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十五章：塞纳河畔的求婚
傅司珩到巴黎那天是周二，中午。谁也没告诉，酒店没订，箱子也没带。就背了个双肩包，里头塞了枚戒指和一封信，信他改过好几遍，最后也没想好到底送不送。
他其实不太明白自己跑这一趟图什么。可能就是想亲眼看看她过得好不好，也可能就是给自己一个交代。就跟考试明知道不及格还非得去交卷似的，不交心里堵得慌。交了，顶多难受几天，但这难受他认。
塞纳河边的天蓝得不像真的，云跟棉花糖似的浮在那儿，太阳晃在水面上，闪得人眯眼睛。空气里有股咖啡混着烤面包的味儿，香得有点过分。他忽然想起以前她窝在他家沙发上翻手机，翻到巴黎的照片就举起来给他看："傅司珩你看，人家说巴黎的春天美得让人想谈恋爱。"他当时在回邮件，头都没抬就"嗯"了一声。现在想想，那声"嗯"可真欠揍。
她在巴黎谈恋爱了，人不是他。
他跟自己说，来不是为了把她拽回去的。就是想说声"祝你幸福"，当面说，眼睛看着她。电话里说算什么？微信发一句就更不像话了，跟群发似的。他欠她一个正经的告别，那天她拖着箱子走到门口，他就钉在客厅地板上，眼看着门关上，脚都没挪。连句"再见"都没憋出来。
他掏出手机给温以宁发了条消息："我到巴黎了。想见她一面，十分钟就行。不打扰你们。"
温以宁回得挺快："她在蓬皮杜，下午三点结束。我在画廊。你去找她吧，她大概不想见你，但你可以试试。"
他把手机揣兜里往蓬皮杜走。路边梧桐树冒了新芽，嫩绿嫩绿的，风一吹哗啦啦响。他走在太阳底下，脑子里翻来覆去排演待会儿说什么，排演到第三遍的时候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蓬皮杜门口，他杵了一个小时零七分钟。他低头看了好几次表，有一回发现自己在数地砖上的裂缝。
三点过七分，她出来了。
米白色风衣，头发随便披着，没化妆，但气色挺好。胳膊底下夹着速写本，背后挂着画具包，晃晃悠悠的，跟个刚下课的留学生似的。他喜欢她这副样子，不端着不绷着，真实得有点扎人。他就栽在这份真实上了。
他走过去，站她面前，嗓子跟堵了东西似的。"晚棠。"
她抬头，愣了一拍。"你怎么来了？"
"想见你。"
她看着他，表情从惊讶慢慢变成别的什么，他说不上来。过了几秒她说："傅司珩，不是说好了吗，你不来了，我也不问了。两清了。"
"我知道。"他舔了一下嘴唇，"就几句话，说完就走。不耽误你。"
她叹口气，那口气叹得有点长。"行，你说。"
他从包里掏出那封信递过去。"这个给你。不是公开信，就我自己写的，你自己看，别给别人看。"
她接过去捏在手里，没拆。
他又摸出那个绒布小盒子，啪嗒打开，里头一枚银戒指，内壁刻了一行字："晚棠，余生请多指教。"
她低头看着戒指，嘴唇抿了一下。那个抿嘴的动作他认得，她心里有事儿的时候就这样。
他把盒子放在她手心。"晚棠，我就想说一句，祝你幸福。真的。"
就这一句。他排练过的那堆话什么"谢谢你教会我什么是爱"什么"我的退出才有意义"全咽回去了。她又不是来听他做年终总结的。她就该听这句，别的都是废话。
她捧着那个小盒子，眼眶有点红。"傅司珩......"
"你留着，"他说，嗓子干得像砂纸，"不是让你戴，就是个念想。行了，我走了。"
他转身迈腿就走，没回头。他怕一回头就走不掉了，脚底下跟踩了胶似的。
走出大概二十步，他听见身后有很轻的一声，像是吸鼻子。他脚底下顿了一下，但没停。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半跑着拐进了旁边一条巷子。
姜晚棠在原地站了挺久，久到一只鸽子蹦过来歪着脑袋看她，又咕咕叫着飞走了。
她低头看看手里的盒子，打开，阳光正好照进去，戒指里那行字亮得扎眼。"余生请多指教。"她盯着那行字，眼泪啪嗒掉了一颗在绒布上。
三年。她等了三年，就等这句话。真听见了，心里头那个位置反而空了。
她把盒子合上塞进风衣口袋。没扔。旁边有个小广场，她找了张长椅坐下来。椅子被太阳晒得有点烫屁股，她把戒指又掏出来搁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
想起有一回他加班到凌晨，她迷迷糊糊听见门响，爬起来看见他站在玄关，手里拎了碗馄饨，说"路过买的"。馄饨糊成一坨，汤洒了半袋子，塑料袋底下全是汤渍。她去厨房热了热吃了，吃的时候发现馄饨馅还是冰的。还有一回她问他"咱俩到底算什么"，他沉默了半天说"你说算啥就算啥"。她当时差点把碗扣他脑袋上，后来忍住了，把碗搁水池里洗了。
说他坏吧也谈不上，说他可怜吧，是有一点。但她清楚那不是爱，顶多是心疼以前那个自己。心疼那几年白花花的时光跟倒进下水道似的。他像个迟到的学生，终于学会写作业了，可她已经交了卷，出了考场，连教室都走远了。
她把戒指装回去拍拍裤子站起来，往地铁站走。去找温以宁。
到了宁空间，温以宁正跟一个光头艺术家在展厅里说话。她没进去，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穿了件深蓝西装，没打领带，领口扣子解开一颗，侧着脸说话的时候眉毛微微拧着。她看着看着，心里那股又酸又涨的东西慢慢就平下来了。
艺术家走了。温以宁转头看见她，笑了。
"来了？"
"嗯。"她走进来站他面前，"跟你说个事儿。"
"你说。"
"他来了，送了戒指。我没收。"她把口袋里那枚银戒掏出来搁在旁边的展台上。
温以宁低头看看戒指，又抬头看她。"你还好吗？"
"还行吧，"她说，"就是觉得没劲儿透了。我不想再等了。"
她盯着他眼睛。"以宁，我想收的戒指是你的。你到底什么时候跟我求婚？"
温以宁愣住了。大概三四秒，整个人跟按了暂停似的。然后他笑了，笑得眼圈红了。他伸手去掏西装内袋，拽出个小盒子，绒面都磨得有点发亮了。他说："这玩意儿我揣了两年，走哪带哪，怕搁家里被你翻衣柜翻出来。"
他打开盒子，里头也是一枚银戒指。她拿起来翻到内壁，上面也刻着字："晚棠，余生请多指教。"
她懵了。"你怎么也刻这个？一模一样的？"
温以宁嗓子哑了一下："你毕业展那幅画就叫《余生请多指教》，一个女的背影站海边。我站那画前面看了得有二十分钟，你跑过来问我'学长你觉得怎么样'，我说挺好。其实我想说的是能不能请你喝杯咖啡，没敢。"
她举着那枚戒指，眼泪哗就下来了，哭得跟个傻子似的。"以宁......我愿意。"
"我愿意。"他声音抖了一下，"晚了十年，你别嫌晚。"
他把戒指往她无名指上套，她手指抖得厉害，他捅咕了半天才捅进去。大小刚好，跟量过似的。
他把她搂进怀里，她哭得眼泪鼻涕全蹭他衬衫上了，他也没躲，就搂着，一只手拍她后脑勺。
同一天晚上，戴高乐机场。
傅司珩坐在候机厅里，手里捏着那封没送出去的信，纸边被他攥得皱巴巴跟腌菜似的。他翻了半天最后还是塞回背包最里层，拉链拉严实了。
广播响了，飞北京的航班开始登机。他把背包甩肩上站起来往登机口走，没回头。
飞机爬升的时候他靠着窗户往下看，巴黎的灯越来越碎越来越小，最后被云吞没了。旁边坐了个法国老太太，看他一直盯着窗外，用英语问他第一次来巴黎吗。他愣了一下说不是第一次，是最后一次。老太太拍了拍他胳膊，没再说话。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她。笑着的，哭着的，蹲地上画画的，站厨房里把粥煮糊了拿勺子搅的。然后他睁开眼，窗外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对自己说行了，她好就行。
然后睡着了。难得，没有做梦。
巴黎那头，姜晚棠和温以宁坐在公寓阳台上。铁塔亮着灯，黄澄澄的。俩人挤在一张躺椅上，她枕着他肩膀。
过了好半天她说："以宁。"
"嗯。"
"他今天来的时候我其实有点心软。不是想回头那种，就是觉着他一个人跑那么远，挺惨的。他比以前强了。"
温以宁胳膊紧了紧："你没欠他的。"
"我知道。"她抠着指甲上的倒刺，"就是觉得可惜。他学会得太晚了。"
"晚总比不会强。"
她点点头没再接话。她在心里头希望傅司珩以后能碰到个好人，别让人家等，别让人家哭，别让人家大半夜一个人热凉馄饨。他不坏，就是笨了点。
她低头看无名指上的银戒，路灯的光从楼下照上来，戒指上那个字亮晶晶的。她翘了翘嘴角。
"哎咱啥时候办婚礼？"
温以宁想了想："你想啥时候？"
"秋天吧。巴黎的秋天叶子黄了落一地，踩上去咔嚓咔嚓响。特好看。"
"行。"
她靠着他肩膀闭上眼，风里裹着楼下咖啡店飘上来的味儿。她吸了吸鼻子。
第二天早上醒来，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一条一条摊在地板上。
她光脚走到阳台上伸懒腰，铁塔还在那儿杵着，天蓝得跟昨儿一样。她忽然想起昨天晚上梦见她妈了，穿那件蓝碎花围裙站厨房里冲她笑，啥也没说。她鼻子酸了一下，赶紧把眼泪憋回去。
回屋看见手机亮着，有条消息。傅司珩妈妈发来的，语气客客气气的："姜小姐，司珩昨天回来说他放手了。他说你现在很幸福。谢谢你教会他放手，他以前不会，攥得人疼。"
她看着那行字，眼泪还是没憋住，两颗掉在屏幕上。她教会了他放手，他教会了她等待。俩人都给对方上了一课，然后各走各的。
她把手机扣下走进卧室。温以宁还趴着睡，脸埋在枕头里，一条胳膊耷拉在床沿外头，呼噜打得不大但有点丢人。她站床边看了他一会儿，觉得这傻样儿看着挺顺眼。
她弯腰在他额头上碰了一下。
他迷迷糊糊掀开一只眼皮："嗯......？"
"起来，陪我看婚纱去。"
"现在？"嗓子还是哑的。
"就现在，不等了，等够了。"
他愣了两秒笑了，伸手把她拽进被窝里。
窗外的光洒进来落在俩人身上，暖烘烘的。她靠在他胸口听见心跳声，扑通扑通，一下一下，稳当得很。
她在心里头悄悄跟她妈说：妈你看见了吧？你闺女要嫁人了。这回这个，靠谱。
她吸了吸鼻子把脸往他怀里埋了埋。心想秋天赶紧来吧。
