希望在孕育。
“百姓所求,不过太平。”张谦轻声道,“这‘替天行道’,道在何处?在让耕者有其田,织者有其衣,幼者有所教,老者有所养。秦毅,你记住:为将者,非为战,为止战;非为杀人,为活人。手中之剑,当护佑这太平之愿。”
“弟子……刻骨铭心!”秦毅望着北方,拳头握得紧紧的。
九月九,重阳。
杭州绣圣祠,后园“听雨轩”。潘金莲卧于榻上,已不能起,气息奄奄,如风中之烛。春草、柳娘、方天定等一众亲传弟子环侍在侧,泪眼婆娑,不忍离去。窗外秋雨潺潺,打在芭蕉叶上,桂花零落成泥,更添凄凉。
“春草,”潘金莲声音微弱得几不可闻,“《天下女子图》……第四卷……绣完了么?”
“绣完了,师父。”春草含泪,小心翼翼地展开画卷。
第四卷绣本朝女子众生相:有潘金莲拈针凝思,有林娘子持家教子,有扈三娘披甲从军,有春草执印主事,更绣万千无名女子——浣纱的,织布的,教书的,行医的,商贾的,农妇的……女子们挣脱深闺束缚,走出家庭,入绣阁,入学堂,入军营,入朝堂,在各个领域绽放光彩。画卷尽头,一道曙光破云而出,曙光中四个大字:“方兴未艾”。
“好……好一个‘方兴未艾’。”潘金莲嘴角努力想扯出一个微笑,却终究无力,“这路……还长。春草,你带着姐妹们……走下去……莫要回头……”
“师父!”众弟子再也抑制不住,放声痛哭。
潘金莲缓缓闭目,肩头那只湛蓝凤蝶忽然振翅飞起,绕室三周,洒下漫天磷光点点,凄美绝伦。光中,苏嬷嬷的虚影缓缓显现,含笑向她招手。潘金莲的魂魄离体,对众弟子最后一次颔首,带着释然的微笑,随苏嬷嬷而去,消散在绚烂的磷光之中。
蝶落枕畔,翅翼轻轻敛合,如入永恒之眠。
一代绣圣,就此薨逝。时年二十有六。
春草强忍椎心之痛,率众弟子料理后事。依潘金莲遗愿,不举盛大丧事,不建陵墓,骨灰撒入西湖碧波之中,与这方她深爱的山河同在。唯在绣圣祠正殿,塑白玉像一尊,像中她拈针微笑,肩头栖蝶,栩栩如生。像下刻八字,力透石背:
“绣魂不灭,迷蝶度人。”
消息传出,天下震动。汴京,武大郎闻讯,瘫坐铺中,一日不语,滴水未进。翌日,他强撑病体,烙饼三千,皆以红糖在饼面画蝶,分赠街坊,哽咽道:“金莲走了,俺的饼还在。往后,俺替她,看着这人间冷暖,守着这仁义二字。”
太原,秦毅对南方跪拜,泣血誓师:“师母,秦毅在此立誓:不复燕云,不生还!定让您的绣针,所指之处,皆为王土!”
庐州,卢俊义设祭坛,率江淮军民遥祭。江南三十六州,女子自发戴孝,更在各地绣圣阁分号,供潘金莲绣像,香火不绝,经年不衰。
太后下旨,追封潘金莲为“护国绣圣仁佑夫人”,享太庙配祀。更命翰林院,撰《绣圣本传》十卷,颁行天下,以彰其德。
然潘金莲虽逝,其道愈彰。春草主事绣圣阁,三年间,分号增至百处,遍及宋、辽、金、夏诸国。高丽、倭国、大食皆建“绣圣祠”,香火鼎盛,奉潘金莲为“绣祖”。《迷蝶谱》译作九国文字,天下绣娘,皆奉为圭臬,视为圣典。
武大郎“仁义学堂”,十年育才三万,其中佼佼者,或入朝为官,清廉爱民;或从军为将,忠勇卫国;或为匠为师,传技授业,成为国家栋梁。大宋气象,为之一新。
此乃后话。
而今,秋雨依旧淅沥,山河未改,人事已非。唯西湖水,夜夜泛起磷光,如蝶舞,如魂在,诉说着那段传奇。有渔人夜歌曰:
“绣圣去矣魂未消,西湖夜夜起磷潮。金针度尽人间苦,迷蝶飞入万姓寮。从今女儿有生路,自斯技艺永朝朝。待看山河全复日,再焚心香告九霄。”
蝶在飞,道在行,魂在续。这“替天行道”之途,纵是血泪斑斑,然前赴后继,薪火相传,永不断绝。
正是:
炊饼仁义动王侯,绣阁新枝展壮猷。
迷蝶已传千古业,忠魂再续万秋谋。
从此寻常皆圣道,自斯女儿有鸿俦。
待看山河全复日,弟兄同醉太平楼。
毕竟不知往后国运如何,秦毅能否完成北伐大业,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